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執壺不過階(二) 不是蓄意勾引?

關燈
第8章 執壺不過階(二) 不是蓄意勾引?

蕭綏此次回京,隨行的還有一隊承明衛親軍。人數不多,卻皆是她手下親自調教出來的精銳,戰陣殺伐之能遠非常兵可比。承明衛聽她一人節制,兵部亦無從幹涉。

早在啟程回京前,她便預作安排,向兵部討下了一塊地皮,打算設立營防,安頓這一隊人馬。

營地選在平京以南二十裏外的崳山腳下,背靠山林,地勢安穩,西鄰聯豐鎮。那鎮子不小,商鋪林立、物資豐盈,軍營中若缺什麽,轉去鎮上便可采買,無需勞師動眾入城,自成一處便利之地。

崳山駐地雖是塊好地方,但因多年棄置,早已荒草沒徑,許多事需從頭整飭。為此,蕭綏囑咐葉重陽駐守在此,親自督著營中兵士平地劃界,搭設營帳。

按照她的吩咐,大營劃分得井井有條。主帳居中,四周分設男女兵營、器械棚、火頭房、馬廄,輪廓已然初具雛形。

今日她親至駐地,一路踏勘丈量,尤其在水源處盤桓良久,直到親眼看過地勢與水脈走向,才算點了頭。

巡至營西,一處營帳尚未紮穩,兵士們忙得人仰馬翻,卻仍手忙腳亂地落了下風。她走近幾步瞧了片刻,二話不說,徑自解了罩袍,擼起袖子蹲下身,抓起帳釘,掄起鐵錘朝地上一砸。

旁邊一名年紀兵士見狀,頓時慌了手腳,連聲勸阻:“大帥,這等粗活怎勞您親自動手?”

蕭綏側頭睨了他一眼,眼中帶了點笑:“廢話少說,兔崽子,把那邊的繩子給我拽緊點!若是歪了,一會兒你睡著了帳篷塌了,可別來怪我。”

一句話逗得周圍兵士們紛紛笑出聲來。她在朝中位高權重,可在軍中,卻素來與兵士同甘共苦。戰陣上沖鋒不落人後,行軍途中風餐露宿,她也從未肯獨享一口好水。

待最後一根帳釘釘牢入地,她長長出了一口氣,擡手抹了把額上的汗,轉身朝身後一群兵士喊道:“今兒諸位辛苦,晚上別吃粥了,咱們紮完這片,我請大夥兒吃頓好的。”

話音落下,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蕭綏回頭看見葉重陽正站在不遠處,揚聲喚道:“重陽,我記得鎮上不是有養羊的嗎?挑幾只肥實的回來,今晚咱們烤羊吃。”

說罷,又像是臨時想起什麽似的,補了一句:“讓西營那邊的姑娘們動手,她們心細手快,最會調制醬料,手藝比火頭營強。”

葉重陽嘿嘿一笑,湊上前壓低聲音問:“那這羊的錢,是不是一同記入賬冊,回頭報給兵部?”

蕭綏正拍著手上泥土,聞言連眼皮都沒擡,冷哼一聲:“兵部那幫老狐貍,心眼兒窄得很,幾十兩銀子的賬目能追我三個月。我懶得同他們扯皮,銀子直接從我私庫裏出就是,快去,多買幾只,吃不完就先養著,等過幾日熬羊湯。”

葉重陽應聲而去,眾將士聽得此言,喜色更甚。有人低聲打趣,說大帥今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舍得掏銀子請客了,引得一陣哄笑。

天色入夜,營中架起篝火。羊油順著肉筋滴入炭火,發出“滋啦”一聲,香氣彌散開來,直勾得人肚中咕咕亂叫。

蕭綏在營中設席,與將士圍火而坐,一邊就著炙肉喝酒,一邊聽人說著些邊關舊事,說到高興處也跟著笑出聲來,神色是難得的眉梢帶笑,氣色明朗。

正當她剛端起酒杯時,偶然看見岳青翎快步從側邊走來。岳青翎這兩日奉命追查賀蘭瑄的底細,此刻歸來,八成是已有了收獲。

岳青翎繞過眾人,悄然靠近。屈膝半蹲在蕭綏身邊,她附耳道:“主子,您叫屬下查的事已經有眉目了。”

蕭綏將酒杯擱在案幾上,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不高:“走。”

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篝火旁,沿著營邊慢悠悠地散步。月光淡淡,照得雪地微亮,火光漸遠,四周逐漸靜下來。

及至走到營尾無人的空處,蕭綏負手而立,略偏過頭,語氣低緩:“講。”

岳青翎應聲:“其實事情並不覆雜,那日是高欽見色起意,以赴宴為名哄騙賀蘭瑄去了閑意樓,預備在那裏把人給辦了。”

蕭綏眉頭微微一挑:“不是賀蘭瑄蓄意勾引?”

岳青翎回答:“瞧著不像。閑意樓裏好些人都瞧見了,那日高欽對他頗不客氣,動手動腳,舉止十分輕佻。”

蕭綏略一思索:“管押質子的究竟是哪處衙門?他好歹也是北涼皇子,身份非同小可,高欽說騙走就騙走了?”

岳青翎作了回答:“按規矩應歸鴻臚寺管,可鴻臚寺只管接待賓客,從不經手拘管人質之事;刑部關押的盡是些重犯,又不適合放他;輾轉之下此事便推給了京兆尹。京兆尹那邊也無先例可循,幹脆在府衙邊上劃出個小院子,把人隨意關了起來。白日派他做些粗活,夜裏再上鎖。時間久了,看管的人嫌麻煩,索性不再拘著他,反正他也出不了城,便任由他自生自滅了。”

蕭綏不由得皺了眉:“做活?做些什麽活?”

“每日不同,有時是疏浚溝渠,有時修補城墻,搬磚運石,盡是些臟累的活計。”

“他竟都忍下了?”

“是,有時候還會遭人拳打腳踢,也從沒鬧騰過,一切都還算是安分。”

蕭綏聽到這裏,語氣裏透出幾分訝異:“怎麽還會挨打?”

岳青翎“嗯”了一聲:“北涼人嘛,在咱大魏哪有不被恨的。都到眼前兒了,誰看見他都想打一頓解解氣。據說有一回,他被人一腳踢到了心窩子上,當場吐了血,當夜就發起了高熱,差點兒沒熬過去。”

蕭綏聽到這裏,心頭湧出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回想起這幾日與賀蘭瑄的數次照面,當時總覺得此人姿態太過柔謙,話語又過於溫順,分明是個心思不明、別有圖謀的樣子,態度裏難免帶著幾分冷漠與排斥。可如今聽完岳青翎的回報,心裏不禁生出幾分遲疑——自己會不會是誤判了什麽?

他若真是有心謀算,早在初入大魏時便應步步設局,借勢攀附,又怎會任人驅使,做那搬磚掏溝的粗活?更不至於任人拳打腳踢,吐血高燒也不吭聲。

這樣咬牙硬捱的態度,實在不像一個懷著心機的質子,倒像是一個只想保命的可憐人。

可憐?

這兩個字忽地在腦海裏停住,像鉤子般勾住了蕭綏的思緒。蕭綏眉頭一擰,猛地將念頭掐斷。

可憐,她怎麽會覺得一個北涼人可憐。

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她像是要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憐憫抖落幹凈。一言不發地沈思片刻,她低聲嘆出一句:“他倒是挺能忍。”

岳青翎順著她的話繼續往下說:“他那般處境,不忍又能如何呢?據說他生母出身卑賤,且故去多年,他是諸皇子中最不得勢的一個,否則也不會派他來大魏為質。”

蕭綏偏頭看向岳青翎:“他母親是什麽來歷?”

岳青翎回答:“不是北涼本地人。聽說是早年北涼攻打西域時,從龜茲擄來的舞姬。因容貌出眾,被當作貢禮送入宮中,沒幾年便生下了他。”

蕭綏沈吟著偏過腦袋,目光穿過眼前篝火未散的煙氣,落在遠方青灰色的山影中。

恍惚間,她腦海裏浮現起今晨賀蘭瑄掃雪時的身影。難怪他會展現出那樣的一副熟練沈穩的姿態。那不是朝夕間能訓練出來的規矩,而是早年便吃慣了苦、做慣了這些粗活所留下的烙印。

出身皇室,卻姿態卑微,想來從未真正在北涼享過半分尊榮。無母可依,無父可恃。這樣的皇子,哪怕披著貴胄的皮,恐怕實際的境遇,比一些宮人還不如。

蕭綏自幼也在深宮中長大,那些不被眷顧的皇子、公主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蕭綏心頭隱隱發悶,有種說不清的別扭。

她自詡行事坦蕩,恩怨分明,從不欠人分毫。可唯獨在賀蘭瑄這件事上,卻總覺得步子沒踩穩,像是無意間踏錯了岔路,偏離了正確的方向。

“罷了。”她垂眸望向腳邊那簇伏地枯草,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平靜得聽不出起伏:“等回了府,你去跟府裏人交待幾句,私下裏莫要苛待他,別礙著我的眼色,行那見風使舵之舉。這幾日就讓他安安穩穩地待在府裏,等南陵的人到了,送他離開便是。”

岳青翎輕輕一點頭:“屬下明白。”

當夜,蕭綏沒有留宿,而是直接打馬回了公主府。

勒馬停在府門前,蕭綏動作利落的翻身下馬,岳青翎接過她的韁繩,引著馬去了馬廄,丁絮則陪在她身邊,與她一同往庭院深處走去。

庭院兩側的石徑上,點起了一盞盞琉璃風燈,暖黃的燈火映照著雪地,將一片冰冷的雪白照得溫柔熨貼。

蕭綏步伐微頓,漫不經心地說道:“府裏人倒是有心了,今日居然把燈點起來了?外面天氣凍人得緊,一盞盞點著怪不容易的,回頭記得給些賞錢。”

點燈本該是府裏下人們的分內事,只是人手實在不足,因而一直無人顧及。蕭綏對下面向來寬仁,對此從未追究過。

丁絮低聲解釋道:“主子,這燈不是府裏人點的。”

蕭綏腳下一停,疑惑回頭望他:“不是府裏人?”

丁絮回答:“是臨篁閣裏那位。”

蕭綏腳下一頓,回頭看了眼臨篁閣的方向。短暫地沈吟過後,沒說話,只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走遠了。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