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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夢盡始為人(四) 不如幹脆留他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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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夢盡始為人(四) 不如幹脆留他在宮中……

元正朝賀, 是大魏一年之中最為隆重的日子。每逢元旦清晨,滿朝文武及諸邦使節都會齊聚皇宮,朝拜天子,禮儀極盡繁瑣。

時辰才剛入卯, 蕭綏便已起身梳洗。

此前折磨她多年的藥癮, 已有三日未再發作。府中請了郎中過來把脈,郎中說不過是腎虛脾弱, 需得慢慢調養, 並無大礙。如此看來,戒藥這樁折騰人的事, 算是徹底熬了過去。

蕭綏雙目微闔,安靜地坐在妝鏡前, 任由寶蘭與幾名侍女忙前忙後。

寶蘭跪坐在她面前,動作輕柔地替她撲粉,忽然含著笑意開口道:“殿下這藥癮一解, 氣色果然好了不少。”

蕭綏聞言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面容上。

寶蘭這話不假。這些年來,她日日飽受藥癮之苦, 尤其前幾日戒藥時,常常夜不能寐, 食不下咽, 可謂是身心俱疲。

如今雖說身形清減了不少, 可精神卻比往日好了許多, 心底更隱隱生出一種卸下沈重負累、重新活過來的輕快之感。

她定定看著鏡中那張臉,從軍多年,她早已無心裝飾,也極少有閑心這樣靜下來端詳自己。眉目仍是那副冷峻模樣, 可今日搽了粉,點了朱唇,倒添了些柔和氣。尤其那雙鳳目,眉峰稍挑,竟與記憶中的母親格外相似。

一瞬間,惆悵與暖意並起,舊影重疊,叫人猝不及防地怔住。她沒有說話,只沈默地看著鏡中自己,一動不動,像是在與過去的某種斷裂處對峙。

良久,她偏頭瞥了寶蘭一眼,語氣平和:“今日大朝會,去把我母親從前最愛的那對兒回紋金珰取來,我今日戴它面聖。”

寶蘭楞了一下,旋即會意,唇角笑意淺淺:“是,奴婢這就去取。”

自打元瓔登基,便通過設立新的衣冠形制,以鼓勵女子隨性而為,自由裝扮自己。

從前女子若想在男人主導的朝堂之上立足,總不得不刻意壓抑自身的柔美特質,凡事都得迎合主流,唯恐一不小心落人口舌。尤其是身居高位者,更不敢隨意妝扮艷麗,生怕招來流言蜚語,非議其“得位不正”。

好在如今世道不同,女子想怎麽妝點自己全憑個人喜好,再無人能隨意指摘。

寶蘭手腳麻利,不多時便替蕭綏戴上耳鐺,又細致地挽起高髻,戴上瑞鳥雲紋冠,冠側簪六樹吉祥花釵,眉間再鑲以金箔做點綴,襯得她原本清冷威嚴的眉目間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清艷明麗,叫人看一眼,便舍不得再移開。

她身披紫色朝服,佩玉帶,跨步踏出府門。上轎時,目光掃見丁絮站在轎前,隨口問了一句:“賀蘭瑄那頭,可有安排妥當?”

丁絮恭謹地頷首回答:“主子放心,都已安排好了,稍後便有人送他入宮,不會出岔子。”

蕭綏未再多言,徑自上了鑾轎,一路朝皇宮而去。

抵達宮門時,已有不少宗室與朝臣立於宮外等候,華冠錦服,烏壓壓的一片,靜肅而莊重。

天光尚早,宮燈一盞盞如星辰般沿長長宮墻亮起,遠處朱門高聳,晨霧氤氳,映得琉璃瓦頂越發深沈肅穆。

內侍瞧見蕭綏到來,忙躬身上前引路,將她一路引至丹墀前。蕭綏剛剛站定腳步,忽地從眼角餘光裏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東階之上。

宮燈的光輝從側面打在那人肩上,將一襲華麗朝服映得流光溢彩,金冠上的東珠顆顆飽滿圓潤,輕晃間似水波般熠熠生輝。

如此矜貴人物,不是元祁,還能是誰。

元祁雖貴為儲君,卻按大魏規矩,此刻需陪列群臣之後,守著臣屬之禮。他端端正正立在距離蕭綏數十步開外的地方,姿態從容,禮數周全,唯有那雙眼睛分外活泛,早已在蕭綏走近時便看了過去。

他望著蕭綏,一眼不移,目光亮得驚人,好似水面初融時晃開的春意,漾著不加掩飾的喜色。

四目相對,蕭綏沖他頷首見禮。

元祁心頭有許多話想說,卻知眼下場合不妥,只得暫且壓下不表。

兩人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靜等大典開始。

很快,黎明時分,朝陽初升,儀仗樂聲齊奏而起。鼓樂轟鳴,莊重肅穆,隨著鼓點沈穩推進,眾人的心緒亦隨之嚴整起來。

樂聲漸止,緊接著“當”地一聲,悠遠渾厚的鐘聲驟然響徹皇宮上空,整個宮殿仿佛都隨之一顫。

“陛下駕到——”

高亢的唱喝聲傳出,眾人齊齊肅然跪拜於地。蕭綏垂眸低首,屏息凝神,只餘衣料悉索之聲與眾人規整齊一的跪禮。

耳邊一陣衣袂翻動的輕響,接著龍輦緩緩行至殿前,沈穩而威儀地停住。典儀官再次唱道:“山呼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廣闊的宮廷之上,百官齊聲山呼,恢弘之聲如滾滾波浪,從宮墻回響開去,經久不息。

元瓔略一擡手,淡淡道:“眾卿平身。”

眾人齊齊起身,禮儀井然。

蕭綏直起腰背,擡眸望去,但見禦座之上的元瓔頭戴通天冠,身穿袞冕,儀態端肅,氣度威嚴。她目光在朝臣之間緩緩掃過,威儀赫赫,令人不敢直視。

元瓔目光微斂,略略頓了一下,隨即緩聲開口:“今日元正佳節,朕與諸位卿家同慶新歲。過去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皆賴眾卿之功。望來年上下齊心,共享盛世之福。”

眾臣聞言齊齊再度拜伏:“臣等謹遵聖諭,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拜九叩,高呼萬歲。

在大魏,凡與禮儀相關的事,總脫不開繁瑣冗雜。幸而朝賀之事早有定例可循,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隨著鐘鼓齊鳴,朝賀正式拉開帷幕。

中書舍人持“賀正表”,跪於殿前朗聲誦讀,辭藻華麗繁冗,聽來卻令人昏昏欲睡。待誦畢,皇室宗親、文武百官依次進前叩拜。殿內衣袂翻飛,金珰玉佩叮當作響。

終於輪到外邦使臣拜謁。

典儀官揚高聲音唱道:“北涼皇子賀蘭瑄,叩拜天子!”

蕭綏心頭一動,順勢側頭望去。

只見賀蘭瑄身著一襲玄青色新袍,面容清俊雅致,步伐從容不迫,在內侍的引導下緩步走向禦前。

他眉眼低垂,神情淡然溫潤,配著殿前晨曦初透的光影,整個人都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柔潤的光暈,醒目得叫人挪不開眼。

這時身後有人低聲議論:“那北涼質子果然生得艷麗非凡,名不虛傳啊。”

另一個壓低了聲音輕笑:“可不是?要不然這些日子怎會為他鬧出那許多風波,分明就是個禍水。”

蕭綏聽到這裏,眉心倏地一蹙,轉頭冷冷地朝著說話之人望去,眼底肅殺盡顯。那二人驟然覺察到她的目光,頓時噤了聲,誠惶誠恐地垂下了頭,連呼吸都不敢放肆。

蕭綏冷著臉收回視線,再擡眼時,賀蘭瑄已行至禦座前,撩開袍擺俯身叩拜:“北涼賀蘭瑄,恭祝大魏國泰民安,千秋萬載。”

禦座之上的元瓔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跪在階下的賀蘭瑄。片刻後,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千秋萬載?你這話倒是說得極動聽。只不過,朕還記得,當日北涼兵敗時,你可是坐著囚車一路顛簸入魏的。身為皇子,落魄至此,必然會心生怨懟。如今說起這些恭維奉承的話,難免叫人懷疑你的誠心。”

她語聲一落,四周倏地靜下來。

滿朝文武的目光頓時聚焦在賀蘭瑄身上,眾人各懷心思,有人等著看戲,有人幸災樂禍。蕭綏則是替賀蘭瑄緊張起來,掩在袖中的手掌攥握成拳。

好在賀蘭瑄並沒有因此亂了分寸,他始終跪姿端正,神色坦然,聲音卑順而恭謹,帶著一種極盡謙卑的討好:“回陛下,客臣初來大魏之時,的確狼狽惶恐,慚愧至極。可入魏月餘,蒙陛下洪福庇護、諸位大人寬厚相待,如今客居公主府內,得以日日安穩,實乃客臣前所未想之福澤。”

他稍稍頓了一頓,又將姿態放得更低些:“客臣雖是北涼質子,卻也知道何為忠義,更曉得何為恩德浩蕩。大魏威儀盛世,陛下更是聖明仁厚、威德遠揚,客臣置身其中,日日耳聞目染,心中惟有感激與敬仰。今日之言,句句出於肺腑,絕無半分虛假,還請陛下明鑒。”

元瓔沒有立刻做出回應,而是面無表情地審視著他,目光銳利似刀,仿佛下一秒便要將他刺穿。

殿前極靜,偶有冷風曳地過,翻起地上的碎雪,帶來一陣幾乎難以察覺的寒意。

賀蘭瑄低頭跪著,正是萬分慌亂之際,忽然聽得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他微微擡頭,謹慎地望向元瓔。只見她唇角緩緩揚起,原本冰冷而緊繃的神色終於柔和下來,顯然是將那些謙卑討好的言辭已入了耳,心頭極為受用。

“你倒是個懂事的。”元瓔擡手隨意撫了撫鬢邊的碎發,語氣漫不經心,“也罷,朕今日賜你金帶一條。日後在我大魏當謹慎修禮,好自為之。”

賀蘭瑄低低伏地,再次叩首:“客臣謝陛下隆恩。”

內侍手托黑漆雕花托盤,自側面快步行來,錦布覆下隱隱透出一抹耀眼的金色光澤。

賀蘭瑄垂眸接過金帶,緩緩起身,正待退回原位,卻聽東階之上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陛下既已賜他金帶,又提及要教他習我大魏之‘禮’,不如幹脆留他在宮中,近身調教,也免得再費心周折。”

此言一出,諸臣齊齊循聲看向說話之人,是太子元祁。

他立於東階之首,身姿挺拔端然,唇邊含笑,舉止得體從容。看似一句尋常閑話,字裏行間卻是暗藏鋒芒。

蕭綏心頭一沈,面色不由得緊繃起來,賀蘭瑄更是顯出幾分慌亂。

元瓔聞言側過頭去,神情間添了興味:“太子這番話,聽著倒也有些意思。卻不知吾兒所言,是何道理?”

元祁躬身拱手,語氣恭謹而沈穩,字句從容而有力:“陛下常言,教化蠻夷,貴在養其心志。賀蘭瑄既然已入魏為質,又崇尚魏禮,若能時時近前聆聽教誨,耳濡目染我朝章法禮制,日後回北涼之時,也好彰顯我大魏之仁德教化。”

他話到此處,轉頭掃了蕭綏一眼,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再者,如今賀蘭瑄客居靖安公主府,公主畢竟尚未婚配,他一個異邦男子,長此以往,難保不會引來閑言碎語,若是傳揚出去,不僅有礙公主清譽,更恐不利於我大魏皇室體統。”

周圍頓時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諸臣目光交織流轉,言語間不乏揶揄和揣測。

蕭綏站在原處,面色越發陰沈,眼底壓著一層極淡卻又分明的怒色。

元祁此舉,明擺著就是沖著她來的。

先前,元祁便對賀蘭瑄客居公主府一事頗有微詞,鬧著要將人挪出去。前幾日好不容易聽說南陵來人將賀蘭瑄接走,原以為事情到此便算了結,誰料一場雪崩橫生枝節,蕭綏竟又親自把人接了回來。

他深知依蕭綏的脾氣,硬鬧是無論如何鬧不出結果的。於是,幹脆另辟蹊徑,不再繞著蕭綏去費力氣,反而將這樁事堂而皇之地擺到元瓔面前。

可若只是要賀蘭瑄搬離府邸,另尋住處倒也罷了,可他偏偏提議讓賀蘭瑄入宮。

以賀蘭瑄的姿容,日日在元瓔眼前晃悠,年深日久的,難保元瓔不會生出別的心思,收他做枕邊人。

屆時北涼若得知此事,不僅不會反對,反倒極可能歡欣鼓舞地應承下來。畢竟,一個可有可無的北涼皇子,若真能博得大魏帝王的青眼,不僅有了穩固關系的契機,說不定還能趁勢得到大魏更多的賞賜,甚至因此獲得幾座城池疆土也未可知。

朝堂上皆是人精,自然也都看透了元祁此舉背後的深意。

蕭綏目光惴惴地將投向元瓔,只見她唇邊噙著一絲淺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丹墀之下的賀蘭瑄。眼底透出審視與揣度,像是正在掂量什麽有趣的東西,似乎真的被元祁的話說動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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