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玉笏輕搖雪(四) 你今年也二十有餘,……

關燈
第14章 玉笏輕搖雪(四) 你今年也二十有餘,……

早膳過後,蕭綏用公主府的馬車親自將元祁送回了宮,隨後便自覺來了元極宮拜見元瓔。

元瓔對蕭綏倒還算寬和,她了解自己的這個外甥女,知道蕭綏素日並非輕浮草率之人,因而並未苛責,只是含蓄地敲打了幾句。

蕭綏跪在地上,垂首恭謹地聽著,從始至終沒有半句辯解。

元瓔放下手中的茶盞,末了輕輕嘆了一句:“罷了,年輕人嘛,偶爾貪玩些倒也無妨。”說完話鋒一轉,又擡眼瞥向蕭綏,語氣輕緩地問道:“元祁今日不打招呼便去了你那兒,可有擾著你?”

這句話問得過於客氣,蕭綏心頭一緊,下意識擡頭與元瓔對視了一眼,繼而又迅速垂下眼簾:“太子殿下駕臨微臣府上,微臣豈敢言擾,乃是萬分榮幸。”

元瓔挑唇嗤笑:“那孩子一向任性,行事皆憑自己性子,素日也就只有你能約束得住他,不至於讓他太過逾矩。”話到此處,她忽然壓低聲音,語帶深意地說道:“蠻蠻,你今年也二十有餘,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朕看元祁他對你……”

話還未落,蕭綏猛然擡起頭,出聲截斷了元瓔的未竟之言:“姨母,我……尚且不想過早議親。”

元瓔微微一怔,隨即沈默下來。她垂眼看向地面,目光深邃,似是在琢磨著蕭綏方才的那句回絕之語。

在宮廷廟堂之中浮沈多年,元瓔早已修煉得一顆七竅玲瓏心,怎能聽不出背後深意?蕭綏拒絕自己不為別的,純是對元祁無意,自家兒子這是遭了嫌棄。

索性此事也不急在一時,蕭綏如今已然身處風口浪尖,再加殊榮,對她而言怕是反成束縛,於她處境不利。

元瓔掩唇咳嗽片刻:“也罷,你自己既有主意,朕便也不再多言。此事到此為止,你且先回去吧。”

蕭綏應了一聲“是”,躬身退出殿內。

她踏步行走在宮道上,徑直朝著宮門的方向走去。剛才她見元瓔的事肯定會很快傳出去,她需要立刻對此做出反應。

她直接去了禦史臺衙門。

進門時,蕭綏擺出一副委屈而憂愁的模樣,雙眸低垂著,臉上陰雲密布,連肩膀都比平日略低了些,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與責難。及至坐到正堂的桌案前,她手肘抵在桌面上撐著額頭,故意不去看面前的鄭融與湯闔,讓人不由的懷疑她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

她是想哭的,這樣會顯得更逼真,可是實在擠不出眼淚。

鄭融見狀,察言觀色著問道:“不知殿下為何事傷懷,臣等是否可為殿下分憂一二?”

蕭綏深深一閉眼,臉上愁苦萬分:“分不了,我這憂誰也分不了。三年了,本宮在外打仗打了三年,現在好不容易回來,以為能過幾天逍遙日子,何曾想被聖人指派來了這個地方。若論領兵打仗,行軍布陣,我倒還有幾分本事,可若論這書紙堆裏的功夫,我是真不行啊。”

她一拍桌子,側身面對了窗戶,陽光順著窗戶灑了她滿臉滿身,眼眶上那圈原本淺淡的微紅變得尤為清晰明顯:“什麽人幹什麽事,你們說讓個種地的農夫去衙門裏當師爺,他當得了嗎?”

鄭融與湯闔聞言互相對視,心中各懷疑慮。

蕭綏語帶哽咽,繼續低聲自嘲:“外頭都說我憊懶怠工,可誰又知道,我不過是不願給你們添亂。我一個新來的,誰也不熟,誰也不親,能幹什麽呢?”

湯闔試探著開了口:“殿下不必憂心,若有難事,只管吩咐我等便是,下官們定然全力相助。”

蕭綏用袖口沾了沾眼角,臊眉耷眼的回頭瞟他,低弱的語氣裏帶了些期盼:“你們的好意我都曉得,只是總這樣坐著也不是辦法……要不你們日常辦事的時候,便順帶捎上我,讓我跟著你們學一學,免得被人議論,也好交差。”

鄭融與湯闔頓時心裏警鈴大作,可又不明白蕭綏究竟想做什麽,只得姑且答應下來。

他們以為蕭綏是受了聖人的訓斥,打算發憤圖強,正擔憂時,哪知兩日過去,發現之前完全是多慮——蕭綏一面對正事就提不起精神,在合議堂裏議政時,竟當著一眾臣屬的面趴在桌上,睡熟過去。

這可是極大的失儀,周圍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湯闔無奈之下,只得將她輕輕喚醒,又安排身邊的主簿姚濂送她先回去歇息。

蕭綏沒推辭,客套了幾句便隨著姚濂離開了合議堂。

姚濂安靜地走在蕭綏身側,步伐謹慎而拘束。

蕭綏斜眼打量著他,沈吟著問道:“不知這位同僚該如何稱呼?”

姚濂頷首,姿態恭敬:“怎敢當公主一聲同僚,下官姚濂,字蓮臺。”

“蓮臺。”蕭綏低聲念了遍,唇角不覺勾出幾分親近笑意:“聽著倒是雅致,你是在湯禦史手下當主簿?”

姚濂頷首道:“回殿下,是。”

“跟了他多久了?”

姚濂小心回答:“自下官入仕起便一直在禦史臺,跟隨湯禦史已有五年了。”

蕭綏聞言頓住腳步,目光定在姚濂身上:“你是哪一科的進士,位次如何?”

姚濂老實應道:“下官甲辰科進士,位列二甲第四。”

大魏選拔官員有一套固定章程,中榜的進士向來先外派地方,然後根據考績優劣一步步升遷,直至進入中樞,能在一開始便留在京城的少之又少,向來是榜上頭幾名的殊榮。而姚濂這個二甲第四算得上是個好名次,能留在京城倒也不稀奇。

只是有一點蕭綏不明白,主簿是從七品下的官階,姚濂以這樣亮眼的開端混了五年,至今依舊屈居這樣低的位置上,實在是不合常理。

蕭綏不動聲色的將姚漣通身打量了一遍,見其五官端正,年紀至多不過三十,堪稱青年才俊,除非是犯了錯,否則不該遭遇如此困境。可若真是犯錯,又豈能留在京城?早該被外放出去了才是。

蕭綏記憶力好,許多事情在不知不覺間就裝進了她的腦子裏。她目標明確地在記憶中檢索,片刻後有了答案。是了,甲辰科的主考是時任尚書令的陳敬貞,他是陳敬貞的門生。

陳敬貞因高聿銘遭遇貶斥。老師倒了黴,學生哪有幸免的道理?

大魏官場上有個不成文的慣例,即所有中榜的進士皆歸屬當年主考官的門下,雙方彼此存在著師生之誼,這也是為何每次主考官之位總是眾臣工的搶奪目標。誰不希望自己的陣營進添新的人才?

可惜姚濂不走運,剛入仕就遭遇恩師被貶斥。不過若想扭轉這個困局倒也不是毫無辦法,要麽動用些錢財,上下打點關系;要麽幹脆尋門婚事,以姻親的身份另投他門。

想到這裏,蕭綏又狀似隨意地問道:“你家中可已有妻室?”

姚濂聞言回答:“有,下官成家早,家中長輩很早就替下官訂了娃娃親。”

“我聽說現在已不興訂娃娃親這回事了。”

“的確如此,但下官是鄉野出身,家中父母一時還改不掉老觀念,總希望家裏人都是知根知底的,這樣心裏才踏實。”

蕭綏一聽這話,心裏頓時有了計較。果然如此,鄉野出身,並無家底,又已然成了親。蕭綏不禁在心底替姚濂暗暗苦嘆,前途這條大道,他十成怕是堵了得有九成。

蕭綏點著頭重新邁開腳步:“你還這般年輕,又有那二甲第四名的成績,才學必然超凡,主簿這個位置屈就了。俗話說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今日見了蓮臺,本宮不禁生出惜才之心,忽然很想做一回伯樂,只可惜啊,本宮也不知自己能在禦史臺待到幾時。”

此話入耳,姚濂的心頭像被捶了一記,緊接著有一股熾熱的激流湧入胸腔。他本自認平凡卑微,不再妄想過有出頭之日,未曾料想竟能被堂堂靖安公主賞識。

他一時竟激動得不知如何言語,半晌才壓抑著胸中翻湧的情緒,鄭重地朝蕭綏一躬到地:“下官何德何能,竟蒙殿下如此看重,殿下若有用得上姚濂的,姚濂必將竭盡所能,以報知遇之恩。”

蕭綏微微一笑,眼看堂屋就在前方,她側臉輕聲道:“蓮臺言重了,來日方長,總有機會,你且回去罷。”

蕭綏打發了姚濂,走進堂屋中坐了片刻,見左右無事,準備打道回府。她披了外氅往外走,走到門邊掀開暖簾,她剛一擡頭便看見湯闔與鄭融正朝這邊走來,後面還跟著抱著案宗的姚濂。

鄭融走到蕭綏面前停下腳步,恭敬行禮道:“殿下,此處尚有幾樁案卷需您親自過目。”

蕭綏的表情頓時擰成了苦瓜,她很不耐煩的砸吧了一下嘴:“給我看什麽啊,我什麽也不知道,你們這攤子事兒我真的幹不來,又不是沒試過,實在不成。”

湯闔陪著笑臉從旁勸說:“這些可都是要緊的大事,沒有您蓋印封檔,下官這裏沒法兒結案吶。”

“蓋印是吧?”蕭綏側身讓出道路,又回頭一指自己的公案:“公印就在桌上,自己去蓋便是。”

見蕭綏急不可耐的作勢要溜,湯闔連忙橫挪一步,順勢擋在蕭綏面前:“這怕是不合規矩。”

蕭綏耐心徹底耗盡,她抓狂似的胡亂一晃手臂,尖著嗓子叫喊道:“什麽規矩不規矩的,本宮再也受不了,現在要立刻回府睡覺!這案子要麽擱在這兒,要麽你們自行處置,總之別再來煩我。”說完,很不客氣的將湯闔扒拉到一邊:“起開!”

湯闔踉蹌到一旁,與鄭融一同註視著蕭綏的背影直至消失。二人對視一眼,鄭融回身從姚濂手中接過一厚摞的公文,接著示意道:“蓮臺,你先下去吧。”

姚濂垂眸:“是,大人。”

看著姚濂走遠,鄭融與湯闔轉身進了屋子。屋子裏的炭火未熄,暖融融的空氣撲面而來。鄭融將公文隨手放在桌上,餘光瞥見放公印的小盒,他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見公印完好的放在裏面,隨即將蓋子蓋了回去。

“伯振。”鄭融一邊喚著湯闔,一邊轉身面對了他:“你說咱下面該怎麽辦呢?”

湯闔溜溜達達的走到一把圈椅前坐了下來,臉上帶著悠閑的笑意:“她既然說了讓咱自己蓋,那咱索性就按她說的做。”

鄭融心有顧慮:“這可是恣意妄為、擅權獨斷,萬一被上頭知道了,你我可要吃罪的。”

“上頭怎麽會知道?”湯闔不以為然:“科舉舞弊案是我親自整理的,我敢保證所有文書從紙面上看起來滴水不漏,要口供有口供,要物證有物證,即便是呈給聖人,聖人也挑不出錯來。除非你懷疑我的能力。”

鄭融拖了把椅子坐在湯闔的對面:“我怎會懷疑你,只是這事兒事關重大,高大人特意囑咐了,絕不能出任何差錯,萬一因為這點瑕疵影響全局,豈不是得不償失?”

湯闔不屑的白了鄭融一眼:“弘謹兄多慮了罷,眼看沒幾日就是年下,這案子再拖便得拖去明年。況且你瞧蕭從聞那副樣子,連裝裝樣子也不願意,我早說了女人家擔不起事,你可還記得前些日子她被聖人訓斥後的樣子嗎?差點沒哭出來。”說著,他若有所思的搖了搖腦袋:“這幾日我算是看明白了,什麽戰功赫赫,忠勇無雙,她八成是頂的手下人的功勞,在聖人面前招搖撞騙罷了。”

鄭融低著頭默默沈思,沒說話。

湯闔扶著膝蓋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來印章,轉身遞到鄭融面前:“給,印了章便可結案封檔。你還猶豫什麽?這事沒人說出去,你莫不是怕蕭從聞會說些什麽?她不會,她若多嘴便是自揭短處,沒理由這麽做。她現在巴不得我們把事情辦的妥妥當當,她那頭只負責去領功請賞。”

鄭融沈沈的呼出口氣,手掌重重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也罷,我也覺得那蕭從聞不過是草包一個,她若真是個有腦子的,怎會招來聖人訓斥。我這就蓋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