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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霜雪作羅帷(二) 去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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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霜雪作羅帷(二) 去拜堂。

賀蘭瑄聽著那句不明所以的話, 只楞了楞神,尚未來得及細問。翌日清晨,他還陷在沈沈的夢裏,朦朧間卻聽見耳畔有人低聲喚他。

“公子, 該起身了。”那是鳴珂的聲音, 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賀蘭瑄半夢半醒地睜開眼,眼神茫然地掃了掃四周。屋裏尚暗, 窗外更是一片漆黑, 窗紙上映不出一絲晨光。他困倦地嘟囔:“什麽事啊?現在是什麽時辰?怎麽起得這麽早?”

鳴珂卻不作答,只低聲哄著, 一邊替他掀開被褥,一邊勸道:“快些起罷, 耽擱不得。”見他還迷糊著,又索性伸手去扶,半是勸半是拖地將他從床榻上拽了起來。

洗漱用的熱水早已備好, 銅盆裏霧氣氤氳。鳴珂替他擰了巾子,殷勤地伺候他洗漱,又很快端來一只漆盤, 盤上整齊疊放著一襲華服。

那是一件極艷的紅錦袍,錦面隱隱繡著細金線, 圖紋在燈光下閃出暗金的流光。衣襟與袖口皆綴以精美覆雜的暗紋, 堪稱是隆重異常。

賀蘭瑄楞了一下, 擡眼看向鳴珂, 語氣裏帶了幾分不安:“這是什麽衣裳?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鳴珂神情古怪地笑了笑,嘴角一抿,眼底藏著幾分故作神秘的喜色:“別問了,總之是好事。而且是公主吩咐的, 我要是亂說,可是要挨罰的。”

賀蘭瑄聽到“公主”二字,眉心的疑慮散了幾分。蕭綏既有安排,他也不好多問,只任由鳴珂與幾名女使忙進忙出。有人替他束發,有人為他系帶佩玉,耳畔不時傳來叮咚的輕響。

不多時,他身著錦袍出了門。

此刻已過巳時,但天色仍暗,天地間彌漫著一層潮濕的薄霧。錦袍的紅在那灰白的天色裏分外醒目,步履間流光閃爍,恍若一簇燃起的火。

院外早有車馬等候。賀蘭瑄登上馬車。車內鋪著厚毯,沈香繚繞,車輪緩緩碾過青石,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微微掀起車簾,只見晨霧籠罩的街巷一點點退去,前路不明,方向未辨。車輪滾滾,帶著他駛向一個他未知的目的地。

不知過了多久,車輪依舊在石板路上轆轆作響,節奏平穩又催人困倦。

賀蘭瑄中途吃了兩塊點心,吃完後靠在車窗邊,不免有些犯困。正是半夢半醒之際,一陣細碎的樂聲從遠處飄來。

先是幾聲笛響,隨後是絲竹交織,聲線清亮,帶著一種莊重而又喜慶的意味。

賀蘭瑄心頭一動,掀開車簾往外望,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座府邸赫然矗立。

那府宅氣勢恢宏,朱墻黛瓦,檐角垂纓,門楣上高高掛著一條紅綢,隨風輕蕩。

前院裏人影攢動,幾名侍從站在門前整肅而立,像是在恭候著什麽重要人物。

本以為只是路過,賀蘭瑄下意識想拉簾子回避,可馬車卻在此時放緩了速度。車身輕微一晃,竟在府邸門前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腳步聲,接著,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寒風卷著一縷冷香鉆進車內,賀蘭瑄瞇了瞇眼,還未來得及詢問緣由,鳴珂已笑著湊上前:“公子,到了,下車罷。”

賀蘭瑄遲疑片刻,還是伸出手,被鳴珂扶著下了車。鞋底方踏上青石,天邊濃雲忽然散開,一縷夕陽破雲而出。

光線鋒利耀眼,正好將府門前渲染的一片明亮。朱紅的門扉高闊,檐角紅綢隨風揚起,黑漆鎏金的匾額在陽光下閃著光。賀蘭瑄擡眼,只見其上兩字遒勁分明——憩園。

還未來得及細思這究竟是什麽地方,門前的侍從已高聲傳報,聲震庭前:“郎君到了!”

那一聲如石子墜入湖中,剎那間激起層層漣漪,原本沈寂的氣氛在那一刻徹底鮮活起來。

門內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仆役、女使、侍從從四面八方湧出,門扉一扇扇推開。絲竹之聲從院中高臺傳來,原本綿柔的曲調忽然一變,笙、簫、鼓、瑟驟然齊鳴,節奏激昂,音浪層疊,如驟雨落地,灑滿整座院落。

賀蘭瑄站在門前,心跳像是被絲竹牽著,越跳越快。

正當他不知所措之時,前方有人影一晃,一道熟悉的身形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是衛彥昭。

衛彥昭笑得一臉燦爛,快步迎上來,語氣裏透著一貫的爽朗:“你還楞著做什麽?快進來啊,公主早就在裏頭等你了!”

“等我?”賀蘭瑄一臉迷茫。

衛彥昭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前走,嘴裏還不忘打趣:“還裝糊塗呢?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別叫我們替你著急。”

賀蘭瑄跟在衛彥昭身後,跨過那道朱漆門檻。

園內裝點得喜氣洋洋,目之所及處皆掛滿了紅綢,偶爾有珠簾作為點綴。日光打在珠串上,反射出瑩潤的光澤,好似有細碎的星光墜落。

周圍早已聚滿人,男女賓客列立兩側,笑語交織。賀蘭瑄目光從那些人面龐上掠過,發現其中竟多是熟面孔——丁絮、葉重陽、戚晏……每個人都笑意盈盈,眼神裏藏著含蓄的欣喜。

未等賀蘭瑄將這些人看全,一道更為醒目的身影緩緩走出人群,瞬間吸引了他的全部註意。

是蕭綏。

蕭綏自人群深處走來,步履從容。

她今日一改往常素淡的衣著,身披深絳色霞綾,曳地的長裙在夕陽下流轉出柔光,帔子上繡著暗金的雲鳳,細微處閃著光。鬢間斜插金步搖,細碎流蘇隨步而動,晃出一片細亮的霞色。

賀蘭瑄看得呆住,直到蕭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她的手很涼,卻帶著一種鎮定的力量,輕輕一拽,便將他從夢中喚醒。

“跟我來。”她聲音溫柔。

賀蘭瑄被她牽著,亦步亦趨地追隨在她身後。恍惚間,四周的喧鬧不再,只剩她掌心傳來的那點溫度。

“阿綏,”他忍不住問,聲音裏帶著困惑與怔忡,“這是要去哪兒?”

蕭綏回過頭,唇角微揚,眼中倒映著黃昏金色的光:“去拜堂。”

正堂內香氣繚繞,爐中沈香裊裊而起,蠟燭兩列,火光穩靜。

花案上陳列著玉瓶、花團與紅燭,堂後懸掛著一方金繡吉祥幔,流蘇垂落,微微晃動。外頭的風透過門廊吹進來,將燭焰吹得輕輕一顫,映得堂中紅光明暗交錯。

身為禮官的沈令儀早已立在堂前,衣袂整齊,神色恭謹。她透過窗欞見二人緩步而來,只見蕭綏步履安穩,衣襟曳地;賀蘭瑄略顯拘謹,眉眼間一片茫然。沈令儀笑意盈盈,擡聲宣唱:“吉時已至——迎新人——”

堂中樂聲轉了調子,從《鳳求凰》改奏《長生樂》,鼓瑟與笙簫相和,雅致莊嚴中帶著柔和的喜意。

蕭綏與賀蘭瑄依禮而行,分列兩側,立於香案前。那一方案幾上擺著香爐與花盞,煙霧裊裊,如一層薄霧將兩人隔開。

“交拜——”

沈令儀唱聲方落,二人緩緩俯身,衣袂掠地,紅絲與金線在光影下流動交織。

一拜如風起,莊重平緩;再拜如潮息,溫柔綿長。廳外觀禮眾人皆不由自主的安靜不言,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再到合巹之禮時,岳青翎捧著托盤上前,步履輕盈,身後隨兩名侍女。她將托盤置於案幾上,盤中兩只金杯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杯中盛著半盞清酒,中間以一根紅繩相連。

岳青翎俯身跪坐,一邊奉杯,一邊柔聲念道:“共牢合巹,以交心也。”

賀蘭瑄接過金杯時,指尖微顫,掌心裏盡是細汗。那杯中的酒輕輕晃動,映出燭火搖曳的光。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紅帷、香案、絲竹、親友的笑聲,一切都像夢境一般。

他抿唇,依禮飲下,酒入喉時微辣,順著胸口一路燒開。就在此時,身旁的蕭綏低聲念道:“巹酒未盡,今生不別。”

那一句話輕得幾乎被樂聲掩去,卻落得極真切。賀蘭瑄心頭一震,循聲側過臉去,恰好與蕭綏目光相撞。

蕭綏的眼底有光泛出,那是一種極安靜的溫度,似秋水映月,又似雪夜的一點燈。她微微彎起唇角,笑意溫柔而篤定。

那一刻,堂中的光與聲仿佛被抽離。燭火依舊明亮,樂聲仍在回蕩,但於他而言,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水霧,模糊、遙遠、空茫。

那一片熱鬧的人影逐漸化作一團團失焦的光影,他眼中只剩下蕭綏的身影,她的一舉一動、一呼一吸,清晰得幾乎刺目,是他世界裏唯一的焦點。

他只覺得自己被困在夢中。腦子裏一片混沌,思緒像被裹進雲霧,連呼吸都變得輕慢。

及至到了開宴,有人在旁催促他飲酒,有人引他往各處前行,他都照做,但都只是機械地隨眾而動,心神始終飄忽。直到被眾人簇擁著走出正堂,冷風迎面灌來,他才從恍惚中緩緩回神。

冬日天色暗得極快,天光一點點退去,暮色如墨般鋪開。鴉青色的天空低垂在檐上,幾枝枯影橫斜,透過枝椏,隱約可見一輪新月。

蕭綏仍留在堂中周旋賓客,笑語聲在遠處回蕩。賀蘭瑄則被幾名侍從恭謹地引著,穿過長廊,行至內室。

屋內早已安置妥當,一進門便有暖意拂面。爐中燃著特制的香炭,氣息溫潤,不似尋常炭火的嗆烈,反而帶著淡淡的馨香,柔和地在空氣彌散開來。

他坐在床榻邊,幾名女使跪在他身前,替他整理衣襟,嘴裏低聲恭賀“郎君大喜”。他輕輕點頭,神思仍懸浮著。

人漸漸散去,門扉合上,喧鬧的世界忽然被阻隔在外。

屋內只剩他一人。賀蘭瑄靜靜坐著,身側是暖意蒸騰的爐火,耳畔一片寂靜。他垂下眼,指尖輕觸那層繡著雙鳳的被褥,手心還有些發燙。那觸感讓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荒謬而真實的事實——今日,竟是自己的大婚之日。

大婚,拜堂,成婚。

這場拜堂,這一身紅衣,這一切似乎都像是夢中之景,從早晨的寒霧到黃昏的霞光,從香案前的誓言到這間靜默的洞房,一切都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應。

他擡起頭,看向那扇半掩的門,心頭忽然空了一瞬,又慢慢被一種難以言說的暖意填滿。耳畔不由地回蕩起蕭綏方才的那句話。

“巹酒未盡,今生不別。”

那一句輕若羽落,卻如火烙於心,聲聲疊起,回蕩不休。

賀蘭瑄怔怔地坐著,只覺胸口的血一點點湧上,熱得幾乎要沖破骨骼。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指尖微顫,仰頭望向梁間的暗影。燭光搖曳在木紋間,光影交錯,他眨了眨眼,將眼底的濕意一點點逼回去。

良久,他低下頭,聲音極輕,卻在空寂的屋中清晰回響:“巹酒未盡,今生不別。”

語調既似回味,又似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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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年底了,三次元實在太忙了,我碼字速度很慢,節奏有點跟不上了。所以如果我斷更了,請寶子們不要詫異,也就間隔一天,不會斷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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