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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孤星墜長空(二) 這一切都是我親眼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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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孤星墜長空(二) 這一切都是我親眼所……

賀蘭瑄聽說蕭綏率軍奔赴瑪吾沙海時, 她早已出了城。他跌跌撞撞一路小跑著趕過去,卻連個背影都沒見著。

營帳空落得厲害,他獨自站著,掌心死死攥著那枚親手繡出的平安符。

這便是他曾向蕭綏提起過的、要送給她的禮物。

前些日子, 他在傷兵營裏照料傷員時, 偶然瞥見一名士兵袖口的紋樣,像雲也像花。隨口一問, 那人笑著說這是護人平安的紋樣。他出征前, 他母親親手在他每件衣裳上都繡了一枚。

說起這個,那傷兵顯得頗為得意, 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說這個紋樣很靈, 之前數次沖鋒,他身邊的人接連倒下,而他卻始終安然無恙。這回雖中傷, 也只是皮肉傷,修養兩日便可重回戰場。

賀蘭瑄聽得心頭一熱,便細細描下那紋樣, 又借來針線,忙裏偷閑, 連著幾個夜晚繡出這一枚。想將它送給蕭綏, 戴在她身上, 護她周全。

可惜只是差一步。

禮物還沒送出, 人已然走了。

心頭不禁生出幾分自責。回想昨日,自己見她在商議軍務,不好過去打擾。軍醫署這邊事務又多,一時被困了住。本想著一早再去, 誰知她走得這樣快。

戰時便是這樣,從來沒有個安生片刻,往往叫人猝不及防。

賀蘭瑄低下頭,把那枚平安符扣在掌心,越看越覺得心口空得發涼。

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沙土被踩得簌簌作響。衛彥昭的聲音隨之響起,帶著幾分急促:“你在這兒啊。我方才見你不見了,還以為你又亂跑。”

賀蘭瑄循聲擡頭,神色一滯,隨即把那枚平安符隨手揣進腰間的口袋裏。他仿佛怕被人看見似的,動作快得有些倉促:“怎麽了,師父,有事嗎?”

風口掠過空蕩的營地,卷起昨夜篝火燒出的火灰。

衛彥昭打量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遲疑與關切:“你腳怎麽樣?扭傷好些了嗎?”

賀蘭瑄低聲答:“不礙事,本就扭得不重。昨夜用藥酒揉過,已經好了,不影響走路。”

他神色卻懨懨,眼神游移不定。衛彥昭看在眼裏,忍不住追問:“你這是怎麽了?有心事?”

賀蘭瑄搖頭,語氣輕得幾不可聞:“沒什麽。”頓了頓,又忽然擡眼,似想起什麽似的:“師父,瑪吾沙海……是個什麽地方?”

衛彥昭微微一楞,眼神閃過片刻的遲疑:“你問這個做什麽?”

賀蘭瑄眨了眨眼,面色顯出幾分局促:“今早我聽人說公主率軍去了瑪吾沙海,我看他們一個個神情凝重,想細問來著,又怕問多了,會讓人懷疑我有異心。”

衛彥昭隨軍多年,曉得邊地的險惡。他當然明白蕭綏穿越瑪吾沙海意味著什麽。但話到嘴邊,他只是一笑,拍了拍賀蘭瑄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打趣:“怎麽?擔心她呢?別多想,她的本事大著呢,不會有事的。”話鋒一轉,他順勢岔開話題:“既然你腳傷好了,不如替我去辦件事。”

賀蘭瑄擡頭:“什麽事?”

“營裏人手不夠,”衛彥昭嘆了口氣,“我前幾日托城西杏林藥鋪做了一批成藥。你替我跑一趟,看看制好了沒有?若是好了,就趕緊帶回來。眼下這局勢,說不準哪一刻就用得上。”

賀蘭瑄聞言,不敢耽擱,當即動身。

前幾場硬仗下來,營中傷員累累。兵力緊張,只得把傷得最重的送回後方,其餘人還硬撐著留在營裏。

營裏有傷員,便日日要耗去藥材。許多藥材需得炮制,軍醫署人手不夠,只能送去城中藥鋪請人代勞。

他快步行過街巷。鳳陵的天色陰沈,街道冷落。北涼軍集結的風聲早傳遍城內,前些日子才冒頭的市井喧鬧,一夜之間便被壓下去,像是有人捂住了整座城的呼吸。

怕城池再度陷落敵手,百姓們紛紛自發守城。家裏有青壯年的,便跟著兵卒擡木搬石,火油滾木,一件件送上城頭。年老體弱的也沒閑著,三三兩兩守在巷口,支鍋點火,煮飯燒水,盛在粗碗裏,端往軍營。

賀蘭瑄顧不上細看,徑直往城西去。

杏林藥鋪的門口擠著幾名買藥的客人,藥香混著汗氣,逼仄又沈悶。

他快步擠進去,掌櫃正忙得滿頭是汗,他也不及多等,徑直湊上前,朗聲開口:“掌櫃的,我們營裏托您做的成藥,可曾備好了?”

那掌櫃的認得賀蘭瑄的臉,忙不疊點頭:“好了好了,今早才制好,我這就去拿。”說著,一面轉身,一面還不忘回頭對身邊的客人陪笑:“抱歉,勞您稍等片刻。”

那客人方才聽賀蘭瑄提到是營裏急用的藥,也沒為難,退了半步站在一旁。

掌櫃快步繞過櫃臺,剛走出去沒兩步,門口卻有人跨了進來,嗓音不高,卻擲地有聲,直沖屋裏:“掌櫃的,你們這兒可有‘血山根’?”

掌櫃一楞,止了步,回過頭,茫然問道:“對不住,您說……什麽藥?”

賀蘭瑄也回過頭去。

來人身量中等,個子不高,倒站得筆挺。一腳踏進門內,陽光落在他肩頭,斜斜的,像是披了一層亮。他說話時眉眼不動,語氣卻帶幾分壓著的急:“‘血山根’。”話音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追了一句:“喔——就是白芨。”

賀蘭瑄心口驟然一沈,垂在身側的手掌攥緊了衣衫,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掌櫃反應過來,笑著答道:“早沒了,白芨是最緊俏的藥品,客官若要尋,恐怕得出城去尋了。”

那人聽罷,神色未改,徑自轉身離了藥鋪。

賀蘭瑄心口一緊,下意識追出兩步,站在門檻處望著那背影漸漸沒入街角。陽光斜斜落在空寂的街市上,他呆呆地盯著,好似陷入某種遲疑。直到掌櫃將那包成藥捧到他身邊,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回了神。

他抱著藥往回走,步子越走越快,腳底下像是踩著什麽滾燙的東西。幾次走得急了,他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卻始終沒有放慢腳步。

那人方才開口求的,是“血山根”。這三個字,他聽得分明。問題不在藥名,而在叫法。那是北涼金澗府一帶獨有的稱呼。

金澗府——北涼王庭的所在地,也是他出生的地方。

起初他還安慰自己,此地靠近交界,或許那叫法已流傳至此,被人拾來使用,並不稀奇。可轉念間,掌櫃那張茫然的臉便把這念頭打碎。

連掌櫃這樣每日與南來北往的客人打交道的人,都不識得這名目,可見這稱呼從未傳到這裏。

心頭的陰影越脹越大,他不得不正視那個危險的念頭——那人是北涼人。大戰將近,城中卻混入北涼人,這意味著什麽,不言自明。

北涼人與大魏人的外貌相差無幾,不過是在衣飾與舉止方面略有不同。

衣飾可以更換,舉止可以模仿,唯獨在言語上,仿佛已經根植血脈,稍不留神便會露出破綻。

這個破綻實在細微,若非今日賀蘭瑄恰好在場,旁人只怕誰也察覺不到。可偏偏,他就在那兒,清清楚楚看見了那一幕。

他心裏越想越慌,腳下越走越快。急急忙忙將藥送至軍醫署,他將東西親手交到衛彥昭的手裏。

衛彥昭接過藥,正想開口與他說些什麽,卻見他已然先一步轉了身,作勢要走。

“賀蘭瑄,”衛彥昭喚住他,“你這麽急匆匆的,要往哪兒去?”

賀蘭瑄側頭對上衛彥昭的目光,眉頭緊鎖,滿臉憂色:“我去找孟將軍。”

衛彥昭一臉疑惑:“你找他做什麽?”

賀蘭瑄心裏憋著事,沒空與他你來我往地閑話。於是只撂下一句:“有事兒。”說完,急急朝著遠方奔去。

蕭綏率軍已出城,城中大小軍務盡歸孟赫一人。此刻他立在城頭,身披鐵甲,眉目沈肅。天色陰沈,厚重的烏雲壓得低低,似要傾塌下來,風中夾著火油與鐵器的氣息。他胸口悶得厲害,喘息都帶著阻滯。

“快,把箭簇擡上去!”他沈聲催促。

正說著,耳邊傳來兵士的通報:“將軍,賀蘭瑄說有要事,要與你私談。”

孟赫眉頭猛地一擰:“誰?”

那兵士再重覆了一遍:“賀蘭瑄。”

孟赫神情一冷,心裏更添幾分厭煩。

要說他雖然時常在營中看見賀蘭瑄的身影,但從未在私底下有過交談。他承認,自己對北涼人有著天然的敵意。蕭綏願意跟他好,他管不了,可是自己絕不會給他半分好顏色。

兩股熱氣順著孟赫的鼻腔噴出來,像要把憋在胸口的不屑噴吐幹凈:“我與他能有什麽好談的?讓他回去。”

兵士領命,轉身而下。誰知不過片刻,又折返回來。

這回語氣比先前低了些,聲音裏陪著小心:“將軍,他不肯走,堅持要見您。”

孟赫心頭陡然一沈,怒意翻湧。他轉身眺望城下,視線裏是蜿蜒石階與堅立的旌旗。遲疑片刻,他猛地拔腿,沈著臉快步下樓。

城樓下,賀蘭瑄早已候著。寒風裏,他的發絲吹亂,神情緊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階梯。

孟赫的鐵甲在石階間碰撞作響,他步伐鏗鏘,帶著壓迫之勢。二人目光交錯的剎那,空氣仿佛緊繃成弦。

賀蘭瑄迎上前去,聲音急切:“孟將軍。”

孟赫擰眉站定,目光陰沈:“聽說你找我?”

賀蘭瑄神色慌迫,唇色都有些發白:“是。鳳陵城裏混進了北涼細作,我親眼看見的,就在方才——”

“你說什麽?”孟赫厲聲截斷。

賀蘭瑄只得將先前所見與判斷盡數說出,聲音發緊,像是怕錯過任何細節。

孟赫站在原地,目光沈沈地落在他臉上,像是隔著什麽霧看人。那雙眼裏沒多少情緒,只有掂量與審視。

賀蘭瑄心口發涼,從他的態度中察覺到懷疑的意味,不禁咬牙加重語調:“孟將軍,你一定要相信我!”

孟赫唇角緊繃:“我憑什麽要信你?”

賀蘭瑄眉心倏然一沈,喉嚨發緊:“我沒有騙你,我發誓,這一切都是我親眼所見,城裏真的有細作。”

孟赫微微瞇眼,目光裏帶著審視:“你是北涼人。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說,你又有什麽理由不選擇替北涼隱瞞,而與大魏站在同一個立場?”

話音落地,賀蘭瑄只覺得好似一盆冷水兜頭潑下。腦海中亂紛紛一片,越是想梳理出個道理,越是笨嘴拙舌的理不出來。

孟赫見他失神,語氣愈發逼人:“當初蕭帥在時,城中人早已細細排查過,就是為了防止細作潛匿。”他盯著賀蘭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過來,“眼下大戰在即,全軍整肅,你偏在此時說城裏有北涼細作,莫不是想讓我軍自亂陣腳,攪亂軍心?”

話音一落,他狠狠瞪了賀蘭瑄一眼,轉身便走。靴底踏在石階上,聲聲清脆。

賀蘭瑄回過神,連忙追上去,聲音緊繃的發了顫:“孟將軍,你要相信我!我不會拿公主的性命開玩笑!”

孟赫面色冷硬,腳步卻半分未停。任憑賀蘭瑄在背後聲聲辯白,他的身影只越走越遠,沒有一點要回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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