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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命慈枷·枷鎖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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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命慈枷·枷鎖行者

走出寫字樓時,天色已經徹底沈了下來。空氣裏有種黏稠的濕意,不冷,卻無孔不入地貼在皮膚上,拂之不散,是暴雨將至前特有的低氣壓。

遠天堆積著臟黃色的鉛雲,沈甸甸地壓在城市的天際線上。

街燈按時亮起,暖黃的光暈在濕濁的空氣裏化開,暈染出一圈圈朦朧的光斑,將行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帶著些許倉皇的意味。

賀蘇窈拉緊了風衣外套,還是覺得有絲絲涼意順著領口袖口鉆進來。

雨刷偶爾懶洋洋地刮動一兩下,掃開前擋風玻璃上細小水珠。

“雷陣雨啊……”賀蘇窈在心裏默念了一聲,目光投向車窗外越來越暗沈的天色。不知怎的,這天氣倒和她此刻的心緒有幾分契合,並非糟糕,只是有些沈甸甸的,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醞釀著。

賀蘇窈按響門鈴時,門應聲而開,她帶著終於搶到的網紅小蛋糕踏入玄關。

客廳溫暖的燈光和淡淡木質香氣撲面而來。

“老板,我來看你了。”

她的話音在目光觸及客廳沙發時,戛然而止。

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上,坐著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絲絨質地的連衣裙,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蕾絲,腳上是一雙鋥亮的小皮鞋,白色長襪裹著纖細的腳踝。

一頭漆黑的長發不像同齡孩子那樣紮成馬尾或辮子,而是柔順地披散在肩後,發尾帶著天然的大卷,她的容貌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膚白皙,仿佛從未受過陽光侵擾。

眉毛細長,鼻梁挺直,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瞳孔近乎純黑,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卷翹,為這張稚嫩的臉龐平添了一抹超越年齡的艷麗。

她正垂眸看著膝蓋上攤開的一本書,聽到動靜,擡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賀蘇窈不好奇,也不怯生。

這沒聽說全許言還有個妹妹啊。

“呃,你好呀,我是許言的朋友。”賀蘇窈迅速調整表情,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柔可親,晃了晃手中的紙袋,“我買了小蛋糕,你要嘗嘗嗎?”

小女孩合上書,動作不疾不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書輕輕放在身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坐姿端莊,微微歪了歪頭,開口,聲音清亮,語調卻平淡:“謝謝,但我不需要。”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緩緩靠近賀蘇窈:“糖分和人工色素會影響大腦的判斷,你不應該給全許言帶。”

直呼大名?

賀蘇窈舉著小蛋糕楞在半空,這……這真的是一個孩子會說的話嗎?

老氣橫秋的比她爸裝模作樣時還誇張。等等,能出現在全許言家裏的,想必是了解他身份的人,眼前的小孩莫不是也是妖靈的化身。

“看來你已經發現我的身份了。”小女孩背著手轉了個圈,“還算是聰明。”

“啊哈哈哈,多謝誇獎。”

賀蘇窈尬笑,餘光捕捉到了姍姍來遲的全許言,仿佛看見了救星。

“不要嚇到她。”他語氣如常,將水杯放在茶幾上,然後轉向賀蘇窈,自然地介紹道,“賀蘇窈,這位姑且算我是親戚——谷之文。”

“姑且?按照輩分,你需要喊我姑祖奶奶。”小女孩重新坐回到沙發上,還真有幾分長輩的模樣。

“翻什麽老黃歷。”

全許言頓了頓,看向那位名為谷之文的小女孩,補充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些許無奈和顯而易見的尊重:“有點事情,所以請了她幫忙。”

“只是有點?”谷之文眉毛上挑,雙手環抱,擺出了上位者高傲的姿態。

又在看見全許言為難帶點無奈的表情之後擺擺手:“算了算了,我就不和你這個小輩計較了,我媽媽馬上要來接我了,之後再和我聯系吧。”

“拜拜。”

說著,谷之文自顧自走出了大門,留下賀蘇窈一肚子問號。

全許言嘆了口氣,慢慢向她解釋了現狀。

他與谷之文同為鎮山犬妖,源自同一位先祖——敬山。

敬山是鎮山犬妖歷史上最為強大的妖靈,是他獻祭了生命,制造了三大禁制,維護了人類和妖靈世界的平衡。

他與他的妻子則是生下了三個孩子,丹春,杪秋,忘冬,現在族內有話語權的幾位,皆是這三人的後代。

而谷之文為杪秋後代,全許言則是忘冬一脈。

“杪秋的後代血脈獨特,擁有一項特殊的能力,可以繼承先祖的記憶,所以自他們誕生起,便承載了千百年來的智慧,但同時他們也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如果說忘冬一脈的返祖只是讓他們無法在人類世界露面,杪秋一脈更是殘酷,無人可以活過三十五歲。

“所以他們代代涼薄,”全許言嘴上說著嘲諷的話,但眼裏全是無助和心疼,“責任大於他們的生命。”

杪秋後代的特殊能力就註定他們需要將力量傳承下去,無關愛情與家庭,他們僅僅需要一個流淌著特殊血脈,承載著堪比神明智慧可以挑起重擔的後裔。

愛情是奢侈的,家庭是脆弱的,但在亙古的威脅面前,血脈的延續,是責任,是最直接的邏輯。

對於谷之文的父親來說,女兒的出生,帶來過短暫的喜悅,他笨拙地抱過那團柔軟的生命,然而,喜悅很快被憂慮覆蓋,命運就已註定她與平凡幸福無關。

鎮山犬妖世代鎮守飛風山下的惡靈,守著敬山留下來的結界,不讓惡靈逃離有機可乘。

可力量總有一日會式微,惡念是無法被消滅的。

到了全許言這一代,飛風山的結界出現了薄弱可攻的漏洞,必須進行修補。

三年前,全斯年集結了全族的精銳於飛風山腳下,開啟了修覆結界的大陣法。

“可惜千百年來的安穩讓我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全許言告訴賀蘇窈,當眾人以為僅憑妖力就可以修覆飛風山結界的時候,現實給了他們一巴掌,連最強大的先祖都得獻祭自身才可以維護和平,妖血稀薄的他們怎麽可能輕而易舉地修覆漏洞。

施術者將與結界核心徹底綁定,形神俱守,再無法遠離,也再難有暇分心他顧。那意味著,他們將真正成為一座活著的豐碑,一座被困在職責裏的孤獨燈塔。

那場不能稱之為大戰的戰鬥,總共犧牲了百名鎮山犬妖,其中便包括了谷之文的父親,谷墨涵。

“谷之文的母親是一位普通人類,甚至不知道犬妖的身份,所以在她的視角,丈夫薄情寡義,突然消失在了生活中,而她必須承擔起一位母親的責任,將孩子撫養長大。”

在全人類的重擔前,區區一個家庭的悲歡離合,是可以犧牲的代價。谷墨涵的愛,或許有,但那份愛在如山如岳的責任面前,輕如塵埃。

“所以飛風山的結界又松動了是嗎?”

賀蘇窈固然為故事裏的責任打動,為不知情的孩子母親惋惜,但谷之文突然出現在全許言的家裏,必然是有大事發生。

“還真是瞞不住你。”

已經恢覆到原本狀態的全許言氣血十足,難以想象一周前的他甚至虛弱地需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谷之文作為谷墨涵的女兒,可以時刻感受到她父親的妖力波動,盡管谷墨涵已經融入結界,但最近飛風山惡靈的靈力大漲,他們不得不防。

結合之前的種種事件,鎮山犬妖推斷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飛風山惡靈在很早之前就發現了見妖者的秘密,甚至擄走了一部分人,將其培養成容納妖靈的容器。

惡念無處不在,投靠惡靈的妖靈不在少數,他們花費了漫長的歲月,來構築了一個邪惡的計劃,讓妖靈假扮成人類,不斷慫恿人類走向歧途,同時欺騙善良的妖靈,令他們自願獻出量,至邪至惡,至純至善,兩種力量全部被惡靈收入囊中。

賀蘇窈擔心:“那你們是又要像之前一樣,修覆結界嗎?”

又要有人犧牲了嗎?

看穿她心底的全許言趕忙將未來引向樂觀的一面:“結界只是有波動,沒到需要修覆的地步,谷之文與她父親妖力最為相近,這次請她來也是希望她出手。”

望一切順利。

沒來由的心悸令賀蘇窈走在這片土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不適,最近幾日她的睡眠變得淺而多夢。

夜風本該帶來涼爽,此刻吹在皮膚上,卻帶著一絲滑膩的陰冷。陰影獲得了生命,墻角、巷口、地下通道的盡頭……那些日光不屑一顧的角落,此刻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氣味也變了,城市正在慢慢染上腥臭味和腐花香。

巡邏的鎮山犬妖越來越多,他們張開著巨大的保護屏障,將隱藏在夜晚裏的邪祟通通拔除,維護著這座城市的和平。

下午六點半,城市的地鐵口像巨獸吞吐人潮後疲憊閉合的嘴。

賀蘇窈走出閘機,揉著酸痛的脖頸,朝著通往地面的上行扶梯走去。

晚風帶著涼意灌入地下空間,吹散了渾濁的空氣。

就在她踏上最後一級臺階,不經意間的擡頭,捕捉到了對面老舊商住樓樓頂一個微小的身影,像一只靈巧的鴿子。

但她的視力很好,能夠清晰地看見身影在移動,在樓頂邊緣的護欄和空調外機之間,幾個縱躍,便淩空跳向了相鄰一棟稍矮建築的屋頂。

墨綠色的裙擺,披散的黑發,還特意配了個兔子背包,似是為了偽裝成年幼的孩童。

谷之文的品位還真是獨特。

沒有猶豫,賀蘇窈本能地朝著那兩棟樓的方向跑去,沖進了樓宇間狹窄的後巷。

巷子幽深,堆滿雜物,頭頂是錯綜覆雜的電線和各家各戶伸出的晾衣桿。她仰著頭,勉強能追蹤到在高空輪廓線上快速移動的小點。

僅僅是用人類的身體她就可以完成如此流暢的動作,單看表面,谷之文的能力還在全許言之上。

跟著谷之文,賀蘇窈從從窄窄的巷子到月光灑下的公園。

終於,在一片空曠的平臺上,谷之文停下了腳步,盯著數團扭曲蠕動的妖靈,燃起了鎮山犬妖的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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