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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你……你是不是記起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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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你……你是不是記起什麽……

已至傍晚時分, 街市上人煙稀少。

白雪菡怎麽也沒想到,會在此處碰見她。

白婉兒衣著樸素,形容憔悴, 她向來喜好奢華,如今發上卻只插著兩根木簪, 臉頰微微凹陷,眼下一片烏青。

邊上跟著的,只有她的一個陪嫁丫鬟。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她陰陽怪氣地打量著白雪菡,“怎麽……謝家人也把你休了?”

白雪菡如今本就是隱姓埋名藏匿此處,此時見了她,暗道不好。

“妹妹怎麽也回了金陵?”白雪菡淡聲道, “莫不是——為了抄家的事?”

“你!你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白婉兒見她這般雲淡風輕,不禁大怒, 手指著她:“我爹娘養你這麽多年……如今白家遭難, 你不關心也就罷了,竟還幸災樂禍!”

說著, 她又看白雪菡衣著打扮,雖不華麗,卻淡雅精細。

一身月白對襟上衣, 丁香紫掐牙背心襯得肌膚粉白如玉,烏發用白玉簪松松挽起, 活脫脫一個畫裏走出來的美人。

“謝家落敗, 你怎生過得這般滋潤?”

白婉兒妒火中燒:“莫不是偷了國公府的財物,私逃至此吧?”

白雪菡本不欲與她糾纏,但見白婉兒步步緊逼,心知這回不好打發。

回避不能, 只得迎上。

她笑了笑:“妹妹又是何故回的金陵?你方才說謝家休我,莫不是……妹妹也被王家休了?”

此言一出,白婉兒當即變色,整張臉都青了。

白雪菡見狀,便知自己猜對了。

想必是那王禹得知白府失勢,害怕被牽連,立即與白婉兒撇清了關系,一紙休書送她回來。

白婉兒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生生吞了,磨著牙道:“賤人,和你娘一樣不要臉,想必二表哥也是被你克死的。”

白雪菡聞言,站定在原地:“你說什麽?”

“誰不知道謝家人視你如掃把星?當初還險些向我爹娘問罪。你再怎麽費盡心機搶走二表哥又有什麽用?不是你的終究不是你的,老天爺都不讓你好過!只是可惜他……竟娶了你這麽個煞星,白白送了命。”

提起謝月臣,白婉兒便越想越氣。

她一直敬若神明,傾心愛慕的人竟被白雪菡搶走,還克死了。

此乃她生平一大恨事,如今眼見白雪菡在此,她心頭怒火愈燒愈旺,快步上前,揚手便要抽對方一個耳光。

誰知白雪菡驀然截住她的胳膊,反手往她臉上扇了一巴掌。

白婉兒當場楞住,臉頰上火辣辣的滋味,幾乎如一道驚雷將她唬在原地。

白雪菡打了她……

白雪菡竟敢打她?

丫鬟反應過來,急欲上前護主,卻被白雪菡一記眼刀嚇了回去。

“你再敢出言羞辱我母親,我便替你爹娘多教訓你幾個耳光。”

清冽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微不可察的寒意。

白婉兒怔怔地看著白雪菡。

從小到大,這個所謂的長姐都只能跟在她身後卑躬屈膝,端茶倒水。

從來只有她打罵白雪菡的份,白雪菡何曾敢反抗過。

“你……你竟敢……”

白雪菡看著她逐漸扭曲的表情,淡聲道:“如今你已經不是什麽小姐夫人了,少在我面前逞威風,沒人會慣著你。”

白婉兒死死地盯著她,厲聲呵斥丫鬟:“你是死人嗎?還不給我按住她?”

丫鬟聞言,連忙上前欲抓住白雪菡,卻不料白雪菡忽然從她主仆二人中間穿過,自往集市上去了。

“若不怕鬧大,你盡管來。”

她料定白婉兒最要面子,丟不起這個人。

果然,直到她走到人群裏,都沒聽見白婉兒追上來的動靜。

白雪菡暗自松了一口氣,搖搖頭走了。

“姑娘……”

白婉兒狠狠地擰著丫鬟的胳膊,直把人疼出聲。

那丫鬟哭道:“姑娘息怒!都是奴婢不好……姑娘饒了我吧……”

“賤婢!連你也來跟我作對!”

她又反手打了兩個耳光,丫鬟的臉頰瞬時腫脹起來。

白婉兒仍覺不解恨,又將人推搡到地上,狠狠踹了幾腳,只把那丫鬟當作是白雪菡來出氣。

“這些賤蹄子……等我娘回來,不會放過你們的……”白婉兒自言自語。

忽然,她仿佛又想到了什麽,眸中一亮,微微勾起唇角。

白雪菡為謝月臣添置了新的鋪蓋,又順帶給他買了幾件新衣。

回到家中,她拿給他試穿,那傻子歡喜得什麽似的,連睡覺也舍不得脫下。

她按照他以往的喜好,選了月白、雪青、雲水藍等幾種顏色,倒都極襯他的冷峻容顏。

他雖看不見,卻還是極愛惜那些衣裳,日日詢問白雪菡,自己今天好不好看。

有時白雪菡會順著他說幾句。

但更多的時候,白雪菡望著這長身玉立,豐神俊朗的人會微微出神。

不知想起了什麽,她語氣便冷下來:“一般。”

謝月臣唇邊的微笑因而凝滯,幾乎一整天都寡言少語。

傍晚用飯時,他悶聲不吭地埋頭吃飯,臉拉得比從前還長。

白雪菡看在眼裏,卻不知是何緣故。

她咬了咬唇,用罷飯便收拾廚房去了。

謝月臣聽見動靜,立即站起來。

沒等她洗幾個碗,手裏的活兒便被他搶了去。

“不敢勞煩你。”白雪菡緊抿著嘴,欲將碗筷奪回來。

謝月臣卻緊緊按著不讓她動。

白雪菡哪裏搶得過他,一時惱了,索性撒手:“你到底想幹什麽?”

謝月臣低下頭,悶悶地洗著碗。

不知為何,白雪菡鼻尖一酸:“既不想搭理我,就不要碰我的東西。”

說罷,她便回身走出去。

謝月臣忽然松開碗,在邊上那盆清水裏迅速洗了一下手,大步向前從背後抱住她。

白雪菡嚇了一跳,他動作太急,險些把她撲倒在地。

謝月臣緊緊箍著她,腦袋放在她頸間:“不要生氣。”

“你……”白雪菡深深呼出一口氣,“放開我。”

“不放。”

白雪菡這下真有些惱了:“你不是不要和我說話嗎?如今又是什麽意思?”

“你說我一般……”謝月臣頓了頓,語氣竟有幾分委屈,“你不誇我。”

她怔了一會兒,這才記起早上說的話,心下又是生氣,又是好笑。

“瘋瘋癲癲的……我為何要慣著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謝月臣聞言,臉一紅,在她發絲上親了親:“我……我想做雪兒的夫君。”

白雪菡渾身一震,驀地推開他:“這話你從哪裏學來的?”

謝月臣搖了搖頭,垂首不語,耳根子都快燒起來了。

白雪菡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直靠到門上:“你……你是不是記起什麽了?”

“什麽……”他似乎聽不懂,“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麽會這麽說?”

“心裏想……就說了。雪兒說過,不可以撒謊的。”

謝月臣委實沒有騙她,這個念頭不知為何,仿佛天生紮根在他心裏頭。

如同“雪兒”這個名字,不知來源,卻……刻骨銘心。

白雪菡秀眉微蹙,緊緊攥著衣角:“你洗碗吧,我回房歇息一會兒。”

“我抱你……”

“不用。”

白雪菡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廚房。

她心亂如麻。

謝旭章為何還沒有回來?

她真盼著他回來,早點結束這一切。

白雪菡遠遠看了一眼廚房裏忙碌的身影,心想,若明天謝旭章還不回來,她便自己帶謝月臣去林大夫那兒。

不能再拖了。

這天夜裏電閃雷鳴,到了半夜,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白雪菡起先沒有當一回事,又沈沈睡去,卻聽雨越來越大,雷聲震耳欲聾。

忽然間,一道閃電下來,屋外傳來巨響,白雪菡猛然驚醒。

門開了。

“什麽人?!”

她慌忙坐起來點燈,那人已經走到了跟前:“雪兒別怕,是我。”

油燈亮起,映著謝月臣清俊的面孔,白雪菡緩下來,松了一口氣。

“你怎麽來……”

話音未落,白雪菡渾身一僵。

原來謝月臣輕輕抱住了她,放回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雪兒不怕,睡吧。”

她怔了怔:“你聽見雷聲,以為我害怕?”

謝月臣沈默點頭。

白雪菡抿了抿唇,原本被雷聲嚇得心慌意亂,此時終於平靜下來,只是指尖還有些顫抖。

“睡吧。”謝月臣捏著她的手,輕輕哈著氣。

沒過多久,白雪菡的身體又溫暖起來:“嗯……”

“不對,”她坐起來,“方才聽見外頭好大動靜,也不知是……”

說著,白雪菡起身走出去。

謝月臣什麽也看不到,聽見她往外走,焦聲道:“大雨,危險。”

“我只是看看——”白雪菡話音一頓。

只見院墻的一角不知何時被大雨沖塌了,露出盆口大的一個裂縫,正源源不斷地滲著水。

院子裏的水已然漫到了臺階上。

她心中一驚,縱然沒見過這等場面,也知道這有多危險。

白雪菡來不及多想,回去披上蓑衣戴好鬥笠,又對謝月臣囑咐道:“你待在屋裏,千萬別出來,我去堵一堵墻根,很快就回來。”

“雪兒不要去!危險——”

“聽話。”

白雪菡記得,謝旭章先前種菜種花時,托人用車子裝了好幾袋土和石頭回來,似乎還沒有用完。

眼下這麽大的雨,她又不會補墻,倒是用東西堵住填上或許還管用。

尋了半晌,她果然在柴房裏找到了要用的東西,便一袋袋土往院子裏搬。

袋子太沈了,又淋著雨,白雪菡才放好一袋,眼前便有些發黑。

“雪兒……”

謝月臣不知冒出來,穩穩接住她,白雪菡一楞,只見他穿著單衣站在雨幕裏,周身都濕透了。

“你出來做什麽?快回去……”

謝月臣置若罔聞,摸著黑將她抱回檐下,自己又摸索著把方才白雪菡沒搬完的土袋和石頭搬過去。

白雪菡不知他是怎麽分清方位的,竟大差不差。

謝月臣力氣大,沒過多久便把東西都搬到院子裏了,只是位置不夠精準。

她便沖上前,和他一起將東西堆到墻角,結結實實地堵住窟窿。

“雨大,雪兒……回去。”

雷鳴聲中,他的聲音顯得有些虛幻,白雪菡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謝月臣已經凍得嘴唇慘白如紙,微微打著寒顫,整個人如同冰雕雪塑一般。

原本俊美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幾分陰冷的鬼魅之氣。

卻不叫人害怕,反而令人心酸。

白雪菡咬了咬唇,用力將最後幾塊石頭壓實,便拉著他跑回去。

“我穿著蓑衣倒沒什麽,你怎麽披件單衣就敢出來了?若淋壞了可怎麽辦。”

白雪菡將人拉回他自己房裏,急匆匆讓他換幹衣裳。

謝月臣揪著衣角,遲遲不肯脫下來,她納罕道:“為什麽不脫?”

“雪……雪兒送的。”

原來他以為白雪菡要扔了這身衣裳,正心疼呢。

她無言以對,直接上手把他扒光了:“我幫你晾幹它,先穿別的。”

話音未落,她忽然頓住。

只見謝月臣整個人如同煮熟的蝦子一般,紅透了,訥訥說不出話來。

白雪菡楞了楞,迅速轉過去,臉上也燙起來:“你……你自己穿吧,我去熬些姜湯。”

說罷,她快步跑了出去。

謝月臣後半夜乖覺了許多,就著她的手喝了兩碗姜湯,躺下來時,還舍不得松開她。

白雪菡困得厲害,不知不覺中,竟躺在他榻上睡著了。

再醒來時,身邊的人已經開始說胡話,額頭燒得滾燙。

白雪菡怔了怔,才發現這傻子把被子都給了她,昨夜又淋了一場大雨,不生病才怪呢。

“雪……雪兒……”

“我去尋大夫。”

白雪菡急忙為他蓋好被子,推門出去。

謝月臣的意識清醒了片刻,嘴裏還在說著夢話:“雪兒……回來……我錯了……”

半晌,他徹底醒轉過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楞了楞。

白雪菡這回徑直往林大夫醫館去。

等不到謝旭章了,不管是風寒還是毒藥,都一塊兒給他治了吧。

她走了常走的一條小巷子,這條路要快上半柱香的工夫。

白雪菡原本步履如飛,忽然間,腳步停了下來。

“姑娘,別來無恙?”

是白府從前的家仆……盛氏的小廝張伢。

白雪菡渾身一震。

他衣著襤褸,目露兇光,冷笑道:“二姑娘命小的尋你多時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白雪菡心下大驚。

她強作鎮定道:“我與人有約,此刻不便與你敘舊,改日再聊。”

張伢一言不發,緩緩向她逼近。

不對勁……

白雪菡轉身就跑,耳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快要追上來了。

她急忙大喊救命,但此路清幽,向來人煙稀少,何況又是清晨,更沒有多少行人經過。

白雪菡方寸大亂,千鈞一發之際,忽然跌進一個懷抱。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那人反身將她護在懷中,只聽得一聲悶響,張伢手中的磚頭掉在地上。

白雪菡整個人僵在原地。

只見謝月臣緊閉著雙眼,抵住她額頭,鮮血順著他的臉,緩緩滴到她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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