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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危巒見春暉(八) 等回去,我有個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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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危巒見春暉(八) 等回去,我有個禮物……

賀蘭瑄楞了半拍, 慌裏慌張地吸了口氣:“不用了,你扶我一下便好,我能自己走下去的。”

蕭綏皺眉,側頭睨了他一眼:“別廢話, 叫你上來就上來, 快點兒。”

賀蘭瑄有些遲疑,像在掂量什麽, 末了還是摸索著站起來, 小心翼翼地趴上她的後背。

身體貼過來時帶著點粗糙的草葉香,薄薄的體重落在她肩胛上, 竟比想象中輕得多。

蕭綏是習武之人,力氣遠超尋常女子, 背他不過像是在背一袋米。只是山路不穩,她每一步都踏得小心,腳下石子磨著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

賀蘭瑄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脖頸, 隨著她走動,時不時在她耳邊提醒她註意前方的枝杈:“左邊有樹枝,避一下, 小心腳下。”

漸漸地,汗水從蕭綏的鬢角沁出。

賀蘭瑄看見了, 不動聲色地用袖口替她拭去。袖口擦過的那一瞬, 他心口驟然一熱, 像被什麽熾烈的東西點燃。

他的目光黏在蕭綏的側臉上——高挺的鼻梁, 微微挑起的眼角,汗水濡濕的發絲貼在她面頰邊,連喘息都像是著了火一般灼熱。

恍惚間,他心頭生出一股沖動, 緊接著低下頭,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親她,來得輕、來得急。唇瓣移開時,他自己先紅了臉。

蕭綏停在一棵粗壯的樹下,呼吸粗重:“你再不老實,我就把你扔下去。”

賀蘭瑄將唇貼近她耳畔,低聲嘟囔,既肆意又小心:“你不會。”

蕭綏一扯唇角:“你怎麽知道我不會?”

他笑得更柔:“你舍不得。”

這句話輕得像羽毛,沒什麽力度,卻摩挲得她心頭麻酥酥的。她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很淡,沒有言語。

賀蘭瑄像是得到了默許,順勢把臉頰貼到她頸側,肌膚相貼,他輕輕蹭了蹭:“阿綏,等回去,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蕭綏在喘息間問:“什麽?”

他故意賣個關子:“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山風吹過,呼吸被打散在草木間,纏繞又消散。腳下的路依舊漫長,可在這一刻,她只覺得光陰太急,許多事、許多感情尚未來得及細細品味,便已被逼著推向下一個去處。

千辛萬苦的挪下山坡,蕭綏將賀蘭瑄放在馬上,自己牽著馬走在他身側。她一邊走,一邊回頭去看馬背上的賀蘭瑄:“一個人騎馬怕不怕?”

賀蘭瑄唇角彎了彎,輕輕搖頭,手掌順著烏金的鬃毛撫了撫,笑意溫軟:“不怕,烏金很乖,走得很穩。”

“乖?”蕭綏笑著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它可是匹烈馬,當初陸曜想騎它跑一圈,誰知還沒坐穩就被它甩了下來,還傷了腰,在榻上足足趴了半個月才緩過勁兒來。從那之後,除了我,再沒人敢靠近它。你倒真是和它挺有緣的。”

賀蘭瑄擡頭望了蕭綏一眼,又低頭去看烏金,語氣小心卻帶著認真:“阿綏,等有空了,你教我刷馬罷?以後我來給烏金洗澡。”

蕭綏唇角一挑,笑意淺淡,帶著幾分不動聲色的揶揄。她沒回頭,只朗聲道:“好啊。往後春夏秋冬,刷馬的活兒全歸你。”

賀蘭瑄卻沒聽出話裏的調笑,反倒像是撿著寶貝似地興奮應聲:“好!”

蕭綏輕輕搖了搖頭,笑意壓在心底。二人就這樣晃晃悠悠往前走。直到道路漸平,她才翻身上馬。烏金長嘶一聲,帶著二人疾馳著往城門奔去。

剛一進城門,蕭綏隔著老遠便看見丁絮駕馬飛馳而來,塵土揚起,鞭聲急切。

“主子!”丁絮隔空大聲呼喊,嗓音裏帶著不容忽視的焦急。

蕭綏立刻驅馬上前迎去,語氣短促:“怎麽了?”

兩騎相遇時,丁絮勒緊韁繩,馬蹄刨得地面碎石翻飛,神情間寫滿急切:“方才斥候來報,北涼軍已在五十裏外大規模集結,大軍正朝鳳陵城逼近,意圖強攻。”

蕭綏神色瞬間沈下,面容冷肅,眉心緊鎖:“對方有多少兵馬?”

丁絮沈聲道:“至少兩萬。”

兩萬兵馬,絕非小股騷擾,而是壓境之勢。鳳陵城不過方圓百裏要地,城池並不堅固,若北涼真要一舉拿下,便是以亂刀斬亂麻的姿態,勢在必得。

蕭綏沈思片刻,背脊微微一僵,下意識地偏頭看向身後的賀蘭瑄。

賀蘭瑄本就安坐不安穩,聽見二人對話,心頭頃刻亂成一片。指尖在她腰間無意識收緊,眼神惶然無措,唇瓣發顫,幾乎是本能般低聲喚:“阿綏——”聲音裏滿是慌亂與依賴。

蕭綏伸手捏了捏他覆在自己腰間的手掌,聲音低而穩:“沒事,別擔心。”隨即收回目光,轉頭對丁絮道:“你先去,我隨後便來。”

話落,她不再多言,撥轉馬頭直奔軍醫署。她一路疾馳,同時腦海中思索著對策,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及至抵達軍醫署後,她將賀蘭瑄親自交還給衛彥昭,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重新跨馬,徑直朝中軍大帳疾馳而去。

城中本就因軍報動蕩,街巷間人影匆忙,兵卒奔走。蕭綏策馬穿行,衣袂獵獵,氣勢逼人。

待抵中軍大帳,她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遞給旁側小兵,連半句交代都懶得說,腳步沈穩而迅疾,徑直掀開帳簾。

厚重的簾幕被掀起,冷風灌入,整座大帳內的將佐盡皆擡頭,目光齊齊望向她。

蕭綏面容冷峻,眼神沈穩,仿佛將山風與戰意一並裹挾著闖入帳中。她的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馬靴踏在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她走到桌案前,開口時嗓音幹脆而淩厲:“丁絮大致跟我說了情況。如今北涼軍壓境五十裏,你們各自怎麽看?”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馬鞭順勢一甩,啪地一聲扔到桌角,整個人大剌剌坐進正位的椅子裏,背脊筆直,神態強硬,端出了中軍統帥的氣度與姿態。

帳中頓時鴉雀無聲,隔了片刻,才漸漸有了窸窸窣窣的低語聲。有人試探著與身側人商議,有人一言不發,想必是還在權衡。

斥候營校尉紀盈起身,拱手道:“大帥,北涼集結兩萬兵力,分明是要速戰速決。若強攻鳳陵,咱們兵力雖不算少,但城防薄弱,恐怕難以持久。”

另一人皺著眉,語氣急切:“依我看,應先固守。只要守得住鳳陵,等咱們後方補給與糧草抵達,便能輕松扭轉局勢。若倉促應戰,一旦失手,恐怕滿盤皆輸。”

幾位年輕聽聞此話按捺不住,有人忍不住率先朗聲道:“北涼兵馬雖眾,但大多是疲兵,連戰數月,未必有餘力,此時集結兵力,可能是唬人的也說不準。此時若能主動出擊,或許能先聲奪人!”

聲音此起彼伏,意見各異,帳子裏漸漸吵鬧起來。有人主張死守,有人鼓吹突擊,也有人謹慎提議虛與委蛇、拖延時機。

蕭綏坐在正中,一雙眼靜靜掃過眾人,眉心緊鎖,卻未開口。她指尖在桌面輕輕叩著,等到叩聲停下,整個帳子又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擡眼去看她。

蕭綏沈吟著將目光落向斜對面的孟赫:“孟將軍,你熟知北涼軍的戰術和打法,你有何見解?”

孟赫思忖片刻,垂眸開口道:“眼下我大魏握有鳳陵、湯樂與營池三城,三城相連,恰似一道屏障,將暨州與大半敦威護在背後。這本是優勢,卻也成了桎梏。”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低沈起來:“我軍兵力雖也有兩萬,看似與北涼旗鼓相當,但三城分立,兵力分散,難以聚合。若北涼真傾力來攻,他們必然直指鳳陵。鳳陵若破,湯樂與營池也撐不久,不過是早晚之事。”

帳中氣氛愈發凝重,幾位將領微微變了顏色,有人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孟赫擡眼望向蕭綏,目光沈沈:“戰事一旦打響,鳳陵就是他們唯一的目標。此番北涼來勢洶洶,顯然是志在必得。”

帳內氣氛驟然緊繃,未等蕭綏開口表態,一旁的沈令儀已忍不住出聲。她身形前探,語調急切:“湯樂、營池的駐兵絕不可輕動,否則一旦調離,屏障立破。可是如今鳳陵只有五千騎兵、八千步卒,合不過一萬三。如何憑這點兵力去擋兩萬北涼軍?”

她話音甫落,丁絮便接了下去:“沈副帥所言極是。若是固守城池,鳳陵城墻低矮,根本經不住久攻;若是出城迎敵,步兵或可堅守,騎兵卻難以正面沖殺。五千騎……終究抵不住北涼兩萬鐵蹄的猛攻。”

蕭綏靜靜坐著,一動不動,眼神釘在桌案上攤開的輿圖,像是要將某一點生生看穿。帳中人聲漸漸收斂,所有的氣息都仿佛在此間凝固。

眼下的情形已無須多言,每一條軍報、每一份探子傳來的消息,都在傳遞著同一個事實——這一仗,必是惡戰。

北涼兩萬兵力,不是虛數。蕭綏雖名義上統領十萬鎮北軍,然而她心裏清楚,那其中除了一部分要鎮守各處的兵力,其餘大半則是工兵,負責運糧、駕車、放牧、修橋、挖壕……能真正披甲上陣的,數來數去,也就眼前這點數目。她能支配的“十萬”,其實就是一萬餘人的孤軍。

推己及人,北涼這次傾巢而出,意在破釜沈舟。不是試探,不是擾邊,而是要一舉壓碎鳳陵,逼迫她背水而戰。

鳳陵一旦失守,北涼大軍便會像決堤之水,傾瀉而下,直撲暨州,沖向京畿。到那時,戰敗的遺禍不只是鳳陵覆滅,而是整個北境的防線徹底崩潰,大魏陷入亡國之危。

這個後果太過沈重,無人敢以大魏國運作賭註。死守鳳陵,終是困獸之舉;貿然出戰,更是以卵擊石。

思緒逼至此處,蕭綏忽然起身,椅腳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摩擦。她探身俯下,手掌撐在輿圖兩側,整個人的影子壓了下來,籠罩住整張地圖。

帳中數十雙眼睛齊齊望著她,空氣驟然緊繃。

她未發一言,只凝神盯著那張輿圖,目光在圖上緩緩游走,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推敲。

時間在這片沈默裏被無限拉長,連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良久,蕭綏的目光猛地頓住,指尖落在輿圖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她面色冷肅:“這裏。”

沈令儀離得最近,見狀立刻起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俯身看去。只見那片區域並無城池標註,只有大片空白,用墨筆淡淡勾勒出起伏的沙線。

那裏不是別處,而是一片赫赫有名的荒漠死地——瑪吾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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