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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雪重梅枝低(二) 竟是避開了這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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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雪重梅枝低(二) 竟是避開了這一吻。

話音落下, 一名黃門急忙上前。

元祁粗著喉嚨怒斥道:“去傳話給高府,告訴高聿銘那個廢物,這件事本宮也無能為力。他自己教子無方,如今落得這樣的結果也算是報應, 讓他自求多福去吧!”

*

宮人早已在太液池邊備好了擺渡的小舟, 靜靜候著蕭綏抵達。夜色漸濃,東宮殿閣中的燈火一路延綿, 映照在冰冷湖面上, 宛如碎金浮動。

幾乎在蕭綏前腳踏上舟板的同時,她入宮的消息也悄然傳入了元瓔耳中。

元瓔剛換下朝服, 披了身素白寢衣,正打算倚靠龍榻稍歇片刻, 卻見嚴旸輕手輕腳地跨進殿來,低頭躬身道:“陛下,剛才宮門落鑰前, 靖安公主應太子殿下之召,進宮宴飲,稍坐片刻後便退身出來, 現下正往蓬萊洲去,說是今夜要在那邊歇宿。”

元瓔垂眸聽著, 神情倒也平靜, 只輕輕頷首道:“小五性子驕縱, 最會折騰人, 你派人看顧著些,別讓公主受委屈。若有缺什麽短什麽,立時替她辦妥。”

嚴旸恭順地應了聲,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前腳剛走, 裴子齡便散著頭發,從屏風後繞了出來。他這會兒剛沐浴完畢,身上罩著一襲密合色的薄綢外袍,腳步輕盈無聲,半濕的發絲搭在肩上,泛出瑩潤的水光。

他姿容昳麗,行止間透著世家貴子的風流雅致,那份雍容秀美,讓人一望便心頭生暖。

元瓔見他走來,眼中溢滿溫柔的笑意,及至見對方走近了,她迫不及待的伸出手,牽住裴子齡的手腕,引著他坐在了自己身邊。

裴子齡挨著她坐下,發梢帶著沐浴後的濕潤和一絲若隱若現的清香。元瓔不由得探過頭,貼著他的頸側深吸了一口氣,低聲嘆道:“真香。”

裴子齡耳根泛紅,唇角彎了彎,聲音溫軟如春:“陛下喜歡就好。”

元瓔攬住他的腰身,擁他入懷。懷中人骨肉均勻,身體柔軟順從,帶著青年人特有的鮮活氣息,讓她心頭生出一股久違的情熱。六年了,身邊的侍郎換了一撥又一撥,唯獨裴子齡穩穩地待在自己身邊,寵愛未減反增。每一次親昵,似都能嘗出幾分初見時的驚喜。

她的手掌慢慢地沿著他的脊背上滑,觸感細膩滑膩,令人不覺心生迷戀。情不自禁地托起裴子齡的臉,她細細端詳了一陣後,唇角含笑,傾身欲吻上去。

可就在唇即將觸碰到對方的一剎那,裴子齡忽而微微側頭,竟是避開了元瓔這一吻。

元瓔動作一頓,稍稍拉開了些距離,擡眼審視著他:“怎麽了?”

裴子齡未答,只垂眉斂目的低下頭,額前細碎的發絲落下來,遮去了他眼底不明的情緒。

元瓔輕輕托起他的下巴,目光再次相觸,她敏銳的察覺到裴子齡眉宇間浮動著的淡淡愁緒:“三郎是不是有話想同朕說?”

裴子齡抿緊了唇瓣,目光閃爍,掙紮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低聲開口:“子齡想求陛下賜藥。”

元瓔一時沒反應過來:“賜藥?”

裴子齡眼底閃過一絲難言的羞澀與掙紮,語氣卻愈發堅定,字句清晰:“子齡鬥膽,求陛下賜凝珠丹。”

元瓔的面色頓時凝重下來,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裴子齡,半晌未作答覆。

所謂“凝珠丹”是專供男子服用的一種孕藥,服下後可同女子一般誕育子嗣。從前執鸞府的侍郎們都曾服用過此藥,宮中的幾個皇子公主,除老四元禎外,皆由男子誕育。

只是元禎意外夭折之後,元瓔傷心欲絕,索性封存了這藥,再不提子嗣之事。

如今裴子齡忽然主動開口,在勾起了她愁緒之餘,又難免令她心生疑惑。她壓低聲音,語調柔和的問道:“為何突然提這個?”

裴子齡目光盈盈望著元瓔,纖長的睫毛輕顫著,在眼底投下一片細碎的陰影。他望著元瓔沈吟片刻,忽而站起身,身子一轉跪在了元瓔膝前,姿態前所未有的謙卑:“臣……入宮六年,雖蒙陛下恩寵不衰,可自知身份低微,未敢有更多奢望。只是每次見到旁人膝下兒女繞膝,心中難免艷羨……臣亦盼望,能有個屬於臣自己的骨血,求陛下成全。”

殿內燭影搖曳,夜風順著半掩的紗窗透進來,將暗影投映在殿角的屏風上,晃動不休。

元瓔沈默地望著跪伏在自己身邊的裴子齡,眸底的情緒覆雜難明。

身為帝王,盡管有著各種各樣的顧慮,但面對心悅之人甘願冒險替自己誕育子嗣,哪怕再怎麽冷靜克制,也很難不因此而動容。

其實若真論起利弊,元祁早已成年,即便宮中再添個嬰孩,也掀不起什麽波瀾。再者,裴氏近些年逐漸勢微,早已威脅不到朝廷大局,決然沒有外戚擅權的隱患。

可是道理雖如此,元瓔看著裴子齡,腦海中不禁浮現起初見他時的模樣。“裴郎風雅壓群彥,舉世誰人不識仙”,這是當年他名動京城時,眾人對他的讚頌之語。

當年的他何其清貴高傲,縱然侍奉多年,骨子裏那份不容世俗玷汙的才情仍未散去,要這樣的人服下凝珠丹,忍受生育之苦,從此跨入一道無法回頭的人生關隘,元瓔不由得心生不忍。

元瓔凝視著他,聲音低沈而緩慢:“你可知,服下凝珠丹之後,會面臨怎樣的處境?”

裴子齡的眼底閃過一絲晦澀的痛楚:“臣知道。”

“你真的知道?”元瓔的目光有了力度,言辭也變得更加嚴肅:“你可要想清楚,你將來要面對的不是幾個月的妊娠之苦,而是終生的犧牲。一旦你有了孩子,許多事都會變得身不由己。你可能需要放棄前程,放棄抱負,甚至放棄你的自由,乃至性命。到了那個時候,你真能無怨無悔嗎?”

裴子齡雙唇翕動:“臣會盡力平衡好……”

“你平衡不好。”元瓔截斷他的話,深吸一口氣,語氣柔緩下來,眉眼間浮起一抹惆悵的柔光:“朕是過來人,這件事並不如你想得那般簡單。旁人姑且不提,單說小五他父親……他父親當年是何等驚才絕艷,並不遜色與你。可是自從有了小五,他長久得困於深宮,心志漸漸消磨殆盡,以至於日子久了性情大變,與朕離心離德。朕不希望你最後也落到那般得境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來,裴子齡緩緩垂下頭。他明白元瓔的深意,可是明白又如何?

這些年來,他日夜煎熬於兩種力量之間。

一邊是家族厚重如山的期望,一邊是難以割舍的驕傲與尊嚴。他裴子齡一生追求的不過是青史留名、仕途有為,本想依靠才華與智慧,成為朝堂上叱咤風雲的人物,卻從未料到最終會落到要靠生育皇嗣維系家族榮寵的地步。

回想那日,他向元瓔求請官職未成,元瓔非但沒有怪罪,反而提前安排父母入宮,想給他一個驚喜。

他當時滿懷欣喜的去見父母,本以為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很該親親熱熱的說幾句體己話,哪知三兩句的客套過後,父親忽然語氣嚴肅的對他道:“我裴氏百年榮耀興盛,祖上也曾出過宰輔,而如今族勢漸弱,後繼無人,好在你天生聰穎,少年登科,又得陛下青眼,得以入宮伴駕。可惜你在宮中多年,依舊未掌實權,眼看時日蹉跎,若再無所成,我裴氏便真的要徹底沒落了。”

父親說這些話時,眼底的無奈與期待交織在一起,令他每回想一次,便仿佛心頭壓上一座無形的大山,連喘息都變得艱難。

父親的語氣越發沈重:“世家榮寵百年,靠的便是與皇室血脈相連。你若無法靠才華博得陛下賞識而位極人臣,那便只能靠誕下皇嗣。世間再沒有什麽比血緣更牢靠的紐帶。你莫以為男子誕嗣是恥事,你要知道,你是在為天家開枝散葉,這是恩寵,是榮耀。待你來日順利誕下皇嗣,不僅能保全我裴氏一門的榮耀,也能讓你在宮中的地位屹立不倒,豈不是兩全其美?”

他聽著父親那些冷靜而功利的話語,整顆心慢慢沈入谷底。那些年少時的意氣風發、滿腹經綸,最終都成了鏡花水月。他不是沒有掙紮過,可他無法與家族抗衡。家族的意志如同洪流般卷挾著他前進,退無可退。

入宮六載,他從意氣少年,漸漸學會隱忍低頭,漸漸變得處事圓滑謹慎。可即便如此,家族的期望仍像一道無形的鞭策,逼迫著他一步步犧牲自我,走上獻祭自己的道路。

如今,“以身孕子”四個字還是避無可避的擺在他的眼前。這是多麽荒唐而諷刺,他本是翩翩才俊,卻只能淪落為家族榮耀的祭品;本渴望在朝堂施展抱負,最終卻只能依靠腹中胎兒維系自己的地位。

男子生育雖已有先例,但尚未普及,仍舊逃不開受世俗非議。

一想到自己日後挺著肚子行走於人前,他便不由得感到一陣難言的羞恥與屈辱。

他仿佛已經聽見宮墻之外那些譏諷的議論,看到朝堂上滿是鄙夷與輕視的目光。然而這些並非最難熬的,最令他絕望的是一旦生下孩子,再難分出精力保住在朝堂上地位。

他的滿腹才學、雄心壯志將會一點點被瑣碎而沈重的責任消磨殆盡,最終淪為後宮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影子。再也沒有人記得那個曾經少年得志、才華橫溢的裴家三郎,更不會有人知道他也曾心懷天下、期盼著用這滿腹才學濟世利民。

可是他還有退路嗎?若此刻拒絕,過去六年的隱忍與付出,豈不頃刻間灰飛煙滅,家族又將如何看待他?而他自己,又將如何面對這空耗了青春年華的歲月?

思及至此,他的眼圈微微泛紅,鼻端一酸,險些落下淚來。他低下頭,極力掩飾住內心翻湧的痛楚,努力穩住呼吸。嗓音微顫,卻堅定如故:“臣明白,陛下是憐惜臣,可是臣已然想清楚了,無論未來怎樣,臣都心甘情願,絕不會後悔。”

話音落下,他的頭垂得更低,黑色的長發散落下來,掩去了他此刻滿眼的酸楚與自嘲,只餘下一片讓人心疼的蒼白。

元瓔靜靜地望著他,許久,終於嘆出一口長長的氣:“好吧,朕允了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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