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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朝霭對丹墀(二) 男女之間本就無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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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朝霭對丹墀(二) 男女之間本就無甚分……

聖人召喚,蕭綏自然不敢耽擱,連忙起身下榻,仔細將衣裳釵環整理妥帖。及至一切收拾妥當,她回頭見元祁仍舊悶悶地坐在榻邊,不由輕蹙了眉心,低聲催道:“你怎的還不起身?不隨我一道去?”

元祁垂著頭,耷拉著眉眼不肯動彈:“母親傳的是你,又不是我。”

蕭綏站在香爐前,裊裊的青煙繚繞著她的發梢:“她從東宮這頭傳召了我,你若不一同過去見個禮,豈不是有失禮數?”

元祁偷偷擡眼瞥了她一下:“我怕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蕭綏語氣雖然柔和,態度卻十分堅決:“她畢竟是你母親,又是當今天子,縱然你心裏再怕她,於情於理也該去。況且她向來疼我,有我在,定不會當著我的面為難你,也不至於讓你失了體統。乖些,起來隨我一道前去罷。”

元祁聽過這話,覺得心裏寬慰不少。他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明白蕭綏言之有理,況且總躲著不見也非長久之計。思及至此,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整理了衣袍,與她一道往元極宮的方向去了。

二人未乘鑾輿,只一前一後走在青石鋪就的宮道上,彼此錯了半個身位。周圍跟著十數名宮人,遠遠望去倒也氣派非凡。

他們這廂按部就班的走著,殊不知另一頭早有一雙眼睛正註視著他們。

元瓔立於醒春臺上,臉上的粉黛與胭脂掩蓋了她憔悴的病容。她居高臨下俯瞰著二人,直至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宮墻後。過了好一陣子,才收回目光,饒有興致地看向身旁的裴子齡:“三郎,你瞧他二人如何?”

裴子齡溫和一笑,答得圓融而討喜:“陛下的兒子和外甥女,自然都是人中龍鳳。”

裴子齡出身簪纓世家,如今做了執鸞府的春官侍郎,才情與容貌自不必多提。

執鸞府是元瓔的後宮,為首的是府君。周府君如今已出家修道,執鸞府內便是裴子齡最大。他面容俊秀清雋,眼底藏著溫和的笑意,不論什麽話到了他嘴邊,都帶著幾分討人歡喜的味道。

元瓔淡淡嘆了口氣,望向暴雪過後澄澈的天空,呼出一縷青白的霧氣:“朕那外甥女倒確實是只真鳳,只是朕這個兒子嘛,恐怕算不得真龍。學問平平,政務尋常,倒是背地裏彎彎繞繞的心思不少。”

裴子齡輕聲寬慰:“陛下莫要這麽說。太子是陛下的骨肉,天資自不會差的。如今不過是年紀尚幼,欠缺些歷練,日後必然可成大器。”

元瓔輕咳了兩聲:“還年幼?今年都十八了,你十八那年早已高中進士,入了翰林,他至今卻連一篇像樣的文章都寫不出來。”

裴子齡微微一笑,語氣柔軟得令人如沐春風:“陛下快別這樣說了,當心太子聽了傷心。臣倒是覺得,您對太子要求未免過於苛刻了些。太子的文章臣瞧過,引經據典、章法清晰,半點兒差錯都挑不出。”

元瓔雖知他這是在哄自己高興,卻偏偏就愛聽他這般體貼地溫言軟語。她最喜歡裴子齡這一點,好似一片柔軟的雲,靜靜地飄在身旁,風吹不散,雨打不破,永遠不會離去。

伸手輕輕握住了裴子齡的手,她將自己掌中溫暖的手爐塞進他手裏:“手冷成這個樣子,是衣裳穿少了罷?拿著這個回去暖暖,回宮朕再叫人把那件紫貂大毛氅取來與你,披上便不怕冷了。”

裴子齡接過手爐,下意識地朝著元瓔湊近了半步。元瓔如今年過四十,容貌雖不如年輕時鮮妍,可多了幾分歲月凝練出的迷人風韻,好似一壇窖藏多年的酒,看似尋常,細嘗起來才知其醇厚濃香。

或許這便是魅力二字的厲害之處,與年齡、相貌皆無關。

他從前以為自己愛的是元瓔手中滔天的權勢,甘願以世家公子的身份入宮伴駕。而如今,他發現自己好像是動了真心。這是個危險的信號,他心頭悚然,因為愛上元瓔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聰明如他,早就看清楚了這其中的厲害關系。愛與占有欲總是相伴而生,無論男女。一旦起了心思,思想便會扭曲,行為便會失控。普通人家夫妻之間,瘋一瘋也許還能添些情趣,可若沾上皇權,便成了玩火自焚。

他不想自焚,他未來的路還很長,要位極人臣,要名垂青史。他絕不能在此時自毀前程。

微微斂了斂神色,裴子齡原本邁出的腳步緩緩又退了回來,躬身施了一禮,聲音溫軟恭謹:“多謝陛下掛懷。陛下自秋來咳疾纏身,至今未愈,臣更惦記您的身體。想來兩位殿下已經快走近了,陛下還是早些回宮才是。”

元瓔微微頷首:“也好。”

裴子齡扶著她緩步走下醒春臺,隨後借口還有公務要處理,便提前告退了。

蕭綏與元祁跨入元極宮時,元瓔正坐在正殿雕花椅中,慢慢地喝著止咳的藥茶。擡頭瞧見二人並肩跪下行禮,她的臉上不由露出些許笑意。

“蕭綏拜見陛下。”

“兒臣給母親請安。”

元瓔忙放下茶杯,笑吟吟地站起身,走到二人跟前,擡了擡手道:“都起來罷。”說話時,她的目光草草地從元祁身上掠過,隨後便穩定不動,專專盯著蕭綏一人。

她目光熱切,上下打量了蕭綏好一陣兒,語氣帶著慈愛的關切:“蠻蠻這次在邊關可是受苦了,快讓姨母仔細瞧瞧你,有沒有哪裏傷著碰著?”

“蠻蠻”二字是蕭綏的乳名,如今也只有元瓔還會這般親密地喚她。

蕭綏見狀,連忙帶著笑回道:“多謝陛下掛心,微臣一切都好,無病無傷。”

元瓔順勢牽過她的手,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話裏雖帶著責備,可是語氣卻極盡溫柔:“這兒又無外人,何必與姨母這般生疏,依舊喚姨母便好。”說完回頭看了一眼元祁,帶了幾分揶揄道:“終究是你們這些小兒女更親厚些,回來兩日,不先去看朕,倒是先去了東宮,害得朕還要向自己的兒子討人。”

蕭綏聽她這麽說,趕緊解釋:“微臣早已將拜帖送進宮了,只等著姨母傳召呢。”

元瓔不欲糾纏這些細枝末節,只擺擺手道:“約摸是宮裏事務繁多,耽誤了下帖。下回不必拘這些規矩,直接入宮便是。你今日可用過午膳了?”

蕭綏如實回道:“尚未。”

元瓔拉著她的手便往裏走:“正好,你與小五留在宮裏一同用膳。”

這一餐有蕭綏在座,元祁頓時就成了陪襯。席間,元瓔頻頻叮囑宮女們替蕭綏夾菜,一會兒嫌她瘦了,要給她添雞湯滋補身子;一會兒又覺得她面色不夠紅潤,多吃些羊肉才好。

等吃完了飯,元瓔朝元祁擺了擺手:“你且自去忙罷,母親與你姐姐再說幾句話。”

元祁聽罷如蒙大赦,十分利落地告了退。

元祁走了,四周的宮女寺人也一並被遣了出去,殿內只餘元瓔和蕭綏二人。姨甥二人並肩坐在暖榻之上,近處擺著一只燒得正旺的金絲炭爐。宮中用的是上等銀絲炭,火勢溫和,不冒煙、不嗆人,即便擺近了些也不怕熏著。

絲絲暖意順著毛孔往裏沁,烘的蕭綏臉上很快泛起一層紅霞。

元瓔瞧著她微紅的小臉,不由地笑了笑,順手從盤子裏抓了把松子,她分出一半遞給蕭綏,閑閑地開了口:“元祁那孩子,是聽了你的話才肯過來的吧?”

蕭綏捧著那一把松子楞了楞,正想替元祁打個圓場,話還未出口,就聽元瓔自顧自地接著說道:“你不必為他遮掩,朕比誰都清楚他的性子。他向來怕朕,躲都來不及,哪會主動巴巴地往跟前兒湊?”

蕭綏聞言,先在心裏細細斟酌了一下措辭,隨後才緩緩回道:“殿下終究是陛下的骨肉,母子之間血脈相連,哪怕再如何怕您,這一點也割不斷、拆不開。”

元瓔剝了枚松子放入口中,眼底浮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暗色。今日召蕭綏進宮,她自是有明確的打算。她要引導蕭綏從武職轉入文官之途,進入朝堂的核心。

大魏朝堂歷來重文輕武,武將再如何風光,終究只是被權力驅策的利刃,權柄始終牢牢握在文官手中。

如今的文官場已是一潭發了臭的死水,各個黨派互相鞭撻、傾軋,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大魏的國本。

她自覺近些年病痛纏身,華發漸生,衰老之兆逐漸顯露,時不我待,哪裏還有空慢慢地教導蕭綏該如何應對那些老謀深算的朝臣?

她沒有時間慢慢鋪墊,只能毫無預兆地將蕭綏直接投入這潭死水,讓她憑著本能去掙紮、去搏鬥。她相信蕭綏能在掙紮中掀起漣漪,興起浪濤。

當然,這其中有極大的風險,蕭綏也可能溺於深潭之中。

可誰讓她是蕭綏呢?

誰讓她是元瓔欽點的後繼者。

她如今能靠戰功扛起蕭家門楣,日後自然也能憑自身能力扛起整個天下,讓這好不容易創下的平權盛世得以延續下去。

元瓔慢悠悠地嚼著口中的松子仁,不急不緩地開了口:“蠻蠻,依你之見,大魏如今的朝局如何?”

蕭綏心頭一緊,稍作遲疑後,很謹慎地作了回答:“自姨母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已逾二十年,攘外安內,輕徭薄賦,並且史無前例地推行女子科舉,助天下女子擺脫後宅牢籠,得以上廟堂,下州縣,各展所長。”

話說到此處,她目光落向一旁燒得紅彤彤的炭爐,聲音輕了一些:“加之北涼已降,邊境安寧,百姓安居樂業,再無任何不妥之處。”

話音落下,元瓔的目光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你當真是這樣想?”

蕭綏下意識擡頭看了元瓔一眼,只一眼,又迅速垂眸避了開去。其實她心裏很清楚,姨母想要的並非是這個答案。

實際上,大魏的朝局並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古往今來,廟堂之上從來就少不了黨爭。前朝是門閥與寒門相爭;本朝初立時,燕臺系與亭門系鬥得你死我活;而如今元瓔銳意推行男女平權,爭鬥便由此演化成了男女之爭。

蕭綏這三年雖一直鎮守邊關,但京中的消息並未斷絕。尤其去年三月發生的那樁驚天動地的大事——諫議大夫蔣殊因剛直不阿,得罪了朝中的男臣權貴,被一眾男臣聯手彈劾。

這件事像火燒山般迅速蔓延,男女官員紛紛站隊,朝堂上唇槍舌劍鬧了個不可開交。事態嚴重,最後元瓔不得不親自出面,犧牲了蔣殊,將她斬首示眾,其他牽涉其中的官員有被株連的,也有被流放的,結局可謂慘烈無比。

蕭綏眉心越蹙越緊。元瓔瞧見她的神色,不再迂回,索性把話挑明了講:“蠻蠻,你是姨母看著長大的聰明孩子,姨母今日便不與你繞彎子。有些事你遲早會懂,姨母今日索性給你講個明白。你可知從古至今,女子為何總被男子壓制一頭?”

蕭綏仔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大概因男子天生體魄更強壯些,而用武力來解決問題,向來最為直接。”

元瓔抿唇輕笑一聲:“你答得對,也不全對。你是武將,見慣了戰場上的殺伐,在你看來,勝負之間拼的是血肉相搏的獸性。但世人並非全都是獸,人之所以為人,就在於人不單依靠蠻力行事,還會借助智慧與謀略。以弱勝強,以寡敵眾的事並不少見。可為什麽女子卻始終不能翻身呢?”

蕭綏蹙眉思索,又答道:“若不是軀體上的差距,該不會是性情上的緣故?女子敏感多思,男子則果決堅毅。”

元瓔笑意更深:“你已經摸到了些門道,可惜這仍不是最根本的原因。蠻蠻,你記住姨母的話,女子的感性不是娘胎裏帶來的,而是環境與處境所致。正因為歷代女子的處境艱難,所以才變得敏感多思,患得患失。”

元瓔將手中剩餘的松子仁放回盤中,雙手合攏在袖裏,目光深邃而悠遠地望向窗外那簇鮮艷的紅梅:“朕執掌江山這麽多年,並非圖個什麽名垂青史,只盼著能讓天下女子脫離桎梏。這種事開天辟地頭一遭,若靠懷柔是絕行不通的,唯有拼命去搶、去爭。流血犧牲在所難免,遭後人指責也是情理之中。朕並不怕身負罵名,只怕朕百年之後,朕所做這一切皆化作泡影,隨朕而去,然後化作史書上被歪曲的幾行文字。”

這話聽得蕭綏心頭發沈,連忙勸慰道:“姨母正當盛年,何必言及百年?”

元瓔側頭看向她,深深吸了口氣,眼角那些原本細微的紋路忽然變得清晰深刻起來:“人終歸一死,有什麽忌諱?平權本是逆勢而行,朕本就是存了一意孤行之心。表面看來風光無限,實則暗裏不知多少人想將這一切推翻,恢覆舊制。要鞏固如今局面,必須依靠後輩不斷地努力。朝中上下,也只有你的身份與戰功能夠鎮住那些牛鬼蛇神。姨母今日就一句話,你須答應我,日後萬不可讓女子退回到原來的境地。”

恍惚間,一座大山壓在了蕭綏的肩上,千言萬語壅塞在蕭綏的心頭,她想說些什麽,可是腦子裏紛亂不休,不知道該從哪句話說起。

元瓔見她怔忡,並不給她半點緩沖的機會,直接又道:“朕已經想好了,禦史中丞一職如今正有空缺,由你來做正合適。”

蕭綏聞言,眉頭頓時更緊了些,遲疑著道:“禦史中丞乃文官重職,微臣一介武將,恐怕難以擔得起。”

元瓔唇角微揚,言辭堅決:“你擔得起。你幼年進學時,樣樣拔得頭籌,文史經義,無一不通,更有一手好字。況且,鎮北軍的軍權依舊由你掌控。邊關如今已休戰,你也無需常駐在那裏。朕記得你營中有位副將,好像是叫孟赫。”

蕭綏點頭道:“是,他從前是我兄長的副將,我兄長故去後,我便將他留在了自己身邊。”

元瓔一揮手,語氣不容置疑:“很好。朕早聞孟赫忠勇無雙,正好借此機會,封他為武安郎,世襲罔替。往後你不在時,便由他鎮守邊關,如此你便可安心留在京城為朕分憂了。”

蕭綏深知此事非單純封賞,而是元瓔謀劃已久,心中縱有千般想法,面上也只能恭謹領旨。她將手中捂熱的松子輕輕放回盤中,隨即起身撩袍跪地,俯首叩拜道:“微臣遵旨。”

“起來吧。”元瓔擡了擡手。

蕭綏才剛站直,便見一名宮女匆匆自殿外而入,行禮後急聲稟道:“陛下,執鸞府的林舍人與李侍郎因為昨日賞賜的事起了爭執,二人言語不和,在醉風亭前竟動起手來。林舍人頭上被石頭砸出個大口子,流血不止,已差人去傳了太醫,您可要過去瞧瞧?”

元瓔聽了這話,不但未曾動怒,反倒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裏隱約夾雜幾聲輕咳。她擡手撫了撫胸口,端起茶盞潤了潤喉,又似笑非笑地朝蕭綏看過來,低聲道:“你瞧見了嗎,男女之間本就無甚分別。女人置於男人的位置上便如男人,男人到了女人的位置上也一樣能活成女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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