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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霜重有花開(三) 然而如今想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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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霜重有花開(三) 然而如今想來,自己……

良久, 蕭綏只覺有人伸手攙扶她。指尖上冰涼的溫度透過衣衫滲透進來。她擡頭一看,見是竇渺。   蕭綏緩緩直起身子,她剛想說些什麽,餘光裏忽然闖入一道人影。   元祁立在大殿一側, 神色肅然, 目光定定鎖著她。那雙眼裏既有探究,又藏著難言的壓抑。薄唇輕動, 似有話想說, 卻始終沒有吐出口。   若是往常,蕭綏多半會徑直走到他身邊。可此刻, 她的腳步滯住了。   或許是因先前那場因賀蘭瑄而起的爭執,心結未解;又或許是因為他當眾為高聿銘求情, 使她心中生出了一道忌諱。   千頭萬緒在心底纏繞,凝成一道無形的隔閡,橫亙在二人之間。再沒了往日的坦然與純粹。   蕭綏垂眉斂目地收回視線, 攜著竇渺轉身離去。日光正烈,她們的背影被拉得細長,靜靜落在殿門前的石階上, 緩緩朝著殿外延伸而去。   冷風自高檐下穿過,呼嘯間裹挾著雪氣, 直直灌入宮道。   蕭綏與竇渺並肩而行, 二人身上的公服被風卷起, 袍擺翻飛, 衣角獵獵作響。石階上積著一層薄雪,被風揚起些許碎屑,紛紛飄灑。   竇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蕭綏的面色,蕭綏越是平靜, 她心裏便越是不安。沈吟片刻,她迎著風雪,低聲寬慰道:“殿下,您今日在殿上雖是受責,但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聖人罰不過半年俸祿,收去禦史中丞一職,終歸還是護著您的。”   話聲在冷風中被卷散,顯得有些模糊。   蕭綏聞言淡淡一笑,目光仍落在前方的宮道上:“我心裏有數。”   她聲音沈穩:“褒貶賞罰,不過是朝堂上推演的手段。況且當初我進禦史臺是為了替聖人料理舞弊案,如今案子已然審結,我再留也是無用。眼下邊關風急浪湧,高聿銘一力推韓繼出戰,才是真正的險棋。”   竇渺被風吹得臉頰泛紅:“殿下的意思是……”   蕭綏回頭與她對視:“此次戰事來得蹊蹺,我心裏雖有猜疑,卻無實據,不好輕言。總之,高聿銘推舉韓繼,必有他的盤算。但在我看來,”她微微搖頭,語氣冷峻,“此事絕不會那麽簡單。”   竇渺雙唇微動,剛想說些什麽,卻被蕭綏擡手制止:“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我心裏有數,不必為我擔心。倒是你,軍部那邊可有異樣?”   竇渺頷首應聲:“一切安好,殿下放心。”   蕭綏緩緩轉過臉,擡眼望向灰白天幕,呼出一口白霧。霧氣轉眼在冷風中散開:“那便好。朝局如棋,起落本是常事。眼下,聖人要我退,那我姑且退一步,靜看他們如何行棋。”   她語調淡然,像是在自語,又像是早已算定。風聲掠過耳畔,帶起她鬢邊的發絲,背影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孤峭,卻透出一種不容撼動的從容。   當日,蕭綏被罷官的消息才甫一傳開,朝堂上尚未平息風波,緊跟著又有另一樁噩耗傳來——沈令儀因當眾拒婚,觸犯天威,不僅被立刻革去職務,其父沈銳也因“教子不嚴、家門不謹”遭禦史彈劾,連帶貶斥。

一時間,沈氏一門的體面與聲望皆化作塵土。失了帝王的信任,名聲一朝盡毀,往後仕途更無轉圜餘地。榮華雖未散,卻已現日薄西山之勢。   大勢不利,蕭綏眼下能做的唯有韜光養晦。往後一連數日,她閉門謝客,不再涉足外事,並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賀蘭瑄身上。   最初幾日,賀蘭瑄高熱不退,昏沈之間,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好在衛彥昭經手過的傷患無數,對此類外傷引發地感染極有經驗。   他一劑又一劑藥湯仔細熬煮,餵下去,終於在數日之後,賀蘭瑄額頭的熱意漸漸退下,氣息也逐步平穩。   清晨的天色尚淺,屋外積雪映著微白的光。室內爐火劈啪燃著,暖意氤氳。   床榻旁,衛彥昭小心翼翼地坐在邊沿,手裏捧著一碗熱粥。熱氣撲散在他的臉上,他低頭緩緩吹涼,再用勺子刮去上浮的一層米油,一勺勺餵到賀蘭瑄唇邊。   賀蘭瑄半倚著軟墊,面色仍顯蒼白,鬢發因未及梳理而稍顯淩亂。唇色慘淡,卻還是一點點抿下粥水。那雙眼睛因長久高熱而顯得濕漉漉的,睫毛因汗水微微粘連,形成一根根柔軟的黑刺,隨著每一次的呼吸輕微顫動。   衛彥昭肩頭明顯一松,長舒了口氣:“總算能吃點東西了。”   賀蘭瑄擡眼看向他,艱難扯動唇角:“辛苦先生這些日子為我操勞。”   衛彥昭目光一動,神色罕見柔和。他定定地註視著他,片刻後,柔聲開口:“我之前既已答應了你,若你有心,以後便叫我一聲師父罷。”   賀蘭瑄怔住,眼眶驟然一紅,半晌低低應了聲:“師父。”   這一聲輕得幾不可聞,卻像針一樣紮進衛彥昭心口。他鼻尖一酸,動作更輕了些,一邊餵粥,一邊絮叨:“你得趕緊好起來。為了救你,我連著熬了好幾個通宵不說,公主還因你受了聖人申斥,被罷了官,你……”   他話音未盡,賀蘭瑄忽地僵住,直直地瞪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透出惶惑與震驚。   衛彥昭心頭一沈,猛然意識到自己言語有失。他訕訕地笑了笑,強行打圓場:“怪我嘴快,你莫要多想,現在好好養傷才是正經。”   賀蘭瑄緩緩垂下頭,嘴裏還含著一口粥,卻遲遲咽不下去。喉嚨像被什麽擁塞住,憋得胸腔隱隱作痛。好不容易將粥吞下,他目光順勢落在自己那雙被厚被覆蓋著的雙腿上。   “師父,”他聲音發顫,帶著難以啟齒地脆弱,“我以後……還能站起來嗎?”   話音落下,屋內一片寂靜,似乎連劈啪作響的爐火也屏住了生息。   衛彥昭故作輕松,嘴角擠出一抹笑意:“當然,有我在,怎會讓你一輩子癱在床上?”   賀蘭瑄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一雙眼睛清澈見底,裏面藏滿了渴求與不安,輕聲道:“我想聽實話。”   衛彥昭被盯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擡高了聲音:“是實話啊。”   賀蘭瑄依舊凝視著他。   衛彥昭望著賀蘭瑄眼底的執著,再看他臉上未褪的傷痕,心裏那口強撐的氣登時洩了個幹凈。目光閃躲得別過臉去,他的聲音暴露了他的心虛:“我沒騙你,能站起來的,只不過……可能會有點兒跛而已。”   話音落下,他手掌緊緊覆在膝蓋上,硬是沒敢回頭去看。   直到耳邊傳來一聲輕輕的鼻音,他心頭一跳,下意識扭頭。只見賀蘭瑄眼眶通紅,眼底的水澤彌漫,眼淚隨時要滴落下來。   賀蘭瑄實在生得太美,縱然此刻臉上仍留著鞭痕與淤青,卻絲毫不減清麗之姿。反而因那點傷痕與淚意,更襯出一種讓人心口發顫的脆弱。   衛彥昭頓時慌了手腳,手裏還端著半碗粥,一時進退兩難,不知是該繼續勸,還是該認錯。   正好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是鳴珂小心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瓷盞裏氤氳著藥香與苦味,熱氣隨之散開,打破了屋中一觸即碎的沈默。   衛彥昭見了鳴珂猶如見了救星一般,未及對方走近便匆忙站起身,把粥碗匆匆擱在床榻邊的小幾上:“鳴珂,快過來,勸勸你們家公子。”話一丟,腳下生風,轉眼順著門縫溜了出去。   鳴珂楞在原地,臉上既驚訝又茫然。他目送衛彥昭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待回過神,才慢慢轉過頭,看向床榻上的賀蘭瑄。   此刻屋裏沒有外人,賀蘭瑄的眼淚像開了閘般,滾滾往下落。他一次次擡袖去抹,可淚水越擦越多,袖口很快被濡濕,眼睛也哭得通紅。   鳴珂急忙把手裏的藥碗放在一旁,連忙湊近,壓低聲音,帶著慌亂與心疼:“這是怎麽了?可是衛醫官與你說什麽了?”   他的語調急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賀蘭瑄,生怕從他口中聽出什麽更糟的消息。   賀蘭瑄抽噎著,將衛彥昭方才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鳴珂。   鳴珂向來孩子心性,這一次卻難得沈默了許久。他坐在榻邊,皺著眉頭,像是在拼命消化眼前的事實。

半晌,他撓了撓頭,低聲道:“好歹這回算是保住了性命讓旁人瞧見這點短處,想去哪兒就提前告訴我,我背你去,不用你親自走瑄聽了這話,心頭百感交集。緩緩側過身,他將臉埋進枕邊,淚水依舊止不住地自眼角滑落,濕透鬢發。

其實他難過並非因為雙腿殘損,而是這麽多日以來,心中越積越深地自責與慚愧。   回想在燕子崖時的一幕。彼時,蕭綏從風雪中走來,將他救出生天,又帶他回到公主府。那時的他心中慶幸不已,暗暗以為這是命運對自己的垂憐。   然而如今想來,自己當時實在應該堅持離開。   若能早早離開,便不會有後面這一連串禍事,蕭綏便不會因他之故,私闖臺獄,最終落得罷官蒙羞的境地。   她是堂堂靖安公主、鎮北軍統帥,本該萬眾仰望,如今卻被他牽連至此。來日自己再以那副不良於行地模樣出現在她身邊,少不得會為她惹來更多的非議與嘲笑。   想到這裏,他喉嚨一緊,淚意愈發洶湧,渾身都被一種壓抑的痛楚緊緊攫住。整個人蜷縮著,像是一葉孤舟,被推搡在無法靠岸的風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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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甜了甜了,馬上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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