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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園溯夢·破繭裁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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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園溯夢·破繭裁春

從進屋杜安拿出盒子的時候,全許言就發現裏面的書信被附上了妖術,年代久遠,雖然沒有直接攻擊性,但會讓中了妖術的人類與寫信之人感同身受,陷入情緒波動。

“誒誒誒,別下死手,這上面的妖術不傷人。”小蘇看著妖火即將要燒穿她的衣服,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

而她的話語恰恰證明她是知情人。

“我這妖術只是會讓感情充沛的人讀信的時候體驗到杜雪的心情,本意是用來傳遞她的悔意。”

裏頭只有一小片碎紙是原件,哪曉得賀蘇窈就會因此被影響,簡直出乎意料。

“所以你認識杜雪。”

已經逐漸恢覆的賀蘇窈反應回來了事情的原委,難怪小蘇會對沁園如此了解,假設她一早就認識杜雪便不奇怪了。

而能在這個時代認識杜雪的,身份只能是妖靈。

“你在引導我們?”

將一切串聯起來的賀蘇窈回想起小蘇在策劃會議上編寫的故事,與他們剛剛聽到的故事看似毫無關系,但都與沁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小蘇被全許言從墻上釋放,看著背後的四個洞,內心不由感慨不愧是鎮山犬妖,這妖力和準頭不是一般妖靈可以媲美的。

“別瞪我了。”小蘇對著全許言擺擺手,“我確實是請你們幫忙才混進公司的。”

小蘇從兜裏掏出證件,證明她是由鎮山犬妖認定過的化形妖靈。

賀蘇窈拉著全許言的胳膊,讓他不用過於戒備。

“你想做什麽?”

面對全許言的冷言冷語,小蘇倒是沒太在意。

“我說了,我想了沁園的策劃成功,讓他們的故事被世人看見。”

“他們?”

賀蘇窈再度回想起沁園最後一任主人的故事,那是一對富商夫妻,丈夫名喚衛方泉,妻子無名,世人只稱呼她為衛夫人,二人成婚較晚,卻恩愛到白頭。

衛方泉從商,對文墨一事向往卻不擅長,衛夫人是才女,丹青信手拈來,通古今,擅作詩,看似完全沒有共同話題。

但沁園保留的建築裏,有一間精巧別致的書法,園中也可見衛夫人所刻詩畫……

所刻詩畫?

全許言胳膊一緊,賀蘇窈捏他的力度明顯大了幾分,應是理清了頭緒。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不愧是賀姐。”

小蘇擱那豎著個大拇指,被全許言狠狠瞪了一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妖靈耍小動作,對象還是賀蘇窈。

“蝶翼逢春絮暖萍,金刀慢刻歲新銘。

軒窗仍納昔時月,更照天涯歸旅人。

常道心誠石可鏤,終酬海闊鷗鷺盟。

沁園日永香浮久,閑敲棋子樂餘生。”

這是沁園假山上的另一首詩,與之前杜雪小姐寫的那首充滿悲涼孤寂的無名詩是截然不同的感情,字裏行間裏全是對生活的期盼,因為前後感情相差甚大,位置又是左右對稱,賀蘇窈便沒把他們聯系到一起。

這兩首詩的作者都是杜雪,是她私奔離家的後悔惆悵,和再婚之後的喜悅歡心。

衛夫人便是杜雪!

難怪世人都不知這位衛夫人的姓名,是她所處的年代並不會理解寬容她的心情與決定。

將心中的猜測說出之後,小蘇更是對賀蘇窈讚不絕口,直言沒有找錯人。

“你果然與傳聞當中的一樣,不僅共情能力強,還聰明,總能一針見血地找到關鍵點。”

“你就只是想讓我們告訴世人真相?”

全許言不明白,他們本就會去調查,為何小蘇要大費周章,用一個真真假假的故事引他們入局。

“我也是沒辦法,小全老板,故事就像杜雪小姐一樣,試錯是要付出代價的。”

今日是她賭對了他們願意去挖掘真相,將真實的歷史展現在眾人面前,他日若是有無良奸商將為吸引眼球將故事篡改,她也毫無辦法。

“杜雪她選錯了,好在後來的結局不錯,只可惜真正的她也被歷史抹消了。”

無法使用真名,不再能出入在親朋好友身邊,杜雪的後半輩子過得快樂但依舊有束縛。

船靠碼頭時,天色是鉛灰色的,如同她的心境。

抱著奄奄一息的幼子,用最後一點首飾和積攢的勇氣,杜雪在歸鄉的夜航船上徹夜未眠。

她幾乎是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沁園的後巷。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幾乎站立不穩,朱漆大門上的銅環蒙塵,門楣上象征功名的匾額不知所蹤,墻角蔓生著荒草。

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只剩一片死寂。

她顫抖著手,敲響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側門。

開門的是個眼生的老傭人,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粗陋的衣衫和懷中病弱的孩子,滿是戒備。

“找誰?”

“我找杜家老爺,我……我是……”她哽咽著,說不出那個久違的稱呼。

“杜老爺?”老頭怪異地看她一眼,“早不在了,前年惹了官司,家產大半填了進去,氣病交加,去年冬就去了。如今這園子,怕是要抵債了,您是?”

杜雪如遭雷擊,踉蹌後退,眼前陣陣發黑。

最後一絲希望,碎了。

她不僅失去了愛情,也永遠失去了等待她回頭的父親,連那個可以讓她跪地懺悔,求取原諒的門檻,此刻一起坍塌了。

她抱著孩子,茫然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像個徹底的游魂。

昔日閨中密友早已出嫁,音信杳然。

她離家私奔,在街坊鄰居,親朋之間算不得好看,貿然求救,怕是要遭殃。

風雨交加,破窗被狂風打得劈啪作響,雨點從縫隙砸進來。

杜雪緊緊抱著孩子滾燙的小身子,嘴裏胡亂哼著小時候母親哄她睡覺的歌謠,淚水早已流幹。孩子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急促,最後在她懷中,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便徹底安靜下來。

起初,她以為他睡著了,輕輕拍著,可那小小的身體,溫度在迅速流失,她慌了,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瘦骨嶙峋的胸口。

一片死寂。

哭聲混雜在屋外的狂風暴雨裏,淒厲得讓聞者心碎。她緊緊抱著孩子早已冰冷僵硬的小身體,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手臂,血肉模糊而不自知,只是不停地搖,不停地哭。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弱,變成絕望的嗚咽,她眼神空洞,抱著孩子一動不動。

當她失魂落魄之際,是當年一個受過母親恩惠,如今在別家幫傭的老嬤嬤認出了她,同她尋了處地方安葬了孩子。

“小姐,您怎麽落到這般田地?”老嬤嬤老淚縱橫。

“嬤嬤,我悔。”她只說了兩個字,便泣不成聲。

在嬤嬤的照料下,杜雪強打著精神,一點一點從深淵裏爬出來,一起同她在家中做些簡單的活,再也沒了往日裏的才情和詩意。

再後來,她便同意了和收留她的衛方泉成婚。

這是一場基於憐憫與一絲遙遠傾慕的救贖。

縱使讀過書,識過字,杜雪還是跳脫不出時代的禁錮,心早已死去的她無所畏懼。

婚禮很簡單,她穿著不算頂華貴但簇新的嫁衣,蓋頭遮面,完成了所有儀式。洞房花燭夜,紅燭高燒,她僵硬地坐著,衛方泉搓著手,有些緊張地靠近,輕輕掀開了蓋頭。

燈光下,她擡起眼,衛方泉看到她蒼白的臉,清減的容顏,尤其是那雙曾經靈動如今卻沈靜的眼睛,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似是憐惜。

他嘆了口氣,沒有碰她,只是溫聲道:“今日辛苦,早些歇息吧。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詩書風雅,只有這樸實的承諾。杜雪——不,從這一刻起,她是衛夫人。

嬤嬤告訴杜雪,當初她奄奄一息時,是衛方泉發現了她,為她引來了大夫,為了避嫌才讓嬤嬤隱瞞了真相。

而衛方泉也如外界所言,是個厚道人,生意經說得直白不懂詩詞歌賦。但他能給了她一個穩定的家,他尊重她識文斷字,家中賬目,人情往來,都會同她商量,一起決定。

在外人看來,衛方泉娶了位夫人,雖出身不算高,但容貌清秀,性子安靜,持家有道。衛方泉對夫人更是敬重有加,幾十年未曾紅臉。

他們育有一女,衛夫人教書,衛方泉便端著點心提心她二人註意休息。

杜雪偶爾提筆,卻只寫些家常記賬或給孩子的功課批註,那手字端正秀麗,再無半分閨中時飛揚的靈氣。

她和她的名字,連同那段困頓悔恨的歲月,嚴嚴實實地埋藏起來。

只有在夜深人靜,聽到年幼的孩子背誦“貧賤夫妻百事哀”之類的詩句時,沈寂的心會微微一顫。

只有一次,衛方泉從進貨回來,帶回一包沁園的藕粉,隨口說:“聽說那園子如今更破敗了,可惜了當年杜家的名聲。”她正端著茶的手一晃,茶水濺出幾滴,她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轉身去拿抹布,背對著他,用力擦拭著並不存在的汙漬。

成為杜夫人的第六個年頭,生活像鎮上水巷裏的河水,平緩安穩,幾乎不起波瀾。

杜雪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女兒乖巧向學。衛方泉待她一如既往地溫和敬重,生意也越發紅火。在外人眼中,衛夫人沈靜嫻雅,是標準的富家太太模樣,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時分那隱隱作痛的心是為何而動。

一個春末的午後,衛方泉談生意歸來,風塵仆仆,臉上卻帶著興奮與局促。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談生意,而是搓著手,示意下人們都退下,坐到了她對面。

“夫人,”他開口,語氣有些猶豫,“我這次去外出,辦了件事,沒先跟你商量,你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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