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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破曉照流嵐(三) 我給你吹吹,吹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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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破曉照流嵐(三) 我給你吹吹,吹吹就……

賀蘭瑄眸光一滯, 像是被什麽冰冷又熟悉的光芒刺透,口中喉結顫動,終於艱難地擠出一聲:“阿璟——”

輕輕地兩個字在帳中回蕩,帶著不可思議地恍惚。賀蘭瑄怎麽也沒有料到, 在這歡慶的夜裏、在這與生死只隔一線的營帳中, 自己的孿生弟弟賀蘭璟好似從天而降一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分隔數月, 時間說長也不長, 然而不知怎的,心頭總有一種跨越數十年光陰的錯覺。過往的離散、期盼與恐懼一齊湧上心頭, 令賀蘭瑄一時激動到幾近哽咽。

而對面的賀蘭璟聽著這聲熟悉的呼喚,驟然像是被什麽力量刺痛, 神情突然變得堅決而急切。

伸手一把攥住賀蘭瑄的腕子,他猛地將賀蘭瑄拽到身側。

“哥,”他目光緊盯著賀蘭瑄, 聲音鏗鏘有力:“你怎麽會在這裏?”他上下打量著他,滿心滿眼盡是擔憂,“你怎麽樣?有沒有受欺負?你等我, 等我把她殺了,然後就帶你離開這裏!”

兩人靠得極近, 燭火從帳角斜照過來, 光影在兩張幾乎重疊的臉上來回翻湧, 把輪廓揉成一團朦朧的影像。

像是一面鏡子被劈成兩半, 又像同一枚銅錢落在兩只不同的掌心——外表相同,卻又被各自的風霜印刻出不同的紋理。

賀蘭瑄聽聞這話心頭一驚,隨即連忙橫挪半步,攔在賀蘭璟身前:“不行!你若殺她, 便是殺我!我不許你胡來!”

賀蘭璟一擰眉心,顯出滿臉的不可置信:“哥,你瘋了嗎?她可是大魏鎮北軍的主帥蕭綏,你居然護著她?”

賀蘭瑄氣息急促,喉嚨裏堵著千言萬語。就在這遲疑的一瞬,忽然聽見背後傳來蕭綏一聲啐笑。

“草——”疲倦的聲音裏牽出幾分荒誕的自嘲。蕭綏嘆了口氣,扔掉手裏的短刀,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力竭般地跌坐在床榻邊緣。

賀蘭瑄循著動靜回過頭,目光一觸之下,心口頓時一緊。

蕭綏身上那件衣裳才剛換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此刻胸口處竟然又被鮮血浸透,殷紅一片,滲出的血痕比先前更大、更深,更觸目驚心。

賀蘭瑄撲到蕭綏身邊,手忙腳亂,聲音裏滿是慌張與心疼:“怎麽又出了這麽多血?你……你感覺怎麽樣?”說著,探頭想要察看她的傷口。

蕭綏扶著膝蓋大口喘息,餘光順著眼角斜睨了賀蘭璟一眼,接著側身避開賀蘭瑄的目光,忍痛開口道:“別看了,傷口肯定是又撕裂了。”

賀蘭瑄聞言,心頭一揪,隨即猛地回頭,目光似刀子似的,狠狠剜了賀蘭璟一眼。

賀蘭璟站在原地,一時顯得茫然而無所適從。

趁著他楞神兒的空檔,賀蘭瑄迅速起身,幾步走到角落裏的木架前,將剩餘的藥粉與布條悉數抓在懷裏。

他提前將這些東西預留在此處,方便隨時給蕭綏換藥。方才的打鬥雖激烈,幸而並未波及到這裏。

抱著這一堆東西坐回蕭綏身邊,他的手剛擡起,忽然心念一轉,猛地偏頭看向仍立在原地的賀蘭璟:“你轉過去。”

賀蘭璟張了張嘴,喉結滾動,顯然是有話想說,可對上賀蘭瑄那道冷硬的目光,終究還是悻悻轉過身,雙臂抱胸,脖頸繃直,目光倔強地盯著虛空,像極了一頭被逼退的孤狼。

賀蘭瑄見狀,收回目光,屏息凝神,手上一圈圈拆下血透的布條,再小心翼翼地纏上新的。

血跡凝住時黏在傷口上,每揭下一寸,都像是要生生撕下一塊皮肉。

蕭綏咬牙忍著,直到鉆心的疼痛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唇邊還是洩出一聲“嘶——”。

賀蘭瑄手指一抖,險些將藥粉撒落。快速擡頭看向她,目光裏透出驚慌:“怎麽了?很疼嗎?”

蕭綏眉心緊蹙,將頭偏向一旁,聲線緊繃:“你弄你的,我沒事。”

賀蘭瑄望著蕭綏,眼眶不覺間泛了紅。心疼壓在胸口,卻又因賀蘭璟這個“始作俑者”而添了幾分愧疚。他喉頭哽住,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只能吸了吸鼻子,俯身湊近她的胸口。在替她纏布的空隙裏,低頭輕輕往傷口處吹氣,動作小心翼翼,聲音也柔柔的:“我給你吹吹,吹吹就不那麽疼了。”

一股清涼的氣息拂過皮膚,蕭綏怔了怔,側頭望向他。看著他眼中那抹濃得化不開的關切與溫柔,她心口忽然一滯,唇角緩緩浮起極淡的一抹笑意。

然而未等笑意完全綻開。另一邊的賀蘭璟被賀蘭瑄那兩句話惹得直犯惡心,忍無可忍之際,他在轉身的同時開口質問:“不是……哥,你怎麽能——”

“轉回去!”賀蘭瑄陡然回頭,聲音陡然拔高,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淩厲。

賀蘭璟剛轉到一半的身體驀地僵住,像是遭到當頭棒喝,整張臉繃得死緊。卻終究什麽也沒說,臊眉耷眼地又轉了回去。

蕭綏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隨即又落回賀蘭瑄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揶揄式的笑容:“他倒是很聽你的話。”

她之前只見過賀蘭瑄順從寡言,從未見過他這般疾言厲色、說一不二的模樣,心底不禁生出幾分新奇。

賀蘭瑄擡眼與她對視了一瞬,輕輕點頭,聲音低緩:“我們自小相依為命,他……很在意我,我也在意他。”

話音輕,卻帶著一種篤實的重量,像是在解釋,也像在為弟弟求情。

蕭綏垂下眼簾,凝視著賀蘭瑄半晌,目光裏摻雜著未曾言明的情緒。片刻後,她慢慢轉過頭,望向不遠處賀蘭璟的背影。

此刻面具揭開,身份明了,再看那道傲骨嶙峋的背影,她心底最初蓄起的殺意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手之間發自內心的認可與賞識。

自打營池一役初遇,賀蘭璟在戰局上的敏銳判斷便令她刮目相看;再到山崖追擊,將她逼入絕境;如今更是趁大魏守衛松懈,孤身潛入,鋌而走險行刺殺之舉。

蕭綏征戰多年,見過的將領無數,能令她暗自稱道者卻寥寥可數。賀蘭璟,偏偏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這裏,蕭綏心底泛起一絲玩味。

雙生兄弟,卻像是生生被命運劈成了兩個極端。

賀蘭瑄溫柔堅韌,性子軟得像水,能浸潤人心;賀蘭璟卻鋒芒畢露,冷厲狠絕,身上透著股不顧生死的瘋勁兒,簡直像個亡命之徒。

若不是那一模一樣的面孔做了憑證,她甚至要懷疑他們的兄弟關系是否存疑。

片刻,賀蘭瑄將蕭綏的傷口處理妥當,再替她取來幹凈的衣裳換上。

蕭綏端坐在榻上,神色已然恢覆了淡定從容。

賀蘭瑄則緩緩起身,將散亂的藥物一一收回架上,又彎腰將被撞翻的桌椅逐一扶正。走過賀蘭璟身後時,他低聲提醒:“好了,轉過來罷。”

賀蘭璟悠悠轉過身,擡眼間,正好看見賀蘭瑄坐回蕭綏身旁,膝蓋相抵在一起,姿態親密自然,仿佛早已習以為常。如今景象落在他眼裏,令他心口陡然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憋悶。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哥哥,既糊塗又混賬,竟與敵人為伍,反而將自己晾在外邊。

可是局勢擺在眼前,他再桀驁,也明白蕭綏即便負傷,依舊不是輕易能拿下的對手。再加上賀蘭瑄擋在一旁,自己此刻能做的選擇實在有限。

他低低嘖了一聲,擡腳勾來一張椅子,重重坐下。仰頭一挑下巴,目光冷冷地在二人之間掃過,語氣謹慎地質問:“你們倆,到底是什麽情況?”

蕭綏扯動唇角,似挑釁,似得意:“顯而易見。”

賀蘭璟眉頭一擰,臉色一沈,正要開口與她頂嘴,一旁的賀蘭瑄看出氣氛不對,生怕兩人當場翻臉,一不小心又打起來,連忙出聲打斷:“好了好了,阿璟,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顯而易見!賀蘭璟將那四個字回敬回去,冷哼一聲,目光狠狠盯向蕭綏:“我來殺她。”

蕭綏聞言,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上,笑容變得戲謔:“呦——這麽放不下我?你就不怕有來無回?”

賀蘭璟冷聲回視,目光與她針鋒相對:“殺了你,便是頭等大功,從此一戰成名,揚名天下。為了這個,冒險算什麽?那天在崖邊我眼睜睜看你從我手裏溜走,恨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本以為你傷重撐不過幾日,哪知等來等去都等不到消息。你既然不死,那我就必須親手送你上路。”

賀蘭瑄聽過這一番話,心底一陣陣發寒,身體止不住地戰栗。老天爺大約是故意作弄他,想看他的好戲。只瞧著當他知道自己掛念的人死在親弟弟的手裏,該如何自處。

好在,那不堪的一幕並沒有發生。

他低下頭,十指擰在一起,關節絞得發白。末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擡眼去看賀蘭璟,開口時聲音艱澀,卻足夠懇切:“阿璟……你這究竟是為什麽?怎麽會好端端地跑到軍營裏,還……還上了戰場?”

“為什麽?”賀蘭璟目光似錐子般直刺賀蘭瑄的眉心,“當然是為了你啊,我的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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