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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朝暉映天門(七) 這樣……真的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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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朝暉映天門(七) 這樣……真的行得通……

看著蕭綏一臉凝肅, 賀蘭瑄也跟著挺直腰背,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四目相對,蕭綏的聲音放緩,卻句句擲地有聲:“元祁是儲君, 許多事表面上必須有個體統, 不能失了分寸。你在人前少不得要讓他三分,不可與他爭鋒。可你也不必過分擔心, 他是儲君, 自然會繼續住在東宮,不會與你日日正面沖突。而你則安心留在公主府裏, 公主府這些年缺少掌事的人,如今你既是我的郎君, 理應擔起這份職責。府中裏裏外外的事,往後皆交由你來打理。”

她的眼神溫柔,卻帶著不可動搖的篤定:“記住, 在外人眼裏,你或許只是奉恩待詔,可在我的府邸裏, 你就是最大的。我會在成婚前同元祁說明白,我對他無意, 只求表面上和和氣氣, 面子上過得去即可, 私底下則各走各路。你不必焦慮他的存在。”

想到元祁曾對賀蘭瑄起過殺心, 她隨即又補了一句:“你也不必懼怕他,你如今是我名正言順的郎君,沒有人再敢輕易動你。”

賀蘭瑄聽到這裏,眼底閃過一抹遲疑與不安:“這樣……真的行得通嗎?”

蕭綏垂下眸子, 略略沈吟,才開口道:“平京城裏有許多高門顯貴,其實私底下大多都是這般過得。大魏自聖人登基以來,女主天下,女子們漸漸不再甘心伏低做小。尤其是貴族女子,身邊有兩三位郎君的並不少見。只要面子上過得去,禮儀守住了,旁人也不敢多言。而我是公主,旁人更是無人敢輕易置喙。”

她語調極為平靜,卻帶著從容與果斷,仿佛連未來可能遇到的風浪都已納入掌心。

賀蘭瑄楞了楞,似乎還未完全適應這樣的安排,可終究還是緩緩點頭,低聲道:“好,我聽你的。”

蕭綏看他神色覆雜,心中湧起一股酸澀,伸手將他重新攬進懷中,聲音放得極輕:“記住了,在府裏若有人敢輕慢於你,你不必與他們爭執動怒,免得落人口實,被人扣上個‘囂張跋扈’的罪名。只需暗暗記下,等回頭告訴我,自有我來替你撐腰。”

賀蘭瑄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靠在她懷中,聲音有些悶:“我不會動怒的。其實這些日子裏,府中人都待我挺好的。自打我接下那道冊封聖旨,大家對我格外客氣。昨日偶然在廊下遇見寶蘭,她還恭恭敬敬給我行禮,還喚了聲‘郎君’,嚇了我一跳。”

他說到這裏,唇角終於彎起一絲訥訥的笑意,像是覺得新鮮,又有些無所適從。眼底那抹怯意與局促落在蕭綏眼中,卻只讓她心口更緊,愧疚與心疼交織,沈重得無處排遣。

窗外的光漸漸亮起來,遠處晨鐘聲隱隱傳來。

蕭綏心知拖不得了,便在賀蘭瑄的侍奉下從榻上起身。換過裏衣,系好外袍。她神色沈穩,可心底卻並不平靜。眼下安頓好賀蘭瑄這一頭,她還得去料理另一樁大事。

按照宮中規制,她既已接下聖人賜婚的聖旨,便該與元祁一同面聖叩謝聖恩。這是禮法上的必行之事,不容推脫。

可在真正去見元祁之前,她心底早已翻湧出無數藏了許久的話。那些從未挑明的疑慮、怨懟與試探,如今到了非得說出口的時候。

懷著這樣的心緒,蕭綏快步行在宮道上,帶著幾分迫切,徑直朝東宮而去。

清晨的宮道安靜得出奇,兩側的宮墻高聳森嚴,檐角的朱漆在朝陽下泛著冷光。

當她抵達東宮門口時,卻被迎上來的小內侍恭謹攔下。那內侍躬著身,低聲稟報:“殿下,太子不在東宮。”

蕭綏腳步一頓,眉頭微蹙:“不在?那他去了哪裏?”

內侍擡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答道:“太子殿下如今在長秋殿,殿下若要見,須往那邊請。”

“長秋殿……”蕭綏心口微微一震。

那是元祁受封太子前的寢宮,位於皇宮西北角,偏僻冷清,不似東宮這般正中氣派。自他封為太子後,長秋殿便少有人再提及。

蕭綏沈默片刻,擡步繼續往前。

隨著長秋殿的屋頂逐漸映入眼簾,青瓦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她心底忽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恍惚感。仿佛時光倒流,自己一瞬間又回到了十餘年前。

那時的她還只是個稚弱的小姑娘,而元祁也還是那個不受重視、飽受欺淩的皇子。十幾年的心酸與算計,都在這腳步聲中湧回心頭。

蕭綏腳步放緩,眼神漸漸深沈。她知道,今日這一見,註定不會只是故人間的寒暄。

踏過長秋殿的門檻,冷風透過廊下,帶來一股薄涼。四周靜悄悄的,連守衛都未見一個,整個殿宇寂寥得仿佛與世隔絕。

蕭綏循著舊日記憶,沿著小徑緩緩往前行去。青石板上落滿了秋日殘葉,腳步輕響間,竟似能聽見葉片的脆裂聲。

行至深處時,她下意識回頭一望,瞧見殿前的小花園裏,一架舊秋千靜靜懸在槐樹下。秋千架子已因歲月而褪了色,木板也略顯斑駁,卻仍在秋風裏輕輕搖曳。

秋千上,元祁正抱著一側的麻繩低垂著頭,神情深沈,似乎陷在某種長久的思慮中。

與她記憶中的那位太子不同,今日的元祁褪去了平日錦衣華服,只著一襲月白長衫,外披一件湖藍色披襖,衣擺垂在膝側,隨風微動。這樣素淡的打扮,讓他少了幾分皇儲的威嚴,多了幾分少年時的清雋與孤寂。

蕭綏緩下腳步,漸漸走近。直到她站在秋千前,元祁才後知後覺地擡頭,眼神自恍惚中收回,望見她時,唇角緩緩漾開一抹笑意,那笑容雖淡,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松快:“你回來啦。”

他擡手拍了拍身側空下的位置,目光溫和:“坐。”

蕭綏微一遲疑,終究沒有拒絕,從容地在他身邊坐下。只是與他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坐姿端正,顯然不肯與他靠得太近。

元祁心中了然,卻並未點破。他輕輕牽起一抹淺笑,語聲低緩:“這一趟可還順利?”

蕭綏端坐著,聲音裏透出幾分刻意的疏淡:“還好。”

元祁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冷淡,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喉結滾動,擡起頭,目光追逐著遠天的浮雲:“你可還記得這裏?”

蕭綏微微一頓,沈默片刻,低低應了一聲:“嗯。”

元祁的唇角動了動,緩緩將頭靠在秋千的麻繩上。秋風拂過,他眼神卻不離天空,似乎凝視著某個遙不可及的角落:“當年我隨父親住在這長秋殿。後來父親去逝,整座殿宇空曠得滲人。我說自己一個人住著害怕,你便主動求了母親,特意搬進來陪我。從那之後,到你十四歲那年隨兄長入軍營,整整三年,我們幾乎是朝夕相處,形影不離。”

蕭綏靜靜聽著,心頭湧動著覆雜的情緒。往昔的畫面隨著元祁的敘述一一浮現,她原以為早已模糊的記憶竟被重新勾起,清晰得仿佛昨日。她緩緩回首,望著元祁的側臉,只見他眼底映著天光,清澈如少年,帶著久違的單純。

似是察覺到她的註視,元祁忽然回過頭來,與她的目光正正相對。他勾唇笑了笑,嗓音柔和,卻透著幾分意味不明的低沈:“你還記得你初入宮時的模樣嗎?其實你進宮的第一日,我就見過你了。”

他語速漸慢,像是翻開了一段埋在心底的記憶:“那天正下著大雪,你隨著一個老內官,從宮門那頭一路走來。身上披著一件玄青色的裘衣,肩頭積了厚厚一層雪。那雪被你的體溫微微烘融,凝成一團團半濕的雪塊,壓在肩上,看著沈甸甸的。我當時便想,你身邊必定沒有人照料,否則怎會任由你頂著一身風雪,不為你撣一下。想到這裏,我心裏不由得就對你生出幾分親近,覺得你大約同我一樣,並不受人待見。”

他說到這兒,笑意更淡,眼神裏卻閃過一絲久遠的孤寂:“後來我忍不住去問宮人,想知道你是誰。可無論怎麽打聽,都無人能答。直到第二日,我照常去給母親請安,才意外又看見了你。母親當時待你格外親近,跟我說你是我的表姐,是小姨的女兒,叫蕭綏,表字從聞。上月姨母病故,你驟然失怙,因此才被接進宮中教養。母親心疼你,親自開口,把翊華宮賜給你居住。那一刻,我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其實你與我並不一樣。你的來處堂皇,有人庇護,而我……”

元祁收回目光,垂首凝望腳下,風一吹,幾片枯葉在青石上翻卷,帶著幹澀的沙沙聲。他聲音低沈,像是自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當年我父親不受母親喜愛,連帶著我,也成了人人避諱的累贅。宮裏的人最會看風使舵,見了我就繞開,好像我是什麽晦氣。那時候,我年紀雖小,卻早早懂了冷眼是怎麽一回事。我以為你和他們也一樣,見了我便裝作看不見,避得遠遠的。可誰知,那一日我在花園裏撞見了你。”

他頓了頓,眉目間似有細微的顫動,像是猶豫要不要說下去。片刻後,他輕輕吐出一聲苦笑:“我當時只想快點逃,縮到角落裏去,省得又被人說閑話。可你偏偏叫住了我……”

他緩緩擡起頭,眼神直直落在蕭綏臉上,帶著一絲脆弱的試探:“你還記得,你當時做了什麽嗎?”

蕭綏怔住,腦海裏翻撿許久,卻是一片空白。那是太久遠的舊事了,她實在沒有印象。只好輕輕搖了搖頭。

元祁眼底閃過一抹黯然,像是落在深井裏的光,很快又被掩住。唇角緩緩勾起,他笑的有些艱澀:“你手裏拿著一朵剛摘下來的山茶花,紅得像血浸過一樣。你走到我面前,把花插在我束起的頭發上,還沖我笑,說‘你真漂亮’。”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像要溢出的湖面:“你知不知道,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樣好聽的話。你是第一個。”

蕭綏望進元祁的雙眼,心頭驟然一顫。那些往事宛若塵封的灰燼,被他幾句話吹起,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冷意。

她再清楚不過元祁當年的處境。他父親謝霖本是秋官侍郎,才學過人,卻因在朝會上言辭激烈,忤逆了聖意,失了聖寵,頃刻間從清貴之位跌落,貶作舍人,從此困在冰冷的宮墻內。

昔日意氣風發的才士,終究被削去了羽翼,日日郁郁寡歡。

而元祁作為謝霖唯一的兒子,本該被寄托希望與慰藉,卻反倒被他視為拖累、視為讓他仕途斷絕的禍根。

那時,謝霖總會在憤懣時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若不是有你,我怎會困在這深宮裏,成個廢人!”

話如利刃,一次次砍在幼小的元祁心頭。

元祁被父親視作桎梏,母親又疏於庇護。宮裏的人見風使舵,或冷眼旁觀,或明裏暗裏避讓。他在暗角裏長大,像一株不見天日的花。

元祁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又輕又澀:“可誰知道,那朵花偏偏是先帝親手所植。那株山茶自種下以來便被奉若珍寶,花期一到,哪怕一片花瓣掉落在地上,都要小心翼翼收起來,用金盤盛著,絕無人敢輕易觸碰。可你卻把其中開得最美的一朵給完整摘了下來。”

他頓了頓,似是回憶起當年的情景,嗓音愈發喑啞:“母親知道此事後,只當是你頑劣,吩咐小懲大戒。五下手心的板子落得極重,你的手腫得連茶盞都拿不穩。你當時把手藏在袖中,不讓我看,可我還是看見了。”

他說到這裏,擡眸望向蕭綏,眼底光芒驟然亮了起來。那光明亮而倔強,帶著少年特有的固執與熾熱:“我當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得要把頭上的花摘下來扔掉。可你一把攔住了我。”

他的唇角微微顫動,緩緩吐出當年那句話:“你說,若是取下來,你豈不是白挨了打?”

蕭綏凝視著他,直直的望進他眼底。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是長久黑暗裏守住的一簇火種。

她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卻一時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那些深埋心底的話語,在他目光裏瞬間被焚盡,只餘下一片滾燙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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