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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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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逃跑

生辰宴這日, 白雪菡起得很早。

蕓兒離開後,便一直是福雙伺候她梳洗。

“夫人想梳個什麽發髻?”福雙似乎心情不錯。

“輕便些就好。”

福雙因笑道:“今兒有不少官宦的家眷過來,夫人可以不用像往常那般素淡, 打扮隆重些也好……牡丹髻如何?”

白雪菡一笑:“那樣不方便,盤得輕些吧。”

福雙微微一怔, 覺得白雪菡的語氣似乎有些奇怪。

但見她言笑晏晏,又不像是有心事的模樣。

白雪菡發髻雖不要隆重的,衣裳卻聽福雙的話, 換了一身往日沒穿過的。

海棠紅的杭羅上襦,系著銀白雲紋腰封並縹碧下裳,行動起來宮絳飄揚,宛若畫中仙。

福雙甚少見她穿這樣的顏色, 一時看得呆了,白雪菡喚了她幾聲方才醒過神。

“夫人這樣打扮真好看。”

福雙感嘆道。

白雪菡本就生得嬌艷, 平日裏總是一襲素衣掩去媚態, 如今稍微穿得鮮艷些,容貌之盛便愈發顯出來了。

“夫人往後要多這樣穿啊。”福雙笑道。

白雪菡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默然笑了笑。

左右都是要換成粗布麻衣的。

正說著,謝月臣從外間走進來了,他剛換了官服, 便準備去文淵閣。

瞧見白雪菡,他微微一頓。

福雙連忙行禮告退。

白雪菡斂起笑意, 坐回妝臺前打開石黛, 往方才福雙描的眉尾上又補了一下。

不知何時起,她已學會了描眉。

謝月臣盯了她良久,緩步上前。

白雪菡動作一滯,謝月臣掌心托著她的下巴, 微微擡起來。

目光在鏡中交匯。

他緋袍肅然,豐神俊朗。

白雪菡便如一瓣海棠落入他懷中,細膩的雪膚被摩挲著,她莫名有些膽寒。

“我來。”謝月臣從她手中取走石黛。

白雪菡身體微微一僵,由著他替自己重新描眉。

“二爺還要出去嗎?”

“小事,很快回來。”

他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白雪菡不自在地垂下眼:“二爺可要早些回來,外頭那些賓客都是來給你祝壽的。”

“知道。”

謝月臣給她畫完眉,靜靜端詳片刻,俯身親下。

白雪菡忙推拒:“有口脂……”

“再補就是了。”謝月臣似乎笑了一聲,臉上卻不顯,面無表情地吻了她半晌。

二人呼吸糾纏,皆亂了心跳。

白雪菡是心虛,謝月臣卻不知是何緣故。

福雙已在外頭敲門:“夫人,女眷們都來了,三太太等著您呢。”

白雪菡立即站起來要走,忽然被拉住手腕。

謝月臣從背後抱住她,緊緊摟了摟。

白雪菡手心已然開始冒汗,強撐著不讓自己發抖:“……怎麽了,二爺?”

謝月臣下巴擱在她肩上,聲音依舊淡漠:“好看。”

沒有明說,彼此卻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白雪菡心中轟然一聲,說不清的感覺。

似乎是那塊令她緊張的石頭落了地,又仿佛是旁的什麽東西煙消雲散了。

她僵硬地勾一下唇。

謝月臣道:“早些打發他們走。”

“好。”

“夜裏咱們單獨過。”

“……好。”

白雪菡出了羅浮軒,眼神覆又清明起來。

她往日一貫謝絕見客,今日卻沒叫人回絕,徑直去了擷芳園前頭的正廳。

陳氏等人已坐在上首,見她來,淩淑立即起身相迎:“許久不見嫂子,嫂子可還安好?”

白雪菡道:“勞你掛心了,一切都好。”

旁邊的何玉嫣臉色不算太好看,也跟著訕訕打了個招呼。

白雪菡微微側頭,並不看她。

何玉嫣心中恨極,又忌憚著謝月臣,不敢再出言嘲諷。

她哪裏知道白雪菡夫婦倆城府這樣深,只怕是早已記恨上了她,竟把謝學林的私生子領回來。

這招真可謂歹毒。

如今她的瀾哥兒還不到一歲,便多了個身強體健的庶兄,連老太君都護著這野種。

白雪菡坐下之後,外客也陸陸續續到訪了。

陳氏和淩淑都生性懦弱,不善言辭,何況是白雪菡給謝月臣過生辰,旁人更不好插嘴的。

半日下來,便都是白雪菡在待客說笑。

何玉嫣冷眼瞧著,心裏不禁冷笑。

出了那麽一樁事,白雪菡竟還有臉在府裏擺主母架子。

最可笑那些官眷,個個有眼無珠,恨不得將白雪菡捧上天,也不知謝月臣能給她們夫君多少好處……

正想著,忽聽前頭丫鬟來報,老太太和二太太來了。

白雪菡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

何玉嫣一挑眉,唇邊多了幾分笑意,準備看她的好戲。

老太君與林氏連日裏未曾出門,這竟是自大鬧壽安堂之後,頭一回出來見人。

陳氏等人連忙迎上。

白雪菡站起來,微微一福身。

老太君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連拄著拐杖都有些搖晃,顫巍巍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並不算慈祥。

林氏瞧起來精神也不太好,笑得有些勉強。

既是外客都在,眾人不說別話,只讓她二人上座,白雪菡仍坐回原來的位置。

談笑了幾句,官眷們都有些乏了。

白雪菡因笑道:“帶幾位奶奶下去更衣吧,待會兒用過飯便開鑼唱戲。”

丫鬟們連忙應了,領著客人出去。

老太君見人走遠了,方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你精神倒好。”

“托老太太的福,不敢不好。”

老太君冷哼一聲,淡淡道:“如今子潛對你可謂言聽計從了,真是好手段,我們不服老也不行。”

林氏時不時看白雪菡一眼,目光有些閃躲。

老太君見狀,冷笑:“你不是有話跟你媳婦說嗎?”

“我……”林氏欲言又止,見妯娌侄媳婦都在場,覆又硬氣起來,“雪菡,我確實有句話要囑咐你。”

白雪菡靜靜看著她。

“子熹馬上要與雲陵郡主定親了,他原是個癡人……你也知道的,母親也不求旁的,只盼你體恤我們不易,往後不要再往東院來。”

老太君解釋道:“他見不著你,便少了許多是非。”

白雪菡微微一笑:“哦?老太太、太太的意思是,希望我只在西院行走。”

“不錯。”

福雙忙道:“可是西院只有羅浮軒和從前大老爺的院子……”

如此一來,豈非變相將白雪菡禁足在西邊了?

“放肆!哪裏有你說話的份?”林氏冷聲道,“自打十個嘴巴子。”

福雙咬了咬唇,低下頭正準備擡手。

白雪菡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太太不必動怒,我答應便是。”

眾人皆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般爽快。

“只是老太太似乎忘了,”白雪菡平靜道,“您該防的不止我一個。”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若大爺要過來,我攔得住嗎?”

老太君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你在胡扯些什麽?難道忘了自己的身份!這也是你該說的話?”

白雪菡起身,微笑道:“馬上開席了,諸位請吧,莫讓客人久等了。”

老太君氣得渾身發顫:“你……你這妖婦,離子熹遠些!你還嫌害得他不夠嗎?!”

白雪菡回頭一笑:“老太太這般怕我,不如一紙休書送我回金陵,從此我便遠離你家。老太太若不休我,便等著看吧。”

說罷,她轉身便走。

老太君腦海中嗡嗡作響:“她在說什麽……她是瘋了不成?這女子……這女子斷乎留不得了,快叫子潛來!”

眾人手忙腳亂,又是扶住她,又是低聲勸慰。

林氏忙勸:“母親息怒!子潛如今被她迷了心,你再叫他來,也不過徒惹自己生氣罷了。”

“是啊,如今外頭賓客眾多……莫要讓外人看了笑話啊。”

老太君聞言,狠狠地剜了陳氏一眼,嚇得她忙低下頭。

何玉嫣道:“不過逞口舌之利罷了,量她也不敢做出什麽事。”

林氏深吸一口氣,點頭道:“老三媳婦說的有理。”

白雪菡晨起,便覺今日天色不好。

眾人用過飯,外頭果然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來。

幸而擷芳園的戲臺搭在樓裏,眾人隔著雨幕聽曲,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老太君與林氏推說身子不適,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白雪菡看天色漸漸暗下來,便喚來福雙:“二爺在前院如何?”

“才從文淵閣回來,剛入席,夫人尋二爺有事?我去跟李桂說一聲。”

“不必,問問罷了。”

又坐了一會兒,白雪菡便對陳氏道:“太太,我不勝酒力,想回去更衣醒一醒,這邊……”

陳氏忙道:“你放心去吧,交給我就好。”

白雪菡點頭謝過,又向眾人告辭,便扶著福雙的手,搖搖晃晃往羅浮軒去了。

“夫人難受嗎?我去取醒酒湯來。”

白雪菡搖了搖頭,她兩頰潮紅,桃花目朦朧迷離,輕輕推開福雙,自坐到了榻上。

“我睡一會兒便好,你去前頭盯著,免得三太太和四弟妹不懂應酬,弄出什麽亂子來。”

“可……”福雙想起上回,自己走開一會兒,白婉兒便悄悄進了羅浮軒,如今仍覺心有餘悸。

“咱們屋裏又不是沒有下人,自有人服侍我,你怕什麽?去吧。”

福雙看了看外頭,這次與上回不同,確實有幾個婆子丫頭在院裏當值。

今日府中輪值都是白雪菡安排的,想來不會出事。

“那我去了,夫人若有事,叫人喚我。”

白雪菡像是困極了,懶洋洋地閉著眼,微微點頭。

福雙拿出錦被輕輕蓋在她身上,放心離去。

腳步聲一點點遠了。

白雪菡睜開雙目,眼底一片清明,方才的醉態消失不見。

旁邊的西洋自鳴鐘驀地響起,敲了七下,已到了戌時。

白雪菡起身,轉回屏風後卸下所有珠釵首飾,將臉上的妝洗凈,露出一張素白面孔,又換了身丫鬟衣裳。

她從碧紗櫥後頭的十錦閣夾層中,取出一個食盒,裏頭裝著包袱。

白雪菡提著食盒走到門前,隔著茜紗望出去,當值的婆子丫鬟們離開去用飯了。

這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四下無人,白雪菡穿上蓑衣帶上鬥笠,便推門出去,低頭提著燈籠與食盒,往擷芳園的方向去了。

雨漸漸大起來。

各處的下人或是打傘,或是穿上蓑衣。

夜色朦朧,白雪菡穿梭其中並不紮眼,又因為她戴了個極寬的鬥笠,幾乎遮住了半張臉,更沒有人看得清了。

走到擷芳園,她從南門進去,遠離喧鬧人群,此處也沒安排值守。

白雪菡越走越遠,穿過先前謝旭章帶她去過的那片林子。

除了池邊的幾只水禽,再沒有旁人。

後面是戲班子婉轉悠揚的唱腔,東面是外院男客們行酒令的笑聲。

周圍越是寂靜,這些遠處的動靜便越發令人驚心動魄。

白雪菡腳步越來越亂,心跳如鼓,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快到了。

就快到了。

謝月臣此時正在待客,他發現不了。

她馬上就可以離開這裏。

“什麽人?!”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白雪菡如同被一道驚雷在頭上炸開。

霎時間,她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麽人,便加快了腳步往前跑去。

正當她提心吊膽之際,忽聽後頭有人大喊——

“救命!救命——大爺投水了!”

“快來人啊!大爺投水了——”

白雪菡只覺自己的心臟瞬間停滯了。

誰……

誰投水了?

電光火石間,她來不及分辨這話裏的含義,更顧不上擔心,只聽背後的哭喊聲越來越多,腳步聲越來越雜。

千鈞一發之際,白雪菡一咬牙,沖到她先前看好的東南舊角門。

扔掉燈籠食盒,背上包裹,一鼓作氣沿著樹爬到墻上。

擡眸一看,外頭是大雨淋漓的街道。

雨水仿佛將世間一切都沖刷幹凈了,只留下空蕩蕩的雨幕。

白雪菡此生從未如此狼狽過,雖然早有準備,但她從小到大規行矩步,何曾做過這般出格的事。

身體的本能令她做出來了。

不僅如此,白雪菡看著院墻外,咬了咬牙,踩著外頭那棵樹,小心翼翼地攀著枝幹。

爬到低處,她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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