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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執壺不過階(四) 殿下與我是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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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執壺不過階(四) 殿下與我是救命之恩……

蕭綏低著頭,將臉深深埋進被褥間,額頭抵著冰冷的手背,默默忍受著頭痛的折磨。

片刻後,寶蘭從外間端著熱水進來,動作輕緩地斟滿杯子,雙手捧著屈膝跪到榻前,將杯子遞給蕭綏。

蕭綏接過杯子,拆開藥包正準備服下,意外嗅到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她微微蹙眉,將杯子舉到鼻下細嗅,隨即輕抿一口,下一瞬臉色驟然沈了下來:“這水裏為何有姜?”

姜性溫熱,與她所服之藥的藥性相悖。

公主入口的飲食向來須得慎重再慎重,怎會有人敢擅作主張,往她飲食裏隨意添加它物?

昏暗的燈火映在寶蘭臉上,她滿臉驚詫,趕忙低頭認錯道:“殿下恕罪,是奴婢一時疏忽,沒有仔細檢查便呈了上來。”

還不等蕭綏出言訓斥,她又急急起身:“殿下稍候片刻,奴婢這便重新燒壺水來。”

蕭綏神情痛苦地閉了閉眼,將頭扭到一邊:“罷了,我等不了這麽久,你去打壺涼水給我便是。”

寶蘭不敢怠慢,忙不疊地出了門去,片刻後端回一盞涼水。

蕭綏接過涼水,一口將藥服了下去。寒涼之意頓時蔓延至胸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靠在枕上閉目緩息,待藥效稍稍緩解了疼痛,方才睜開眼,擡頭問道:“今夜外頭守夜的是誰?做事怎得這般糊塗。”

寶蘭遲疑了一瞬,低聲回道:“是那個北涼人。”

蕭綏一怔:“怎麽是他?”

寶蘭面色顯出幾分不安,低下頭:“回殿下,這幾日在廊下守夜的一直是他。奴婢想著他既為質子,守夜聽差本就是應當應分的事。況且他自己主動請纓,且又態度堅決,奴婢便也沒有阻攔。豈料今日會出這樣的紕漏,請殿下責罰。”

蕭綏沈默了片刻,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泛起一股難以言明的煩躁。下一瞬,她掀開被子起身,一把扯過架子上的墨狐裘大氅披在身上,步履疾快地朝門外走去。

踏出門檻,冷風夾雜著細雪撲面而來,她轉身望去,果然瞧見廊下墻角處蜷著一團孤單的身影。

頭頂的風燈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幽微的光暈映在賀蘭瑄單薄的身影上。他蜷縮著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僅在身下墊了一張薄得幾乎不起作用的蒲團,整個人拱肩弓背,仿佛竭力抵抗著深入骨髓的嚴寒。

聽見動靜,賀蘭瑄遲疑著擡起頭來。

目光交錯的剎那,蕭綏心頭微微一動。眼前的賀蘭瑄像極了風雪中無家可歸的小獸,卑怯而無助,仿佛只要有人開口呵斥一句,他便會立刻蜷縮回陰影深處。

她定了定神,沈著臉邁步上前,停在距他不過三步的距離:“你守在這裏做什麽?”

賀蘭瑄被突如其來的質問嚇得一驚,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站起來,神色中滿是局促不安:“我……我在守夜。”他的聲音又啞又顫。

蕭綏逼近一步,語氣越發嚴厲:“我當然知道你在守夜,我問的是你為什麽非要這麽做?”

賀蘭瑄怔住,目光一時間迷茫失措,仿佛沒聽懂蕭綏的質問。沈默片刻,他才遲疑著張開嘴,聲音低緩而拘謹:“我身為質子,守夜聽令,是應盡之責……莫非,有什麽不妥之處?請殿下告訴我,我一定改。”

這幾日賀蘭瑄將她的話奉為金科玉律,無論是請安掃雪,還是點燈守夜,都恪守規矩、謹小慎微。但也正是這份謹小慎微,讓蕭綏心頭越發堵得慌。

她蕭綏行事素來問心無愧,恩怨分明,既不屑於背地裏使絆子,更不屑將怒火傾瀉於無辜。她恨北涼,是因戰禍家仇,那筆血債,她自會在疆場上親手討還,不需借他人之軀洩憤。

可偏偏賀蘭瑄低眉順眼,事事小心,做派謙卑得近乎於討好,反倒襯得她像是在故意欺淩對方似的,硬生生將“刻薄寡恩”的名頭強加在她頭上。

蕭綏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翻湧的煩躁與不滿,聲音愈發冷厲:“賀蘭瑄,我之前與你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賀蘭瑄垂頭不語,燈光昏黃,掩去他指尖攥得發白的顫抖。他咬了咬唇,嗓音低得近乎耳語:“我聽進去了。”

“既然聽進去了,又何必再做出這番低聲下氣的姿態?我分明已經告訴過你,聖人已經下詔,過幾日便將你送往南陵守陵,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莫非你還妄想著要我替你去向聖人求情?”她目光銳利如刀,刺向他的眉眼:“賀蘭瑄,你憑什麽?”

賀蘭瑄茫然地望著蕭綏,幽深的眼底仿佛藏著無數難以言說的隱痛。他的呼吸微微發顫,白霧氤氳在唇邊,片刻後,緩緩垂下頭去,聲音如同冬日輕飄的雪花,落寞無聲:“殿下放心,我會乖乖去南陵,不會讓您為難。”

蕭綏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似乎沒料到賀蘭瑄會是這番反應。她馳騁疆場多年,朝堂上權謀詭譎盡皆能應付自如,唯獨面對眼前這個人,卻始終覺得隔著一層濃霧,難以窺透他的心思。

她沈默須臾,最終仍是緊繃著神色道:“如此便好。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要再這般討巧作態。”說罷,轉身欲走。

“殿下!”賀蘭瑄忽然出聲。

蕭綏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賀蘭瑄凝視著她的背影,聲音雖輕,卻在寒風裏透出一股執拗的顫栗:“殿下,我知道,您不信我。自從我踏進這府門的那一刻起,您就防備我,猜疑我,甚至厭惡我。因為我是北涼人,我的身上流著賀蘭氏的血。”

他像是被自己口中的話狠狠刺痛,強行壓下胸口翻湧而上的苦澀與自責。半晌,重新穩住呼吸,啞著嗓子輕聲開口:“我明白,無論我做些什麽,都換不回殿下的親人,更無法撫平您這些年的種種經歷。可是有些事,我既然已經知曉,便不能再裝作什麽都未曾發生。”

蕭綏心頭微震,原本平靜如水的心湖忽然泛起了幾絲漣漪,她沈默著,唇線繃得緊了些。

賀蘭瑄深吸一口氣,接著又道:“我之所以做這些粗活,不為奢求能換取您的原諒,只是覺得,這件事與我脫不開幹系,我應該、也必須為此擔負些什麽,這樣才能讓我在面對自己的良心時,不至於自慚形穢。”

漫天風雪簌簌落下,他擡起頭,凝望蕭綏挺拔而孤冷的背影:“是,我是北涼的皇子,這一點無法改變。但我並不僅僅只是北涼的皇子,我還是賀蘭瑄。我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我想……我可以選擇成為怎樣的人。”

話音落下,蕭綏只覺胸口仿佛被人重重撞了一記,心臟劇烈地顫動起來,連帶著指尖都悄然發起了麻。掩在袖口中的手指用力蜷起,她閉上雙眼,正思索著該作何反應時,卻聽身後的賀蘭瑄繼續說道:

“那日在閑意樓,若非殿下出手搭救,我怕是早已經沒了活路。古人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殿下與我是救命之恩,我再如何報答,哪怕是肝腦塗地,都是理所應當。”

語罷,四野寂然。

蕭綏站在原地,身上狐裘雖厚,卻擋不住那股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酸澀與沈悶。她始終沒有轉身,亦未言語,只是靜靜地立著,脊背挺得筆直,仿佛正竭力壓抑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半晌,她緩緩邁步。

賀蘭瑄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收回目光,慢慢退回原先蜷縮著的墻角。沈默著抱膝坐下,他將額頭抵在膝頭,任憑風雪撲打在脊背。

正當他覺得寒冷難耐,想要裹緊身上那件舊夾襖時,頭頂卻忽然一沈,是有什麽柔軟而溫暖的東西兜頭罩了下來。

他心頭一驚,連忙慌亂的擡手去撥,撥到最後,抓起那物件仔細一瞧,發現竟是蕭綏剛才裹在身上的那件狐裘。觸手處,還殘留著她身上的一絲體溫。

“殿下……”他怔怔地低喃一句,擡頭望去,卻只堪堪瞥見她掀開氈簾、踏入屋內的背影,在燈影中一閃即逝。

狐裘的毛皮蓬松厚實,賀蘭瑄怔怔凝視著膝上那團皮毛,猶豫了片刻,終於將它裹在身上。遠處夜色如墨,草木深沈,他將臉深深地埋進狐毛中,貪婪地汲取著尚未散盡的暖意。

次日清晨,蕭綏洗漱完畢,正在書房內翻閱剛送到的軍報,眉眼間隱著幾分肅色。正專註時,忽聽門口一陣輕響,她略略擡眸,便見賀蘭瑄掀開簾子,小心翼翼地抱著昨夜那件狐裘走了進來。

蕭綏分出一絲餘光,淡淡掃他一眼:“有事?”

賀蘭瑄抿了抿唇,神情裏透著幾分局促與赧然:“沒什麽事,只是來還殿下的狐裘。昨夜……多謝殿下。”

蕭綏將手裏的軍報隨手丟回桌案上,神情淡漠:“我不要了,你自己留著吧。”

賀蘭瑄一怔,低頭看了眼懷中的狐裘,頓時意識到什麽,連忙解釋道:“殿下,這狐裘我已經仔仔細細地用雪搓過了,搓得很幹凈,不臟的,真的。”

蕭綏聞言,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似是不耐煩般地輕皺了下眉頭。沈默片刻後,才略帶幾分別扭地低聲道:“我不是嫌它臟,我的意思是讓你留著,拿去禦寒。”

她這話說得生硬冷淡,可賀蘭瑄聽在耳裏,卻只覺心頭一暖。他垂下頭,雙手抱緊了狐裘,目光閃爍間,透出幾分羞赧與踟躕:“殿下,這狐裘太過華貴,我只是個質子,按規矩只能穿介衣,這件狐裘……恐怕不合禮制。”

蕭綏扶著膝蓋站起身,繞過桌案,語氣不變:“規矩是不許你穿,但沒說不許我賞。東西我既賞了你,穿不穿隨你,總之——”她腳步不停,撩簾而出,聲音隔著簾子傳進來:“在你離府之前,我不想看到你凍死在我這兒。”

賀蘭瑄目光癡癡地盯著蕭綏離去的背影。風吹起簾角,寒意如同被人撒進屋裏,賀蘭瑄卻絲毫不覺冷。他低下頭,輕輕地用臉頰貼了貼那件狐裘。

須臾,他唇角慢慢揚起,一抹笑意不自覺地浮上面龐,眼底也漾起一層明亮的光。

他抱著狐裘出了屋,沿著回廊緩步而行,打算回屋歇息。走了幾步,湊巧撞上迎面而來的寶蘭。

寶蘭正端著一盆水,準備進屋擦拭桌椅,擡眼間見是賀蘭瑄,她頓時擰起眉頭,神色帶了幾分不善:“餵,我說你這人究竟怎麽回事?”

賀蘭瑄茫然看著她,開口時,神色裏陪了幾分小心:“寶蘭姑娘,怎麽了?”

寶蘭蹙著眉,語氣不掩責備:“昨夜是你值夜,殿下吩咐你燒水,你怎敢擅作主張,往殿下的水裏添姜?還好殿下仁厚,未曾怪罪,不然你豈不是要連累我一起遭殃!”

賀蘭瑄聞言,頓時楞住,片刻後才低聲道:“昨夜天寒,我想著姜水驅寒。”

寶蘭冷冷瞪他一眼:“你懂什麽?殿下昨晚服藥,生姜性熱,正好與藥性相沖。你莫不是存了壞心,故意想害殿下不成?”

賀蘭瑄心頭一驚,急急辯解:“不是,我沒有,我是真的不知道。”

寶蘭沒好氣地再瞟他一眼,轉身徑直進了屋子。

賀蘭瑄猶豫了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的不安,幾步追上前去,低聲喚道:“寶蘭姑娘,殿下到底在服什麽藥?”

起初寶蘭並未理會,只專心低頭擦拭桌案,直到聽見賀蘭瑄再三不肯罷休地追問,才猛然一甩手裏的帕子,轉身冷冷地盯著他:“殿下這病,還不是拜你們北涼所賜,你還有臉一再追問!”

她字字如刀,言語中含著壓抑已久的憤懣,此刻毫不客氣地傾瀉而出:“若非你們北涼鐵騎屢屢犯邊,殿下何至於在戰場上落下這折磨人的‘離魂癥’?發作起來頭痛欲裂,痛苦難忍,為此不得不時常服用‘合魂散’。都說是藥三分毒,可我看這合魂散裏的毒怕是不止三分,且極易成癮。服得久了,遲早會損傷臟腑,假以時日恐怕……”說到這裏,她忽地住了嘴,雙唇緊緊抿起,似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失言,狠狠咽下了餘下的話頭。

賀蘭瑄呆立在原地,只覺腦中嗡鳴不止,寶蘭的那些話如同一根根尖銳的針,紮得他喉嚨又腫又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寶蘭見他還杵在那裏,怒氣更甚,擡手便要將他往外推:“你還楞在這裏做什麽?趕緊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賀蘭瑄身子一晃,踉蹌著退出了房門。雙手死死攥著懷裏的狐裘大氅,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直至退到院子中央,他仍覺胸口憋悶難當,仿佛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壓在心頭,令他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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