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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風起共焚香(七) 或許……真就再也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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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風起共焚香(七) 或許……真就再也站……

衛彥昭右手撚針, 目標明確地接連刺入賀蘭瑄身上的幾處穴位,最後一處穴位在腳底。他掀開蓋在賀蘭瑄身上的被子,一眼便看見了他那雙慘不忍睹的雙腿。

膝關節處腫脹錯位,骨節明顯斷裂, 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扭曲的形態, 顯然是被夾棍硬生生折斷得。

蕭綏自認歷經沙場,見慣了血雨腥風, 刀傷箭洞、腸流滿地, 她都能不動聲色地掃一眼便過。

然而此刻,看著賀蘭瑄那雙被摧殘得不成樣子的雙腿, 她胸腔裏倏地騰起一股暗火,毒辣的火苗幽幽燃燒, 灼得她神經發疼,恨不能立刻提刀沖去,將那些欺負過他的人碎屍萬段。

她猛然背過身, 竭力壓住心頭那股殺意,勉力維持住岌岌可危的平靜。

衛彥昭神色凝重,手中動作不停, 可連落數針,賀蘭瑄依舊沒有半點反應。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嘴裏嘟嘟囔囔念叨個不停:“祖宗啊, 你好歹給我點兒反應!你都熬到這一步了, 可別在這關頭洩氣啊!”

話音剛落, 只見賀蘭瑄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側過頭,喉頭一震,嘴裏噴出一口濃濁的汙血。

血腥氣撲面而來, 衛彥昭眼神一亮,低聲喝道:“好!吐出來就有救!”

蕭綏聽見動靜,立刻回過頭,撲到床榻邊。手掌輕輕覆上賀蘭瑄的臉,她聲音發了顫:“福寶,聽得見我說話嗎?”

賀蘭瑄眼皮顫動,迷迷糊糊睜開眼,氣若游絲。隔著纖長的睫毛望向蕭綏,他目光朦朧混沌,仿佛隔著一層薄霧。

蕭綏心口一緊,以為他意識尚未清醒,然而下一瞬,只見他唇瓣翕動,聲音輕成了一口氣:“阿綏……”

蕭綏心頭一顫,險些落下淚來。

衛彥昭聽見他說話,眼睛頓時亮了。他趕忙湊到賀蘭瑄近前,大聲與他說話:“好!賀蘭瑄,你醒過來就好!撐住!”

衛彥昭手上的動作不停,嘴上也不停:“你跟我說說話,可別再睡過去。”他腦子轉得快,很快想到之前送給賀蘭瑄的兩本醫書,“上次送你的醫書你看了沒有?”

賀蘭瑄聲音極輕,卻仍竭力維持著清醒:“看了。”

“好!”衛彥昭繼續追話茬,語氣急切,“你之前不是求我收你為徒,跟我學醫嗎?那我現在考考你。你若答得出,熬過這關,我就認下你這徒弟,如何?”

賀蘭瑄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好。”

他的目光已然開始渙散,卻因這句話,硬生生聚攏起一點求生的火光。

廚房那邊備妥熱水,寶蘭這時正好端著水盆進來。

衛彥昭接過水盆和帕子,一邊替賀蘭瑄清理傷口,一邊聲音洪亮地開口道:“學醫之前要先識藥。我給過你兩本書,皆是教人辨認藥材的。我隨意挑幾味問你,你且說說,麻黃是何形態。”

賀蘭瑄無須思考,立時便答了出來:“莖如篠竹,節短……而葉細,色……青白。”

衛彥昭又問:“性味呢?”

賀蘭瑄氣若游絲:“味苦,溫。”

衛彥昭再問:“主治何疾?”

“發汗……除寒熱,止咳逆……上氣……”

話音未落,衛彥昭手下猛然用力,正骨的力道瞬間壓上。

“啊——”

劇烈的疼痛貫穿骨髓,賀蘭瑄整個人劇烈地抽搐起來,額角暴起青筋,渾身冷汗涔涔。

蕭綏見狀,心痛如絞。她急急伸手,將他整個人用力抱緊,牢牢固定在身前。

耳畔傳來他壓抑不住的呻吟,沙啞而破碎,每一聲都像是一把刀,直直刺入她的心臟。

蕭綏眼眶一酸,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將所有的情緒與脆弱全部藏匿於無人處,倔強地不讓旁人窺見。

衛彥昭正骨的手藝在軍中有口皆碑,他手法幹脆利索,骨頭歸位後,立刻綁上夾板,沒讓賀蘭瑄多吃額外的苦。

忙完這一套,他轉身提筆寫下藥方,遞與侯在門前的寶蘭,吩咐她立刻去抓藥熬煮。隨後,又從藥箱中取出一枚藥丸,送到賀蘭瑄舌根下:“含著,別咽下去。”

蕭綏雖不通醫理,但過往在軍中見過太多瀕死救治的情景,她清楚這藥丸並非用來治病,而是為了吊命。

能不能吊得住,天意難測,誰也說不準。

她不敢離開片刻,只是這樣緊緊抱著他,寸步不離。良久,湯藥遞過來,她親手替賀蘭瑄餵下藥湯,又一點點用帕子擦去他臉上的血汙。

看著懷中人沈睡的面龐,呼吸雖輕,卻還算平穩,蕭綏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屋裏的爐火燒得正旺,火光暖暖映在墻壁上,將整個房間籠罩在靜謐的安寧裏,與風雪漫天的外頭形成了兩個世界。

餘光瞥見衛彥昭端著盛滿血水的水盆往外走,蕭綏心頭一動,小心翼翼地將安頓好賀蘭瑄,替他掖好被角,然後輕手輕腳地跟出門去。

廊下寒風撲面,天空陰沈沈地,擡眼是漫天灰白。

衛彥昭已將血水倒掉,返身時瞧見蕭綏立在廊下,忙拱肩縮背,打趣似的開口:“天寒地凍的,殿下怎麽站在這兒?快回屋暖著罷。”

蕭綏眉頭緊蹙,神色冷肅:“我有話問你,你且與我實話實說。賀蘭瑄的狀況究竟如何?”

衛彥昭垂眉斂目的做了個深呼吸:“這麽重的傷,若是換了旁人,早該斷氣了。他能撐到現在,全是靠著心裏那點兒執念。好在他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只是那雙腿……”話到此處,他欲言又止,神色為難。

蕭綏的心臟好似被狠狠攥了一把:“腿如何?”

衛彥昭面上露出幾分難色,緩聲道:“他那腿是被生生夾斷的,骨頭都碎了。我已經竭盡全力去救治,但往後能恢覆到何種程度,實在難說。或許……真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蕭綏雙目圓嗔,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將人剜穿。

衛彥昭被她瞪得心裏發毛,連忙出聲補救:“不過,也不一定就是如此!只要他肯吃些苦頭,照我說的法子慢慢恢覆,平日裏多曬曬太陽,再加上悉心調養,也不是沒有恢覆的可能。”

蕭綏聽了,神情這才稍稍緩和,側過臉不再看他。

衛彥昭松了口氣,活動了一下肩膀,嘴裏小聲嘀咕:“殿下這眼神,簡直比閻王還兇。”

蕭綏沒理他,只定定望著遠處屋檐上的白雪。

衛彥昭見狀,索性大起膽子接著抱怨:“殿下以後可別給我出這難題了,我又不是神仙,實在不是什麽人都能救得。”

蕭綏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沈:“是我的錯。”

衛彥昭一怔,擡頭看向她。往日只見她威風八面,穩坐高臺,今日卻是頭一回見她低頭認錯。

他回首正視著蕭綏。

蕭綏目視前方不動,一字一句得開口道:“是我疏忽。當時軍情緊急,我滿腦子全是大營裏的布防與調度,忘了先安頓好他,都是我的錯。”

衛彥昭眉心微沈,正色道:“不,殿下不要這樣想。軍情如火,事急從權,偶爾有一點疏漏也是難免得。”

蕭綏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回頭掃了衛彥昭一眼,眼底有暗流在翻湧:“總之,這次多謝你。”

衛彥昭扯了扯嘴角,勉力擠出一絲微笑:“殿下這是哪裏話,身為醫者,救死扶傷是我的份內事。更何況,我救他,也不全是因為殿下的緣故。”

蕭綏微微偏頭,眼裏多了幾分探究。

衛彥昭順勢提起了那日賀蘭瑄跪在地上,與自己說得那番肺腑之言。

他說,他不為別的,只想給自己求一個新的立場。

說到最後,他不由得嘆息:“他倒是赤誠,那兩本書我原本是為了打發他的,本以為他看了那些枯燥乏味的東西,多半會知難而退。未曾想剛才隨口考他幾句,他竟然都答了上來,並且一字不差,可見是用了心的。”

這話如針般刺進蕭綏心口,細細密密的,酸澀不已。

她從前只當賀蘭瑄乖順柔和,默默依附於她,從未想到他竟赤誠至此,想到要用這種方式去破一個根本無解的死局。

更深、更重的愧疚感洶湧而來。不聲不響,卻比任何怒火與殺伐都要來得更鋒利。

遠處腳步聲由遠及近,打散了廊下的沈郁。

丁絮帶著鳴珂匆匆趕來。昨日賀蘭瑄被押走時,鳴珂也被一並帶走,好在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僮仆,只關了一夜,未曾遭太多折磨。丁絮心細,在請到衛彥昭之後,特意抽空趕去臺獄將鳴珂接了出來。

鳴珂在路上便聽聞賀蘭瑄身受重傷,一直心神不寧。此刻進了院門,見過蕭綏,他連寒暄都顧不得,徑直撲進屋裏。

丁絮站定在蕭綏面前,剛欲開口,屋裏忽然傳來鳴珂撕心裂肺的哭嚎。

蕭綏心頭一緊,立刻轉身掀簾而入,一把揪住趴伏在榻邊痛哭的鳴珂,提起他的後脖領子,將他硬生生拖出屋外。

氈簾落下,門扉緊掩。蕭綏擡手一指鳴珂的眉心,冷聲道:“他現在要休息,你不許吵他!”

鳴珂哭得涕淚橫流,昨夜的驚嚇尚未散去,此刻又看見自家公子奄奄一息,幾乎如遭雷擊。

他再也顧不得身份尊卑,滿臉悲憤地瞪著蕭綏:“你不是公主嗎?你不是要和我們公子成親嗎?你為什麽讓他傷成這樣,為什麽不好好護住他!”

“成親”二字一出,氣氛頓時一滯。

衛彥昭神色微妙的一挑眉梢。

丁絮卻是當場一驚,瞪大眼睛怒斥:“放肆!你膽敢指責公主?”

蕭綏卻沒有出聲,她只是定定凝視著鳴珂,眼底浮起一層前所未有的黯然。

衛彥昭瞧出氣氛不對,當機立斷,伸手扯住鳴珂的袖子,連聲催道:“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礙事。去廚房幫我看著藥爐上的火,你家公子還等著喝藥呢。”

他邊說邊將鳴珂拉走,力道很緊,生怕他再回頭多說一句。

廊下風聲呼呼,蕭綏佇立原地,神色如鐵。

丁絮望著衛彥昭牽走鳴珂的背影,轉過身來,再看蕭綏面色沈凝。她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開口:“主子,如今大魏與北涼正處於戰時,時局敏感。您今日這般興師動眾,把人從獄中直接接回府,聖人回頭少不得要問責。您……”說到一半,她頓了頓,像是揣著話不敢說盡,“不如早些入宮,把事情向聖人稟明,也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猜忌。”

蕭綏仰頭望向灰白的天空,神色淡漠:“猜忌已成,不是三兩句話便能消解得了的。”

丁絮神色更顯憂慮:“那——”

“無妨,”蕭綏卻輕聲截斷她,語調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自有分寸,眼下倒是有另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去辦。”

丁絮頷首,聲音沈穩:“但憑主子吩咐。”

蕭綏眼神依舊落在遠方,寒風吹得她的衣擺獵獵,她的聲音幽冷低沈:“臺獄是我禦史臺的大獄,哪怕再愚頑的獄卒,也斷然不敢繞過我,貿然對賀蘭瑄下手。”

她緩緩轉身,眉目間已是森冷鋒銳,像刀鋒在夜色中乍然出鞘。

“傳話給陸曜,讓他務必查清楚,”她目光定定落在丁絮身上,一字一句,語氣裏帶著不可撼動的威壓,“究竟是誰在暗中推波助瀾,向賀蘭瑄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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