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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老太君當眾逼白雪菡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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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老太君當眾逼白雪菡改嫁

林氏亦覺有理:“只是不知怎麽開這個口?我們去說, 子潛定是不聽的。”

她思來想去,又道:“不如讓老爺來說他,倒還有幾分餘地。”

老太君道:“不好, 他正在興頭上,冷不防提了這事, 他擰了性,將來更難辦。”

“老太太的意思是?”

“還是先瞞著他,慢慢看他態度, 再說不遲。”

林氏點頭,又道:“那子熹這邊親事……”

“先算好日子,不必太鋪張,叫外人知道了笑話, 對外只說聘了金陵老家的一位小姐,納彩、納吉、納征這些都不用了, 反正先前也做過。”

林氏又道:“白家那邊如何交代?”

“這孩子……父親不理她, 嫡母更不必說了,只要她自個兒願意就好, 當初原也是聘給子熹的。”

話及此處,林氏臉色微微一變:“說起來……雪菡還沒應呢,她還說要與子潛和離。”

老太君聽罷, 倒不覺得有什麽:“她年輕人不知事,一時糊塗也是有的, 出了這個府, 她哪裏還有好去處?你再慢慢勸吧。”

林氏只得應下,正欲告退,忽然又被老太君叫住。

……

白雪菡茶飯不思,終日看著院裏的梅林悶悶不樂。

蕓兒和福雙看著甚是擔憂, 卻不知從何勸起。

是日,謝月臣從文淵閣回來用飯。

他也著實忙了兩日,這才有空回來。

一進門便見白雪菡坐著看書,明明是用晚膳的時辰,卻沒擺飯。

謝月臣臉色一沈,因向福雙等人道:“你們怎麽做事的?”

福雙等忙告罪,卻聽白雪菡道:“是我沒叫傳飯,與她們無關。”

福雙連忙吩咐小丫鬟們擺飯。

謝月臣走進去盯著她瞧,兩日不見,白雪菡仿佛又瘦了些。

她察覺到他的灼灼目光,低頭避開,卻被他捏著下巴扯過來。

謝月臣定定地看著她,話卻是對蕓兒說的:“夫人這兩日吃了些什麽?”

蕓兒小心回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白雪菡連著好幾天都只吃兩頓,有時甚至是一頓,而且只有半碗粳米粥。

謝月臣聽罷,竟笑了。

他一襲緋色官服,腰系玉帶,在窗外落霞的映照下愈發顯得豐神俊朗。

只是這一笑,未免太冷了些。

謝月臣掐著白雪菡的下巴,順勢將她扯進懷裏,緩緩輕撫她的背。

“我餵你。”

白雪菡終於有了反應,掙紮著想要推開他,卻被死死按住。

下人們擺完飯便被屏退。

福雙憂心道:“二爺,夫人她……”

“滾開。”

謝月臣冷斥一聲,嚇得福雙渾身打顫,李桂立即上前將她拉下去。

謝月臣抱著白雪菡,一手拿起食具,揀了些好克化的菜放到她面前。

白雪菡緊緊抿著唇,盯著桌面不動彈。

謝月臣見狀,又舀起半勺碧香粳米飯送到她嘴邊:“吃飯。”

白雪菡低下頭。

謝月臣道:“或者我哺給你。”

白雪菡霎時擡頭,冷冷地看著他。

謝月臣也不遑多讓,目光鋒利如箭,似乎要直直穿進她心裏。

白雪菡像被刺了一下,垂眼將嘴邊的飯吃下去。

謝月臣這才收起眼神的寒光,又夾了些菜送到她眼前,白雪菡都慢慢吃了下去。

“金絲釀冬菇是你喜歡吃的,多吃些。”

白雪菡從未與他說過自己愛吃什麽,她以為謝月臣從不在這些地方留心,也不知他從何得知。

如今提起來,是有意要讓她難受嗎?

她張口咬住他夾來的冬菇,悶聲不吭地吃起來,素日喜歡吃的東西,此時卻不知為何,怎麽也咽不下去。

未過多時,眼眶裏漸漸濕潤了。

越是這樣,白雪菡越想裝作若無其事地吃下去,她知道謝月臣正在看她笑話。

他的手掌還放在她肩上,雖未用力,卻充滿了掌控欲和壓迫感,令人無法忽視。

白雪菡吃著吃著,便滾下兩滴淚,她連忙低下頭裝作咳嗽。

“怎麽了?”謝月臣放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緊,他立即放下筷子,站起來倒茶。

白雪菡一邊咳嗽一邊接過茶盞。

半晌,不知是不是她聽錯了,謝月臣竟似乎放緩了語氣:“慢點吃。”

白雪菡默不作聲,喝完了盞中的茶水,仍不擡頭,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紅了眼。

卻不想,謝月臣竟直接拿走了她手裏的茶盞。

白雪菡心頭一跳,無處躲藏。

謝月臣盯著她通紅的眼睛,面上忽然浮現出一種茫然的神色。

白雪菡從未見他露出過這種神情。

謝月臣永遠是冷淡孤傲,不可一世的。

他也會有迷茫的時候嗎?

抑或許是他想不通,為什麽一個人能活得像白雪菡這般可憐。

猛禽在殘殺獵物時,也會慢慢欣賞對方是如何痛苦死去的。

白雪菡不情願再被他這樣看笑話,起身欲走,被謝月臣拉住手腕。

他擡手抹去她眼角的淚痕,喉結滾了滾,半晌,便說道:“吃不下去就不要硬吃,怎麽越來越愛哭了?”

白雪菡猛地推開他。

屋內靜了一瞬。

“二爺不要再玩我了。”

謝月臣的臉色肉眼可見地一點點沈了下去,眸底的晦色令人望之生寒。

白雪菡硬著頭皮往外走,忽聽他在身後道:“你說不玩就不玩?”

她頓住腳步,似乎被那聲音裏的惡意刺中了。

“你是我的人,我們洞房花燭夜鴛鴦交頸過,一切已成定局,這輩子都不會變。”

她的身體因為憤怒顫抖起來。

“只要你聽話,我們可以像從前那般……倘若你總是這般耍性子,連我都不管你了,你該去哪裏?”

“你既然這般瞧不上我,為什麽不休了我?”白雪菡忍不住道,“我從來沒有叫你管過我。”

謝月臣聞言,冷聲道:“那枝紅梅不是你讓人送我的?”

白雪菡渾身一震。

“我如今也明白了,你這麽鬧,不過是覺得我心裏看輕了你……雪兒,別像個小孩子一樣。我心裏是否看重你,是我的事。女子的本分便是相夫教子,只要你還是我的妻子,我豈會虧待你?”

白雪菡回過頭,定定地看著他,仿佛從來不認識這個人。

“你好好想清楚,再派人到文淵閣尋我。”

謝月臣冷聲說罷,擡腳便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便聽李桂呼喝著下人們收拾東西。

謝月臣又要走。

白雪菡跌坐在榻上,微微出神。

自謝月臣搬去文淵閣後,羅浮軒的下人們倒不再關著白雪菡。

她偶爾也能帶著蕓兒出去走走。

只是,先前謝月臣將她從壽安堂搶回來的事,在府中已經鬧得沸沸揚揚。

即使眾人有心裝傻,白雪菡也能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異樣目光。

她置之不理,蕓兒倒是生起氣來,抓了好幾個嚼舌根的丫鬟去給福雙懲罰。

“這起子見風使舵的小人,當初巴結夫人的時候,是何等嘴臉?如今說變臉就變臉。”

白雪菡失去了掌家之權,謝月臣又從府裏搬出去住。

如今上下都在傳,說白雪菡這回當真惹惱了謝月臣。

連老太太、太太也不幫她,只怕從此都要坐冷板凳了。

蕓兒聽了閑話,又是一陣生氣。

白雪菡反倒安慰她:“人心如此,生氣也無用。”

她經過這一遭,倒也想明白了。

當初自己執掌中饋,用盡心力操持府中事務,打理整個家族的衣食住行,自以為在這家中有一席之地,無可替代……

如今才明白,掌家之事誰都能做。

眾人捧著她,只不過是看在謝月臣、老太太、太太的面子上。

蕓兒聽了卻更難過:“二爺怎麽就丟下夫人走了?他若在,那些人豈敢如此。”

這話又往白雪菡心裏刺了一下,她唇邊的笑意微微凝滯。

蕓兒見狀,方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自打嘴巴子:“都是我不好,又惹夫人傷心!”

“行了,”白雪菡拉住她,“我今兒想去園子裏逛逛,咱們走吧。”

蕓兒觀她臉色沒有異樣,這才放下心來,又笑著給白雪菡換衣裳梳頭發。

白雪菡其實全無心思,也不在意穿了什麽,梳了什麽頭,只由著蕓兒擺弄。

主仆二人出了門,直往擷芳園去。

天氣回暖,園中已有胭脂色的海棠初綻,遠遠看去一片緋紅,晴空赤霞般艷麗,美不勝收。

白雪菡走了一會兒,忽聽背後有腳步聲,不由頓住。

“妹妹……”謝旭章快步跟上來。

蕓兒吃了一驚,猶豫著要隔開他們。

卻聽謝旭章道:“我有極重要的事情要與你說。”

他似乎休養了一陣,氣色恢覆得不錯,長眸微微低垂,卻神采煥發,一襲深色氅衣更襯得面若朗月,身如青松。

白雪菡道:“大爺要說的,我都聽過了。”

她不願再生事,帶著蕓兒便要離開。

“你想不想離開他?”

謝旭章並未直說,白雪菡與蕓兒卻一下子便聽出了他的意思。

蕓兒張了張口,驚惶無措。

白雪菡攥緊衣角,向她道:“你先下去吧。”

蕓兒應聲去了,遠遠地看著他們。

白雪菡擡眼看向謝旭章,只見他深邃的雙目緊緊註視著自己。

謝旭章喉結滾動,有千言萬語要說,出口卻只有一句:“你瘦了。”

白雪菡低聲道:“大爺有話請說。”

“他讓你受委屈了?”

白雪菡垂下眼,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謝旭章緊緊抿了一下唇。

白雪菡沈默半晌,顫聲道:“方才大爺問我的話,是什麽緣故?”

“我可以幫你,”謝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經向祖母求過,她同意我娶你。”

“相信我,我一定會護你周全的。”

白雪菡有些失落,自嘲道:“雪菡何德何能……”

“我對你的心從未變過,雪菡妹妹,只要你回頭,我永遠在這裏等著你。”

“即使我答應,謝月臣也不會應允的。”白雪菡道。

如今她也看明白了,謝月臣全然把她當成自己的物件。

即使他不喜歡,即使他看不上,也不會允許她離開。

謝旭章聞言,卻是一笑:“你還是不知道他,子潛為人最是孤傲,從不肯輕易低頭。我聽說他這幾日沒回府……你們該是吵架了吧?”

白雪菡微微一楞,只默不作聲。

謝旭章見狀,便知自己猜對了,因說道:“他向來是眾星捧月,這一大家子,沒有不敬他怕他的,想要什麽也是彈指可得……所以從不屑求人。”

的確如此。

白雪菡想起謝月臣那些貌似施舍的語氣,或許在他看來,這已經是他能夠做到的最大讓步。

白雪菡始終不順著臺階下,他便將她棄之不顧。

謝旭章細細端詳著她的神情,又道:“你若不信,不妨試試看,他若知道祖母讓你改嫁給我,是否會出手阻止。”

不知是不是白雪菡的錯覺,他的眼神裏透出幾分憐憫。

“只要你始終不肯向他服軟,他是不會低頭阻止的。”

白雪菡心中一顫。

“雪菡妹妹,你想離開他,便只有這個法子,難得祖母和母親都願意幫我們……你好好想想。”

白雪菡咬著唇,悶聲不吭。

她知道謝旭章說的是可行的,只是……她真的要嫁給他嗎?

白雪菡在這國公府裏已經待得太累了,她不僅想離開謝月臣,也想離開這個沒人把她當人看的地方。

所謂齊大非偶,她如今算是明白了。

謝旭章忽然把一個紙包塞到她手裏,白雪菡楞了楞。

“我聽說你最近胃口不好,你不是很喜歡吃蜜餞果子嗎?我自己學著做了些,你也嘗嘗,沒你做得好吃,全當嘗個鮮了。”

紙包不重,白雪菡卻覺得很燙手。

“大爺……”

“我還是喜歡你喊我大哥哥,像幼時那般。”

白雪菡張了張口,無力地垂下頭。

謝旭章眸色微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低聲道:“不打緊,我總是會等你的。”

夜裏,白雪菡躺在冷清的正房裏,望著帳幔出神。

“夫人,今天大爺跟你說什麽了?”底下守夜的蕓兒道,“回來你就魂不守舍的。”

“不過是說了幾句閑話。”

蕓兒笑了兩聲,忽道:“我有些餓了……夫人想不想吃夜宵?我去拿。”

白雪菡想了想,道:“那邊桌上有個紙包,裏頭有蜜餞,你拿來吧。”

蕓兒應聲去了,拿了過來一打開,不禁道:“好香甜,夫人哪裏得來的?”

白雪菡道:“給我吃一顆,你別吃光了。”

蕓兒見她終於肯吃東西,連忙捧著送上去。

白雪菡嘗了,臉色微微一變。

蕓兒忙問:“怎麽了?不好吃嗎?”

白雪菡搖搖頭,猶疑地看著手裏的紙包。

蕓兒便道:“我也嘗嘗。”

她取了一顆放進嘴裏,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彌漫開來,驚道:“這與夫人做的味道一樣。”

白雪菡默默看著手裏的蜜餞,腦海中一片混亂。

“若不是夫人沒做過這果子,我都要以為是您的手藝了。”蕓兒納悶。

白雪菡心亂如麻。

謝旭章常年臥病在床,應當是不近庖廚的。

更何況,他身子徹底康覆也是最近的事,何以將她的手藝學得這般相像……

她如今才發現,自己不僅不了解謝月臣,連看謝旭章也像是隔了一層霧,看不透,猜不透。

羅浮軒如今門庭冷落,連雀兒都不常飛過來。

這日,蕓兒見到錦繡過來,倒吃了一驚。

“錦繡姐姐,你來瞧我們夫人?”

錦繡因道:“老太太差我來請二夫人,說有要事與她商議。”

老太君上回把白雪菡叫過去,便將她禁足在壽安堂許久,如今又來……

蕓兒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卻也不得不進去稟報。

白雪菡聽了,倒不覺得驚訝:“既如此,你服侍我更衣吧。”

“夫人不怕嗎?不知道老太太又要說什麽。”

白雪菡不答。

經過上回謝旭章的提點,她已經能猜到幾分老太君的用意。

無非是勸她改嫁謝旭章罷了。

果不其然,白雪菡進了壽安堂便見老太君、謝昱和林氏齊聚一堂。

三人端坐著閑聊,偶有笑臉,見白雪菡進來,神色微變。

“給老太太、老爺、太太請安。”

謝昱見她來,便起身離開了,留下老太君與林氏跟她說話。

老太君看了看白雪菡,因笑道:“知道為什麽叫你過來嗎?”

“雪菡不知。”

林氏便道:“就是上回我跟你提過的那件事,我的兒,你考慮得如何?”

白雪菡垂著眼,一言不發。

“你上回說的話,你母親都告訴我了,”老太君屏退下人,低聲道,“哪裏有你這麽傻的姑娘,你離了國公府,要到哪裏去?回金陵找你父親和嫡母?快休提那話了,我們看顧了你大半年,便是你舍得出去吃苦,我們也舍不得你走。”

“雪菡自進府,多虧老太太和太太提點照顧。老太太有命,本不敢違,只是……”

“只是什麽?”

白雪菡道:“大爺、二爺皆乃人中龍鳳,自當另擇絕妙佳偶,我命小福薄,恐不相配。”

老太君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你這孩子,如何這般固執。”

林氏見狀,忙向白雪菡道:“哪裏來的傻話!你進門這麽久,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府裏上下沒有不稱讚的,老太太看重你,才會讓你去照顧子熹。”

白雪菡看了看林氏的笑臉,又擡頭望向老太君。

只見對方面色平淡,那雙深邃而蒼老的眸子裏仍能看出幾分精明強幹的神采。

聽說這位老太太年輕時執掌中饋,亦是才幹雙全,智謀過人。

林氏見白雪菡仍不開口,又道:“可是有什麽難處?”

老太君道:“只怕她是舍不得子潛。”

白雪菡一怔,旋即低聲道:“雪菡不敢。”

她哪裏還會舍不得,她恨不得永遠不要再見他。

心痛的滋味她嘗過了,往後都不想再嘗。

思及此處,白雪菡不免又想起謝旭章的話。

改嫁給他,當真可以離開謝月臣嗎?

可是……她不願意。

“人心都是肉做的,有什麽可不承認的,你們年輕夫妻,舍不得也是有的……”

老太君微微一頓,又道:“不過你要想清楚,當初是子熹求娶你,你也是跟他議親的。子熹未醒時,你與子潛可以相敬如賓。但他如今醒了,為了你,他們兄弟互生齟齬。這件事難保不成為子潛心中的一根刺,子潛一時不介意,難道還能一世不介意?”

這番話正說中了白雪菡的心事。

她想要離開謝月臣,並非一時之氣。

謝月臣如今有興趣耍弄她,還能給她留些體面。

倘若將來他過了這興頭,看見白雪菡,便想起與兄長的意氣之爭,還不知道會如何待她呢。

與其在此處虛度青春,秋扇見捐,還不如早些離開,也留住自己的尊嚴。

老太君見她若有所思,便道:“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吧,你們小孩家總是逞一時之氣,我們是過來人,自然比你們看得明白……且不說子熹對你一往情深,便是他的性子,說句不該說的,也比子潛強上十倍,待人是最寬和不過。”

“你若跟了他,他必不會辜負你。”

蕓兒守在正堂外,見白雪菡出來,忙迎上前:“老太太說什麽了?”

白雪菡沈默片刻,搖頭道:“先回去吧。”

老太君雖說讓她回去想想,可自打這天起,隔三差五便叫白雪菡去用飯。

連帶著林氏一起,二人旁敲側擊,說盡好話。

白雪菡始終不應。

起初她們還有些耐心,日子久了,老太君便有些不悅了。

時常叫了她來,便讓她在一旁站規矩,自己與其他媳婦、孫媳婦說笑去。

白雪菡裝病不去,林氏便給她請大夫開藥,又提出要她搬去壽安堂修養。

白雪菡從前想去壽安堂住,是因為謝月臣在家。

如今他又不在,老太君又是那般,白雪菡哪裏還願意去?只得又作出病愈的模樣,說自己已經好了。

時常回了羅浮軒,便兩腿虛浮,若非福雙眼疾手快,一把攙住她,還不知道要摔出什麽事。

這日,何玉嫣帶著他兒子瀾哥兒來請安。

老太君疼愛這個曾孫,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要跟幾個孫媳婦打馬吊,便讓白雪菡在旁邊看著瀾哥兒。

林氏因說道:“還是讓乳母來吧,她年輕不知事,萬一磕著碰著罪過就大了。”

何玉嫣聞言,嗤笑道:“太太說得有理,嫂子未曾生育過,哪裏會看孩子?”

她如今可謂是春風得意,不僅生下了謝家第一個曾孫,還手握掌家大權。

想到如今白雪菡的處境,何玉嫣便覺得解氣,自己終於壓了她一頭。

“便讓她看,”老太君掀起眼皮,看了白雪菡一眼,“也讓她學學為婦為母之道。”

白雪菡置若罔聞,既不答應,也不反駁,只安靜坐在一旁看著孩子。

瀾哥兒正是愛哭鬧的時候,躺不了一會兒就大哭起來。

眾人打馬吊正在興頭上,被這麽一鬧,登時都有些煩躁。

老太君便道:“你把他抱起來走走。”

“嫂子要小心,千萬別弄傷他了,否則三爺回來要找我麻煩!”何玉嫣看著她。

白雪菡猶豫半晌,說道:“我不會,讓乳母過來吧,免得傷著哥兒。”

老太君打牌的動作一頓,靜靜看著她。

一時間,眾人都斂起笑意,齊刷刷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垂下眼,看見瀾哥兒哭得小臉通紅,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把他抱起來。

瀾哥兒哭得更厲害了。

“你怎麽這樣抱?會扭傷他的!”何玉嫣立即站起來,或許因為太著急,語氣變得相當不客氣。

她隔空叫白雪菡換了幾個姿勢,直到瀾哥兒哭聲漸漸弱了,方才放心坐下來。

何玉嫣抱怨道:“嫂子也太不小心了!”

因著老太君不許她出去,所以白雪菡托著瀾哥兒在屋裏走了一會兒。

孩子的哭聲漸漸消失,白雪菡察覺到一道微弱的目光在看自己。

她低下頭,只見那孩子烏黑的眼珠子盯著她一動不動。

老太君等人打了多久馬吊,白雪菡便抱著孩子走了多久,一旦放下來,瀾哥兒便哇哇大哭。

臨走前,何玉嫣笑道:“多虧了嫂子替我照顧孩子,今兒手氣好,贏了不少呢,改天我再來,還得勞煩嫂子。”

白雪菡道:“沒有下回了。”

何玉嫣的笑僵在臉上,或許是沒想到,白雪菡淪落至此還敢這麽說話。

眾人紛紛看過來。

林氏皺了皺眉,笑道:“她說笑呢,玉嫣千萬別往心裏去。”

白雪菡回了羅浮軒,便見裏頭燈火通明。

她腳步一頓,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福雙從裏頭出來,見了她,連忙迎上:“二爺回來了,明兒清明節,要帶幾位爺去祭祖呢。”

蕓兒聞言,看向白雪菡:“夫人,你快去跟二爺說,那些人都是怎麽欺負你的!”

白雪菡沒有接話。

謝月臣在正屋,她便轉身往後頭暖閣去了。

蕓兒見狀,自知失言,連忙跟上去。

福雙看著她們的背影微微出神,又進了正屋。

白雪菡在暖閣歇息了半晌,蕓兒靠在邊上替她按腿:“夫人,總這樣也不好,還是得想想辦法才是,老太太究竟為什麽這麽折騰你?”

“因為我沒有應她的話。”

“什麽話?”蕓兒道,“不妨便應了她的,省得整天被她橫挑鼻子豎挑眼。”

白雪菡疲憊地笑了笑,並不作答。

其實,她自己又何嘗不知,只要答應了老太君,她便能擺脫當下的困境。

這些人之所以這樣折騰她,不過是覺得她不聽話罷了。

奈何白雪菡生來是個擰性子,莫說她心底本就不樂意,便是她樂意,經過老太君這一遭,也變得不樂意了。

公府候門之家,果真不是好相與的。

“夫人一天沒吃東西了,叫人擺飯吧?”

見白雪菡沈默,蕓兒猜到她是不想見謝月臣:“叫人送到暖閣來?”

白雪菡點頭。

蕓兒起身去喊人,便見福雙掀簾子進來。

“夫人,正屋已經擺好飯了,回去用飯吧。”

蕓兒看了看白雪菡的臉色,向福雙道:“夫人不想回去吃。”

福雙頓了頓,低聲對白雪菡說:“奴婢知道夫人心裏難受,可是這段日子以來,府裏那些人是怎麽對夫人的,我們都看在眼裏。夫人只要還在這府中一日,二爺便是您的倚靠,奴婢說句不該說的,為夫人計,還是莫要為了一時之氣,讓那起子小人得了意。”

白雪菡透過窗子,看見被燭火照得亮堂堂的正屋。

雖然見不著裏面的模樣,她卻仿佛能看見那個人冷峻的身影。

她知道福雙是好意。

福雙和蕓兒其實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只以為還與從前一樣,他們夫妻吵嘴鬧別扭。

唯有白雪菡心中有數,她既得知了謝月臣玩弄自己的真相,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她若此時向他低頭,不僅沒有半點骨氣,便連自己的心也辜負了。

白雪菡嘆道:“我知道你們都是好意,只是我心裏亂得很。”

福雙猶豫道:“今晚的飯食都是夫人愛吃的,小廚房準備了很久。”

“蕓兒去幫我隨便弄些吃的就行,我就不過去了。”

蕓兒福身去了。

夜裏,白雪菡也是在暖閣歇下的。

她白天太累,沾到床上沒多久便睡著了,蕓兒小心翼翼地吹了燈。

白雪菡睡得快,蕓兒卻輾轉反側,為她主子憂心,不得安眠。

蕓兒猶豫許久,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出去,忽見福雙喊著幾個婆子丫鬟在做事。

蕓兒定睛一看,又驚又嘆:“我的姑奶奶,這麽多好飯好菜都倒了?”

福雙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暖閣。

蕓兒想起來白雪菡已歇了,連忙閉上嘴。

“沒法子,二爺也沒什麽胃口,送上去的菜沒動幾筷子,擺了半宿,便讓撤了。”

蕓兒因道:“二爺可有問起夫人?”

福雙面色有些蒼白,搖了搖頭:“從前二爺再冷淡,好歹也是護著夫人的,如今我卻有些看不懂了。”

蕓兒急得想跺腳:“我們夫人如此受罪,他竟不聞不問,難道天下男子都是這般薄幸?若如此,真不知道嫁人有什麽好的!”

一語未了,忽想起眼前的福雙亦為人婦,蕓兒便紅了臉:“好姐姐,我不是說你。”

福雙笑道:“行了,我知道你是個什麽脾氣。”

蕓兒與她聊了幾句,便打算回去守夜了,忽又留意到正屋燈火通明。

“這麽晚了,裏頭還不歇著?”

福雙也不明白:“李桂說二爺最近忙得很,許是有要事吧。”

翌日便是清明節。

白雪菡醒得早,聽見外頭有說話聲,原來是林氏派人來傳她了。

蕓兒道:“太太讓夫人過去,說是今天事多,人手安排不過來,叫夫人幫忙呢……哼,這會子她們又這副樣子了。”

白雪菡本不願去,但見那傳話小丫頭衣衫單薄,怯生生的著實可憐,便讓蕓兒拿件舊衣服給她穿,又讓她在外間等自己梳洗。

白雪菡換了身素白的綾襖,下著天水碧馬面裙,又讓蕓兒梳了個輕巧的發髻,粉黛不施。

望之鬢發如雲,身若扶柳,一張芙蓉秀面純凈中透著幾分清艷。

只是看著虛弱了些。

“夫人要不要用些胭脂?”

白雪菡道:“不必,她們若見我氣色好,豈不更要折騰我了。”

蕓兒點頭稱是,跟著白雪菡走出去。

方到院中,忽遇見出門的謝月臣。

白雪菡腳步一頓,渾身僵直。

他一身月白鶴紋祭服,身姿俊逸非凡,行止如風,正快步邁向外頭,猛然見到白雪菡,腳步忽然停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謝月臣眼底有些血絲,俊美的面孔冷硬中略帶疲憊,仿佛一夜未眠。

後頭緊跟著的李桂險些摔跤,見了白雪菡連忙笑著問安。

白雪菡微微點頭,垂下眼睛。

周圍的空氣似乎焦灼起來,白雪菡敏銳地察覺到,謝月臣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只要與他同處一地,白雪菡便覺得心裏難受,只想快些出去。

可謝月臣站在院門口,正好堵在她的去路。

白雪菡攥緊手,低著頭想從他身旁穿過去,忽聽謝月臣開了口。

“去哪兒?”

他聲音冷淡,不帶一絲情緒。

白雪菡緊緊抿住唇,悶聲不吭地走過去。

碧色裙帶與他的衣角輕輕擦過,幾乎是落荒而逃。

白雪菡又記起他離開前說的話。

謝月臣要她忘掉聽到的一切,本分做他的妻子,這樣,他或許會施舍幾分憐憫給她。

可她做不到。

走到半路,蕓兒納悶道:“夫人,你看那丫頭怎麽走路還哆嗦。”

白雪菡正心神不安,聞言回頭一看,只見那丫滿面驚恐地跟著她們。

“怎麽了?”

小丫頭搖搖頭,不敢說。

蕓兒佯怒道:“你在夫人面前哭喪著臉給誰看?老實說,究竟怎麽了?”

那丫鬟連忙解釋,原來她跟在白雪菡身後出來時,被謝月臣嚇著了。

她年紀太小,沒見過謝月臣幾次,只是本能地恐懼他身上那種森冷的寒意。

再加上白雪菡當眾不理睬謝月臣,這便讓她更加害怕了。

白雪菡聽罷倒笑了,嘆道:“你放心,他不會遷怒你的。”

弘毅閣內,林氏攜兩個侄媳婦,正忙上忙下打點。

清明祭是府裏的大事,謝昱已帶著謝月臣等一眾子侄前往家廟。

府內的女眷們也要準備祭宴,安排內宅值守。

林氏年輕時做這些事也算井井有條。

如今年紀上來了,身子又不好,心有餘而力不足,未免松懈些,便沒有提前預備。

誰料何玉嫣和淩淑也毫無準備。

淩淑自然是個不知事的。

何玉嫣往年倒是經手過,可惜今年有了瀾哥兒,產後又未曾歇息好,終究分身乏術。

到了這日,眾人竟亂作一團,林氏只得把下人們叫來弘毅閣,親自安排。

林氏正頭暈著,白雪菡便來了,她如蒙大赦:“雪菡,你來料理料理,我且歇歇去,若有什麽事,你只管跟你弟媳婦商量。”

說罷,她便由丫鬟扶著走了,讓白雪菡坐到上首。

何玉嫣見狀,心中不忿,只是不好發作。

白雪菡看得出來,也不與她多費口舌,三下五除二安排好下人,又命各處的大丫鬟和嬤嬤輪流當值。

“四弟妹便管廚房和各處的祭品采買,凡有動用公賬的花銷,你都斟酌過再批。”

淩淑點頭:“是。”

“三弟妹管各處巡值,每隔兩個時辰,親自看一遍。婆子丫鬟偷懶倒是其次,最要防吃酒賭錢,若有這個,你當場便發落了。”

何玉嫣聽罷,冷笑一聲:“最麻煩的活兒都給我們了,嫂子做什麽?”

“我要坐堂料理家事,不然換弟妹來?”白雪菡緩緩道,“你若應付得了,也不用我來了。”

“你……”

何玉嫣猶不死心,看了一眼淩淑,又道:“為何讓我去巡值?四弟妹就可以坐著管事。”

淩淑聞言紅了臉,忙道:“要不我跟你換吧……”

“不必。”白雪菡道。

她看了看何玉嫣,因說道:“瀾哥兒喜歡被人抱著走路,如此,三弟妹便可以一邊抱孩子一邊做事了。”

何玉嫣楞了楞,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不禁怒火中燒:“你這是公報私仇!”

白雪菡點頭道:“我便如此,你若看不慣,自去與太太說,別讓我管事。”

何玉嫣自然不可能去說。

林氏好不容易找到個能做事的人,豈會為了一個侄媳婦,去說親兒媳的不是?

她咬緊牙關,恨透了白雪菡:“只願嫂嫂永遠這般得意。”

“借你吉言。”

入夜後吃過祭席,偏房的子孫們便陸陸續續離開。

只留下府內幾位爺,被老太君叫到壽安堂,跟著一起吃祭酒。

“沒有外人在,也不必忌諱,你們只在屏風外坐著就行。”

“是。”

老太君攜女眷們坐在裏間,謝昱則與謝月臣兄弟幾人坐在屏風外。

偶爾說句閑話,彼此都聽得見。

白雪菡知道謝月臣和謝旭章都在外頭,隔著一層薄薄的屏風,她也能瞧見謝月臣剛直的背影。

她垂下眼,靜靜坐著,老太君等人如何玩笑,她也未插一句話。

“雪菡怎麽一聲不吭?”老太君忽道,“我聽你母親說,今天多虧了你,府裏的事才辦好了。”

白雪菡道:“老太太謬讚,只是做些雜事罷了。”

老太君見她還是這副樣子,唇邊的笑意冷了許多,半晌忽然又開口。

這句話卻令在坐眾人皆變了臉色。

“你自然是能幹的,來日去了子熹身邊,我們也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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