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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他們牽著手,拜完了當初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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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他們牽著手,拜完了當初沒……

白雪菡答應了。

回到驛館後, 他二人提筆親寫婚書。

只是,謝月臣如今身份特殊,這份婚書只能私底下留存, 並不能拿去蓋官印。

雖如此,他仍十分鄭重, 將寫好的婚書收藏起來,鎖進那紅漆匣子中。

按當世婚俗,婚期本應由雙方父母請人算過再擇定。

但如今父母都不在身邊, 白雪菡又急於完婚,便省去這程序,二人選定一個臨近的好日子。

既無親朋好友在此,她認為喜宴就不必了, 謝月臣聞言,眼底泛起些許失落。

白雪菡想了想, 買了些喜果子散給驛館眾人。

掌櫃得知他們要成親, 連連道喜,特地說等到大喜之日, 要送他們一桌酒菜。

“掌櫃不必如此,”她笑道,“我們一切從簡, 就不鋪張了。”

“姑娘就不必推辭了,成親哪能連一桌像樣的菜都沒有?你們在我這兒住了這麽久, 原也該送了, 我還要喝杯喜酒,沾沾你們的喜氣呢!”

白雪菡笑了笑,眼底並無幾分喜悅之色。

她默然回了屋裏,心中不禁想道, 又辜負了一個好人的心意。

夜裏,白雪菡鋪開紙筆,慢慢給自己研墨,忽然嗅到一陣清淡芬芳的花香。

她擡眼望過去,那盆寒蘭在窗臺前散發著幽香。

滿室芳香。

這是謝月臣今天給她帶回來,白雪菡不知他究竟攢了多少零用錢。

抑或是從別的地方來的錢。

總之,謝月臣送了她不少小玩意兒,這間房漸漸開始有點婚房的感覺了。

她記得他從前素喜簡樸,對這些小女兒的東西不甚留意。

如今,竟也會在這些事上用心……

白雪菡拿筆的手有些不穩,她秀眉輕蹙,蒼白娟麗的面孔上,流露出嘲諷笑意。

卻不知是對謝月臣,還是對她自己。

原本構思許久的信,如今下筆,竟不知從何處寫起。

每一個字都是如此艱難,白雪菡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還對他留有舊情。

若如此,她當真是可笑可憎。

當初他在大婚之日胡作非為,扭轉了她一生的命運。

如今……便換她來,也讓謝月臣嘗嘗這種滋味。

這封信簡短精要,白雪菡卻幾乎用了半個晚上才寫成,等她重新放下筆時,窗外已月上中天。

她坐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聽見謝月臣來敲自己的門。

白雪菡將信放在桌子上,隨手用一方絲帕攏住,起身去開了門。

謝月臣果然又給她送暖身的茶湯來了。

“雪兒。”見她開門,謝月臣露出一絲微笑。

白雪菡側著身,低頭怯怯道:“我有些嘴饞了,你吃不吃零嘴?我下樓叫小二送來。”

她溫聲低語,露出的脖頸線條細膩姣好。

謝月臣看得出神,一時間卻沒聽清她在說什麽。

白雪菡又重覆了一遍。

他如夢初醒,將托盤放到桌上,說道:“我去吧。”

白雪菡已擦著他的身體出了門,笑道:“很快便回來,你可不許偷看,我會生氣的。”

謝月臣原本平靜的神態起了一絲漣漪,薄紅緩緩浮上面龐。

她轉身下了樓,笑意卻瞬時斂起,腳步都有些打顫。

謝月臣將茶盅打開,等著放涼些許再給白雪菡喝。

她身子單薄,最近又常常頭暈體虛,更該喝些東西補補,只是如今盤纏已快用完了。

他時不時補貼銀子買的東西,已引起白雪菡的疑心。

若讓白雪菡知曉他……

只怕她永遠都不會再原諒他,更別提用他的錢養身體了。

只得徐徐圖之,尋找合適的時機告訴她,不能操之過急。

謝月臣冷眸中泛起些許柔和的溫度。

再看過去,那件婚服正被白雪菡掛在架子上,繡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不覺怔了怔。

當初……也是大喜之日,也是這樣的顏色。

只不過當時她是蒙在鼓裏,將他當成了兄長……謝月臣眸色一黯,緊緊繃著唇線。

那時不覺,如今回想起來,不知為何心裏竟直冒酸水。

他生性涼薄冷情,自以為天下萬事皆在自己掌控之中,不過一小小女子,他好奇,便要了。

誰知道了今日,歷經種種,謝月臣竟悚然發覺,這是作繭自縛。

雪兒……雪兒……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唇角勾勒出淡淡笑意,忽然間,涼風從窗外刮進來,吹落了桌上一方絲帕。

謝月臣俯身撿起那絲帕,但還未放上去,便偶然看見面前的信紙,他神情一滯。

紙上的墨跡似乎還沒幹透,風一吹,泛起細微的墨香,如千絲萬縷縈繞在人的心頭。

那一筆一劃,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雪菡的筆法。

謝月臣站在原地許久,臉色從慘白到幾近透明緩緩轉變為如常之色。

仿佛過了千年萬年,又似乎只是一瞬間。

他平靜擡手,將絲帕蓋回原位。

白雪菡端著吃食上來時,便見謝月臣坐在茶幾前,靜靜望著窗邊的寒蘭。

他眸凝墨色,俊逸的面孔在燭光下顯得有幾分不真實。

她站在門前,雙腿有些發軟。

良久,謝月臣似乎終於察覺到她回來了,轉過臉,緩緩笑道:“怎麽不進來?”

他從前露出笑容的時候不多,總歸以冷笑為主。

失憶後倒是多了些笑臉,極容易滿足。

只要白雪菡略微給他好臉色,或者關心一句,謝月臣便會癡癡地望著她微笑。

她主動提出成親時,他眸底更是露出了此生從未有過的開懷笑意。

但無論是哪種笑。

都與眼前的笑不同。

白雪菡抓著食盒的手微微收緊。

“雪兒,進來。”

謝月臣站起來,鳳眸微微闔了一半,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她擡腳走進去,將食盒裏的小吃擺到桌上,不動聲色地往書桌掃了一眼。

謝月臣專註地看著她吃東西。

白雪菡到了這個地步,心裏倒是不再發怵,甚至有種隱隱的期待。

她直白地與他對視著,毫不避讓。

“你吃嗎?”她夾起一小塊板栗糕,送到謝月臣嘴邊。

他仍沈沈地看著她,張開口,將她餵的食物吃下。

往常都是他硬要餵她伺候她,今夜卻調了個位置。

白雪菡給他夾了許多吃食,謝月臣來者不拒一一吃下,他如此爽快,竟沒有絲毫防備和遲疑。

“好吃嗎?”她問。

謝月臣盯著她,一字一頓:“好吃。”

她笑了笑,眼底全無懼意:“那就好。”

二人分食完點心,謝月臣叮囑她早些歇息,便起身出門。

“謝月臣。”白雪菡忽然叫住他。

他腳步一頓。

“如今後悔還來得及。”

她語氣平靜,胸膛卻微微起伏,桃花眼底不知何時凝起了水光。

是心痛還是快意?

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謝月臣並未回頭,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那喑啞的聲音裏似乎帶了一絲笑意。

“我想娶雪兒,很想很想。”

很早便開始想了。

……

成親的前夜,白雪菡躺在榻上,靜靜望著窗外稀薄的星星。

她記得幼時,母親常常帶著她數星星。

徐如惠告訴她,這顆是牽牛星,那顆是織女星。

牛郎和織女隔著千裏萬裏,是歷經了千辛萬苦,才能一年相會一次。

白雪菡不覺得這個故事好聽,她總是懵懂的說,母親不要做織女。

倘若只有經歷痛苦折磨,才能相會,還不如斬斷一切,從此各自安好。

徐如惠用驚詫的眼神看著她,眸底掠過千萬種情緒,最終卻化為一抹黯然:“或許……阿雪說得是對的。”

“若放不下,只會互相折磨。”

可是誰又能看得開?放得下執念呢?

白雪菡似懂非懂:“痛了,就會知道要躲起來的。”

徐如惠笑了笑,並不答她這句話,只道:“阿雪怎麽像個小大人似的說話?”

白雪菡輕輕捂住心口,仿佛能感覺到母親的音容笑貌在心間回蕩。

母親用她的一切在告訴白雪菡。

不要心軟。

不要回頭。

婚期很快便到了。

這些天,白雪菡一直等著看他會有什麽動作。

誰料謝月臣卻平靜如常,既沒有離開過驛館,也不曾再召來疾風。

甚至沒有多問她一句。

這天晚上她幾乎一夜未眠,留神聽著外面的動靜。

成親當日。

白雪菡敲響謝月臣的房門,遲遲無人回應。

她捏了捏拳頭,又敲了幾下。

寂然無聲。

白雪菡的身體緊張起來,呼吸有些急促。

過得半晌,裏頭仍舊沒有半點聲音響起。

她怔了怔,也不知道怎的,心下說不清是驚慌還是失落,隱隱約約,竟像是松了一口氣。

白雪菡站在那裏許久,腦海中掠過千絲萬縷。

從年幼時初見謝月臣,落水得他相救,到錯嫁結為夫婦……再到後來,她與他恩斷義絕,卻又在機緣巧合之下重遇。

這一回,該是徹底斷了這孽緣罷。

她自嘲地笑了笑,不知該恨自己太心軟,還是笑自己太傻。

她怎會以為,謝月臣那夜的話是真心?

既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依他的性子,該是當機立斷,趨利避害才對。

倒是她自己,心念一轉,給他留了退路。

白雪菡垂下眼,準備回房將嫁衣收起來,誰料剛邁開步,便見謝月臣從樓下上來。

他手中提著大包小包,白雪菡眼尖,認出那些是早市上的貨物。

謝月臣著了一身緋色衣袍,更襯得其人俊美如霜,看見她的那一瞬間,他鳳眸中仿佛點燃了光芒。

那兩點濃墨,似有光彩流轉。

白雪菡怔楞地看著他,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走了嗎?

若是騎馬的話,眼下早已該出城。

“我去東市了,”謝月臣面色平靜,語氣卻帶了一絲罕見的靦腆,“上次的紅燭太差,這些是好的。”

他將東西放進屋裏,包裹打開,裏面躺著的不止龍鳳紅燭,還有各式各樣的喜具,與之前買的差不多,但是品質更佳。

“如此成親,已是委屈了你,這些東西能換好的,便盡量換好的。”

“你哪來這麽多銀子?”

謝月臣不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一瞬間,白雪菡覺得自己心中猜想和謀劃通通都無所遁形。

她也毫不避諱地對視過去,在那雙幽深的眸子裏,見到了更覆雜的情緒。

明明是一對新人,面上都帶著柔和的笑。

四周卻絲毫沒有歡喜之氣,白雪菡甚至覺得,這裏彌漫著濃重的哀傷。

二人將新房布置了一通,謝月臣還極用心地題了一副字。

白雪菡站在邊上為他研磨,便如同曾經在國公府千百次出現過的場景。

謝月臣的字寫得依然穩。

他與謝旭章不同。

謝旭章的書法如其人溫潤儒雅,不露鋒芒。

謝月臣的字卻飄逸如世外仙人,狂肆之中帶了一點淩厲的銳氣,冷若霜雪又睥睨萬物,將世俗納入掌中。

只是今天,他的字似乎多了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下面傳來吆喝聲。

原來是小二喚他們下去,掌櫃的已吩咐備好了一桌酒菜,祝賀他們新婚之喜。

白雪菡問了時辰,已是申時。

“該吃你們的喜酒了,”掌櫃笑道,“快些滿上!”

眾人都笑起來,爭相要敬他們。

謝月臣素來不是個愛應酬的人,今日卻極給面子,一一喝了眾人敬的酒。

白雪菡自從聽到時辰,心下便轟隆一聲。

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謝月臣察覺到白雪菡看過來,他垂眼望下去,那雙秾艷的桃花眼中,似凝著幾句無聲的質問。

他微微一笑,恍如冰消雪融。

謝月臣舉起杯:“雪兒,我敬你。”

眾人又笑了,紛紛起哄,將他二人推搡到一起。

白雪菡扭過頭攥緊了酒杯,呼吸有些滾燙。

“我們還沒喝過交杯酒呢。”他輕聲道。

是啊,當初入錯洞房的事,本就是謝月臣精心安排,他甚至查到了她有夜盲之癥,連燈都不點。

自然也沒喝過交杯酒。

“雪兒。”

白雪菡舉起酒杯,眼前畫面有些模糊:“我也敬你。”

二人對飲完,掌櫃又道不算:“交杯酒不是這樣喝的,大家教教他們!”

在場諸人大笑起來,有甚者,拉上旁邊的人親身示範。

白雪菡看了他一眼,卻見謝月臣也正註視著自己。

他的眼神曾如終年不化的雪山,此時卻不知為何融化了,仿佛凝成了水霧,緩緩漫上那好看的瞳眸。

吃罷了酒飯,眾人笑著要鬧洞房,謝月臣打發他們走了,將房門關上。

白雪菡與他各自去換了嫁衣。

算算時辰,眼下該是酉時了,那封信……也該送到了。

白雪菡忽然顫抖了一下,不知為何,心慌得厲害。

她走進新房裏,便見謝月臣一襲殷紅婚服,粗綢的質地,簡易的刺繡,都分毫不能掩蓋那張舉世無雙的俊朗面孔。

他長身玉立,負手站在龍鳳紅燭前,身上已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傻氣。

當初那個前途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衛國公府的二公子,仿佛又回來了。

謝月臣轉過身望見她,眸中同樣閃過一絲驚艷之色。

“原來……你穿嫁衣的樣子這麽美。”

時辰快到了。

白雪菡腦海中亂哄哄,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情緒,她似乎說了一句:“還拜堂嗎?”

謝月臣看著她,沒有說話。

白雪菡低下頭。

忽然眼前多了個影子。

謝月臣走過來,珍之重之,輕輕握著她的手:“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白雪菡猛然擡頭,對上他平靜的視線。

謝月臣微微勾了勾唇,拉著她到紅燭前跪下。

他們牽著手,拜完了當初沒有拜過的堂。

謝月臣的手很冰涼,卻讓白雪菡清醒了片刻。

夫妻對拜之後,他們面對面跪著,白雪菡聽見外頭逐漸靠近的紊亂腳步聲。

還有兵器剮蹭的聲音。

“為什麽?”

為什麽不走?

你明明知道……

只聽“砰”的一聲,門被撞開,持刀帶甲的官兵紛紛沖進來,為首者一眼便看見那穿紅袍的新郎。

“快拿下——”

一聲厲喝,眾人湧上,將謝月臣團團圍住。

謝月臣少年時曾習過武,身法並不弱,卻不知為何,半點也沒有反抗,任由人將刀架在他脖子上。

在這一天之前,白雪菡設想了千萬種可能,卻獨獨沒想到,他會堅持留到最後一刻,束手就擒。

那雙烏黑的鳳眸只看著白雪菡。

他笑了一下,眼睛有些濕潤。

薄唇輕啟,卻沒有發出聲音。

白雪菡看懂了他的口型——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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