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冬天冷的格外早，幾場秋雨過後，原本一樹的金黃迅速消失殆盡，只留下幹枯的枝枝叉叉矗立在霧霾中帶著無盡的蕭索。和冬天一同到來的，還有資本市場的大幅回落，半年的時候，大家還都一片春風得意，等到了年底，行業內除了極個別略微保住勝利果實的基金經理，大部分都全部回吐了利潤，凈值大幅下挫，市場的質疑聲和新基金的銷售壓力讓年根完全沒了過年的氣氛，行業內很多公司原定的輕奢年會也無奈取消了。

元旦一過，便是春節，米亞的爸爸米家祥照例因為工作，沒有時間回家過年，米亞一來不想擠春運，二來害怕一回老家就被親戚們問啥時候結婚，索性就讓媽媽來北京和她一起過年。

“小亞，你的病怎麽樣了”自從上次回去，媽媽幾乎隔三差五的就要打電話詢問她一下，這次來更是帶了大包小包的調理睡眠的補藥。

“媽，我好了，放心吧”

“你這病真是奇怪，怎麽說來就來說好就好，你到底查過沒有，是什麽引起的”

“查了好幾遍了，就是心理原因導致的，想開了就都好了”

“唉，小亞啊，都7年了，有什麽可想不開的呢。”

“......其實一直都沒放下”米亞小聲嘀咕著，開始有些難過。

“那為什麽最近才有癥狀，一定是還有其他原因的，你不能大意了”媽媽還是堅持讓她在看看醫生。

“媽，你別再想這事了，我之前出差太多，睡眠不規律，加上心理因素精神壓力大了些，這次看了心理醫生，已經都想通了，你看，最近不是都很好的嘛”

“什麽心理醫生啊，這麽牛”

“一個中年大叔，看起來比我還憂郁呢”

“那他怎麽給你看病啊”

“嗯...怎麽說呢，就是聊聊天，啟發我說出來自己的真實感受，然後通過類似催眠之類的方式，讓我精神放松吧，總之我感覺心裏輕松不少”她還是沒有把真實原因告訴媽媽，那是知道一切真相之後的死心。

“你春節邀請他來家裏吃個飯吧，你媽我也需要咨詢心理醫生了，你爸天天不著家，女兒老大不小了還沒個男朋友，我都快得抑郁癥了”媽媽嗔怪著。

媽媽這麽一說，米亞才想起來有好幾個月都沒跟艾瑞克聯系過了，之前市場變化快，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到寫研究報告上了，外加身體一直不錯，也就忘記了心理醫生這回事。也不知道艾瑞克春節怎麽過的，是不是有親戚朋友在北京。米亞拿起手機，給艾瑞克發了一條微信“艾瑞克，春節快樂，上次一別，我的病真的沒有再發過，感謝出手相救，春節在北京嗎？如果有時間來我家裏玩啊，我媽媽做飯可好吃了，米亞”

除夕的晚上，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盡管只有兩個人，媽媽還是按照傳統習俗，四菜一湯，有魚有豆腐，還包了韭菜蝦仁餃子。10點多的時候，爸爸視頻過來，看背景還是在辦公室，簡單說了幾句祝福和叮囑的話，就收了線。米亞好想問問沈克涵的現狀，但最終還是忍住了，爸爸身後桌上半人高的材料和各種模型、圖紙，讓她覺得問這種問題實在和他的環境不協調。

“小亞啊，你該好好想想你的感情生活了”掛了電話，媽媽有些傷感，盡管早已經習慣這種分多聚少的生活，但是她還是希望女兒能過正常人的生活，給家裏添些人氣。

米亞照例沒有作聲，其實今年和往年不同，以前她是心裏等著一個人但不能說出來，而今年她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麽，承受了痛，受過了傷，可說到底，還是無法克制的會渴望、會思念.....她甚至開始厭惡自己的不可救藥。

“你也不小了，不能再理想主義了，找個安安穩穩的，疼你的，媽媽也就放心了，我們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家境也過得去，對方只要對你好，你真心喜歡的，其他都不用看太重”媽媽看米亞不回應，有些著急，她是真不知道女兒心理怎麽想。

“媽，如果你知道我爸這麽忙，讓你年輕30歲，再次選擇，你還會選擇我爸嗎”

“當然會，怎麽這麽問”

“這麽多年，春節、五一、國慶、你的生日、你們的結婚紀念日，爸爸跟你在一起不超過5次，你難道不怨他嗎？”

“呵，米亞，我們有我們的浪漫，你說的這些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什麽儀式感，在我們看來這些都是表象，你沒經歷過你不會懂，你爸骨子裏其實是很浪漫的”

“我爸？！我爸....會浪漫？！”米亞眼睛睜的大大的，說誰浪漫她可能都信，唯獨老米同志，那是典型的理工男人啊。

“嗯，悄悄告訴你吧，你可別跟你爸提啊，要不他會不好意思。其實他每新做一份設計圖紙的時候，都會在代號裏用上我名字的首字母。我五十歲那年生日，他寄過來一個航天飛船模型，裏面有兩個蠟像小人，是他把我們年輕時的照片送到照相館按照比例做的，哎呀，特別像的，他選的是我穿婚紗的照片，你想想，在飛船裏，那是骨子裏的浪漫”媽媽說的時候，一臉幸福，眼神裏的光澤如同青春少女般真摯。

“所以，媽媽，你愛爸爸，連同他的工作”

“小亞，我自己也是航天人，我理解你爸爸心中的信仰，內心有信仰做支撐，就會讓你覺得，每一天的努力生活，都有不可覆制的精彩，經歷的每一次困難和所有付出，都非常的有意義，我們的每一天都是嶄新的。”媽媽的語氣溫和而又認真。

“可是媽媽，那你們當年為什麽反對我追求自己的理想呢”

“.......”媽媽定定的看了米亞好一會，有些無奈。“小亞，當年你的專業和你和沈克涵的事情，都是你爸爸在堅持，在他內心，他覺得這輩子很對不起我，所以他是真的不希望你再過媽媽這種生活”

“小亞，如果你是男孩子，你爸爸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支持你的，你明白嗎？其實他已經在後悔了，上次你發病離開後，你不知道你爸爸有多難過，他戒了十多年的煙，又開始吸了，一個人整天悶在書房不說話。”

“媽，上次是我不對，沒忍住，惹爸爸生氣了.....”米亞很內疚。

“唉，當年，我和你爸都希望你能和肖洛在一起，多陽光的男孩啊，知根知底對你又那麽好，可你偏偏喜歡上了少言寡語的沈克涵。他爸爸沈焱的事是你爸這輩子最傷心的，當年多麽優秀的人啊，可是個性太自負，那次飛機出事後，他一直在找技術上的問題，就是不能接受自己操作上的失誤，你爸找他談了很多次，後來在那麽艱難的情況下還是給他機會參與研究運S客機，結果也是因為當時國家經濟上還有其他不得已的因素，在研發已經取得重大進展的時候，上面最終決定放棄，為這事沈焱當場就跟幾個領導翻了臉，再後來就開始自暴自棄，沈克涵生在這樣的家庭，難免不被影響，你爸也是擔心你啊”

米亞一時說不出話來，不管沈克涵對她來說是多麽痛苦的回憶，但是想到他的出生環境，她還是忍不住為他難過，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那身不合身的校服和在領取助學金時的自卑眼神，都深深烙在她的心裏。可是就是在這樣環境長大的人，在他們相處的大學四年裏，他卻從來沒有讓她感受到他心裏的任何壓力和一點點的不快樂。

他的心底到底有多深，看不透、也捉摸不透.......

“媽媽，沈克涵他跟爸爸一起工作這幾年，一切都順利嗎？”她知道父母從不談論工作的事情，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問了。

媽媽心疼的看著米亞，嘆了口氣，緩緩地說“嗯，工作方面盡管很難，但總體還算順利，項目中的很多核心節點他都是主要參與者，項目組裏聰明有悟性的年輕人不少，可是他是最拼的那個人，你爸爸說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拼的人，這孩子幾乎放棄了生活中一切該有的東西”

“媽，你是說他沒有工作以外其他的感情生活嗎？”米亞眼睛裏突然冒出一絲光亮。

媽媽看了米亞很久，還是選擇告訴女兒一切，畢竟女兒已經快30了，有權力決定自己的未來。“單位裏很多女孩子都喜歡他，你那個高中好朋友，張曉佳一直陪著他很多年，可是他看起來並沒有太多的回應”

“可是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是上次沈克涵跟你說的？”

“張曉佳也說了，上次回家，那天晚上我想去找沈克涵，結果去的路上被張曉佳攔住，她跟我說的”

“我不清楚他們的事情，但表面看起來，確實是張曉佳一個人在默默付出，我們都不知道沈克涵這孩子怎麽想的，他看起來......看起來是個為工作不顧一切的人”媽媽小心翼翼的想著措辭。

米亞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她本來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去想他，可是為什麽，聽了媽媽的話，她心底又有了些許的波瀾，她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可是但凡涉及到沈克涵，她仿佛變成另一個人，10年前如此，10年後依舊如此。

“小亞，你不想知道肖洛的情況嗎？”

“肖洛？”聽到媽媽的話，米亞有些吃驚的擡頭。“他在美國啊，每年除夕都會給我發條微信，不過今天還沒發，大概是忙忘記了”

“他找了個女朋友，聽你阿姨說，他們快要結婚了”

米亞一時有些錯愕，她顯然沒想到肖洛會這麽快結婚，不過再一想，他們都是快奔三的人了，身邊沒結婚的同學已經沒有幾個了，肖洛為什麽就不能結婚呢，還是說他要結婚這事沒告訴自己，心理有些不舒服，唉，米亞啊米亞，曾經傷害人家那麽深，為什麽又奢望人家能像小時候那樣無話不說呢？

“哦，那很好啊，我一會發個微信恭喜一下他” 米亞的心突然澀澀的。

臨近12點的時候，禮花鞭炮響徹天空，配上春晚裏快到整點時刻的熱鬧金曲，聊天已經是不可能了，媽媽準備睡了，米亞一個人披上羽絨服站在陽臺上看著不遠處綻放的禮花。

“希望自己新年一切都有新氣象，希望肖洛婚姻幸福，希望艾瑞克生意興隆，希望他.......開心、永遠永遠開心”她在心理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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