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看看是什麽折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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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約了時間做某件你很在意的事情,就會發現時間其實過得特別快。周五五點一到,米亞準時合上電腦,難得的正常下班。其實周五一天她都沒怎麽有心情寫材料,

“晚上7:30,去達神。”米亞再一次看了手機上的備忘提醒,確認了時間。自從她時常失憶,就養成了隨手編輯備忘錄的習慣。

下班高峰期,從金融街到國貿路程不遠,但也消耗了近1個小時的時間,下了出租車,米亞在手機上選了一家距離嘉寶中心很近,但開張沒有多久的日料館,準備安安靜靜的隨便吃一點,6點剛過的日料館,人不是特別多,超現實主義的裝修環境處處透著科技的影子,米亞隨意在桌旁半透明的點餐屏點了幾個人氣小吃,就準備整理好心情以應對一會的心理醫生,在服務員把幾份精致的小蝶擺上桌子的那一刻,正對的大門突然開了,門口出現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英挺的男子,剛毅的額頭,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筆直的長腿,衣缼被進門的排風吹著微微抖動,米亞剛要拿起筷子,不經意一瞥,筷子差點掉到地上,來人的身形和記憶裏埋藏深處的那個人一點點重疊,等那風衣男子在旁邊一桌落座,她才看清他的臉,成熟略顯滄桑,看起來40歲左右的樣子,細看之下才發覺他長著有些偏歐美人的臉,褐色的眸子下是細微的皺紋,平添了些成熟的氣息,眼眸裏流淌的那種神情,和記憶中的那個人有著神奇的神似。可能是米亞盯著他的時間過長,黑衣男子也歪著頭盯著米亞,那種氣場顯然是不準備看一眼就完事的,囧的米亞趕緊收了目光,乖乖吃飯,一頓飯吃的總覺得旁邊的眼神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

從日料館走到心理診所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可不知道怎麽回事,米亞覺得這一路特別長特別長,一路上,那個眼神仿佛要勾起她所有的回憶,無論怎麽控制都揮之不去,幽冷、頎長的身形讓米亞心神不寧。

7點過後的嘉寶中心,人流少了很多,主要都是出電梯的白領精英,米亞看了電梯旁的指示牌,27層~奇跡游戲公司,並沒有所謂的達神診所。米亞再次看了一眼手機備忘錄,確認無誤後,按了電梯,這個時間進電梯的只有米亞一個人,她對著電梯裏的鏡子,拍了拍略顯憔悴的臉,整理了一下長發,故意做了幾個誇張表情,讓自己顯得輕松一些。

當電梯穩穩停在27層,清脆的叮咚聲,讓米亞不知怎麽又有些緊張起來,她嘲笑了一番自己,都快30歲了,還這麽患得患失的。

電梯出來,米亞一眼就看到達神心理診所,7點多的大樓,27層其他辦公區已經進入了節能光狀態,只有在樓層的轉角位置,一個不大的房間透著異常明亮幹凈的白光。米亞看到診所的一剎那,甚至有種心靈窗戶都被打開的錯覺,那光束如同一座橋,連接了不安與希望,她順著光線的指引,小心翼翼的走到轉角的盡頭,從門口到一眼能看到的所有地方,都是純白色,純白色的砂巖墻壁,純白色的厚質地毯,只有炭黑的兩個字“達神”顯得格外明顯。一扇小巧的透明旋轉門似乎接受到感應,輕微的晃動了一下。

“有人嗎?”米亞緩緩推動著旋轉門,側身滑進房間,沒有任何回應。

大門進去是簡單的白色接待臺,接待臺後面是大片的落地鏡,不覺之中擴大了不少空間感,接待臺對面的白色皮質沙發前,幾朵盛開的白色百合花插在茶幾上簡約透明的花瓶裏,吐出沁人心脾的幽香。裏面應該是幾間私密的診療室,門都緊鎖著。

米亞看了看對面鏡中的表,還有一刻鐘,她深吸了一口氣坐在白色沙發上,把散在臉側的頭發別到耳後,打算把之前準備過的醫生可能會問的癥狀和問題都在腦海裏慢慢過一下,不過一想到之前在搜索引擎上毫無這個叫艾瑞克醫生的信息時,她又不免開始暗暗地不安。

艾瑞克,該是個什麽樣的醫生呢。米亞拿出手機,試著不讓自己再次陷入緊張的情緒中。

“你好,米亞小姐,對嗎”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米亞差點從座位上彈跳起來,這人走路怎麽一點聲音也沒有,米亞在心裏腹誹。

一擡頭便看見入眼的筆直長腿,再往上看的時候,米亞的心一點點緊縮,黑色風衣的衣缼,骨節分明的手,那種熟悉感讓她驚恐,待看到艾瑞克本人的時候,她深呼了一口氣,深邃的褐色眼眸幽冷克制,濃的看不見裏邊,白襯衫配著銀灰的領帶襯出欣長的身軀,正居高臨下的審視著她。

正是那個日料館的鄰座。

纖細、高挑、五官分明、幹幹凈凈,純凈的臉上有著莫名的固執,米亞的近距離形象在黑衣男子腦海裏被簡化了一行字,“很好,三個月了,這一天終於到來”。

米亞喉嚨一陣幹燥,艱難的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

“您好,醫生”

她禮貌的欠了欠身,禮節性的伸出手。

“叫我艾瑞克就好”

艾瑞克盯著米亞片刻,顯然沒有伸手回應的意思。

米亞尷尬的縮回手,有點窘迫,和之前搜索到的心裏咨詢流程感受完全不一樣嘛,她想。

“進來坐吧,選個舒服一點的坐姿”

艾瑞克繼續往裏走,用左手的拇指打開了其中一間診室大門的指紋鎖,走進去脫掉風衣外套,換上純白的醫生服,包裹住一身冷漠的氣質,看起來相當專業。

米亞跟著走進診室,入眼的是大片落地窗,傍晚霞輝映著國貿的樓群,露出完美的天際線。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中央,放置著一張寬敞舒適的白色皮質太妃椅,旁側是一個醫生椅,貼著墻壁是一排文件架,和一些用具。

米亞覺得心口有些緊,和一個陌生男醫生,不對,是看起來帶著莫名熟悉感的陌生人,獨處一間屋子,讓她雖有些緊張,但又不想排斥。

她聽從醫生的話,選了個舒服的坐姿在太妃椅上坐下。輕柔的背景音在屋裏緩緩響起,光線也慢慢調暗一些。等一切就緒,艾瑞克拿出筆和白紙,想了想,沒有選擇大部分同行的做法,藏在病人的背後,而是選擇直接坐在米亞的身旁,一來,是他的人生導師告訴他心理分析成功與否,取決於病人在多大程度上信任自己的醫生,而這種信任感,病人和醫生之間最好看著對方的眼睛溝通,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一點不想漏掉眼前這個女孩的一絲一毫表情。

“我承認”艾瑞克緩緩的說,“第一次坐在這裏會讓人有些緊張。其實我也和你一樣,不免緊張”

說到這裏,他聳聳肩微微笑著“不過,在聽您講述的同時,我必須也要觀察您的行為”艾瑞克的語氣很誠懇,讓米亞漸漸走出拘謹。

從一開始,米亞就覺得這個醫生有些與眾不同,但她又覺得他的做法不無道理。

“多長時間了”

“啊,哦,您說我的病癥 ,三個月了”

“之前有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情嗎?”米亞一下子坐直身子。

“醫生,您知道我的病癥?”

“叫我艾瑞克就好。你當時搜索留下的關鍵詞,都自動推送到我的系統裏了,這裏按時收費,我們盡可能提高效率”艾瑞克聳了聳肩。

米亞很無語,重新調整到舒服的坐姿,並迅速回憶著自己在電腦裏究竟都敲過什麽,也對,任何人在面對電腦進行搜索時,都會最真實的反映自己的病癥,毫無保留,沒想到大數據就這樣出賣了她。

“可以了嗎,米亞小姐”

艾瑞克側了側頭,一雙褐色眼睛緊緊盯著米亞。

“哦 ,您是說之前發生了什麽,呃,沒有,一直沒有什麽特別的,我想是工作太忙了”

米亞不想說實話,那確實是個有些囧的事情,三個月前,6月9日,是他的生日,那天她如往年一樣,獨自一人去了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日料店,店裏生意依舊很好,推門進去掃了一眼發現還有難得的一個空位,米亞直奔過去,剛一落座,就發現前面隔著一排的座位上,突然站起一個人正準備離開,修長英挺的身材、熟悉的輪廓,頓時讓米亞條件反射的呼的站起身,“沈克涵!”她情不自禁的大喊,那男人沒有任何反應,直直的推門離開了,旁邊一對對情侶紛紛扭頭看她,米亞尷尬的笑笑再次坐到座位上,怎麽會這樣失態,可是確實太像了。

“來了,米亞”那天,老板一如平常帶著微笑,走過來推推眼鏡問到

“確實很像,我也差點看錯”看米亞還在向外張望,老板很貼心的補了一句。

從大學四年裏兩個人時常的到訪,到後來一個人的7年中米亞每年這一天獨自一人來這裏就餐,老板從沒有多問一句,米亞對此很是感激。

“讓您見笑了”米亞不好意思的笑笑。

“今年想吃點什麽,加了很多新菜,要不要嘗嘗”

“不了,還是老樣子吧”七年來,她只點他愛吃的鰻魚飯,為了紀念什麽米亞已經不再去想,只是吃著吃著就習慣了,再換口味,反而覺得哪哪都不對。

那天吃飯前,她在床頭櫃拿出了一個手環,這是她19歲的生日禮物,大一的時候沈克涵在實驗室花了很久時間親手為她制作。

“這裏的神經元會記錄寶貝的一切”他說。她到現在都還清晰的記得,沈克涵親手把手環帶到她纖細手腕時的自豪。

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她就再沒有打開過它,許久沒有使用,手環早已經沒有了電,米亞下意識的去給手環充了電,手環裏的紅色光束瞬間流轉開來。

7年了,沈克涵,你可否再出現一次,哪怕只是一場真正的道別。

她下意識的帶上手環,仿佛這樣就不會太過孤單。

或是吃飯時突然出現的那個陌生人,讓那晚的米亞思緒不受控制的悲傷起來,7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一切,卻不曾想一個相似的背影,竟讓自己全部感情不假思索的回到從前。米亞摩挲著手環,坐在地板,靠著床弦,看向窗外,“你還好嗎,沈克涵,生日快樂!”

緊緊握著的手環在那句話出口的一瞬間,像是知道了什麽似的,突然快速閃動起來,紅色的光束在漆黑的房間裏跳躍。

米亞低下頭看著跳動的環光,以前用的時候從來沒有這種情況,7年了,連手環都要壞了,可自己似乎還在原地。米亞輕嘆了一口氣,重新把手環放到床頭櫃裏,闔上櫃子,入睡。那夜她一直在跟一個男人爭論著什麽,具體是什麽,她記不清,最後她在傷心自責中醒來,感到無盡的疲憊,連夢都要如此折磨她。

房間裏,艾瑞克依舊在等待米亞的答案。

“這個應該還達不到“特別的事情”的標準”米亞想。

“不要自己找病因,回答我的問題就好,米亞,你的生活,我是說工作和工作後的個人時間很規律嗎”

“是,很規律”她的生活確實不太像20幾歲女孩子該有的生活,每天兩點一線,單位加班,回家也是時常沈浸在研究報告中。

“米亞,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的規律是因為你沒有男朋友或者親人在身邊?”艾瑞克的直白,讓米亞臉白了白。

“……是的,我沒有男朋友,親人也都不在北京”遲疑了很久,米亞突然有些後悔來看心理醫生,她從不喜歡把自己心理的事情和任何人分享,包括最好的閨蜜。然而在艾瑞克面前,一個陌生人面前,她卻不能有任何隱瞞,不知道是因為艾瑞克的心理醫生頭銜,還是那經歷時間磨礪後的成熟沈穩氣質令她無法拒絕。

艾瑞克看著她不說話,露出似有同情的眼神。米亞不敢再直視面前那張臉。

“好吧,其實,我有過男朋友,但 ,但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真的很久了,我想這不會影響到我的心理。”私密的空間、一室的輕音樂和柔和的光線,讓米亞無法不放松下來,況且眼前的這個人,還帶著某人那種特殊的熟悉感,讓她終是提不起戒備之心。

“不要自我推測,米亞,告訴我有多久”艾瑞克適時打斷了米亞。

“有7年了,我們大四就分開了”米亞咬著嘴唇,覺得有些寒意,拉了拉披在襯衫外面的淡藍色開衫。

艾瑞克取過旁邊的法蘭絨毯子,自然的放在米亞身邊。

“有嘗試過其他的感情嗎?”

“沒有,一直沒有遇到喜歡的”

“你們這七年間,見過嗎,我是說你和你那個前男友”

“沒有,一次也沒有。三個月前,見過一個跟他長得很像的人,不過是看錯了,7年了,我不太記清他的樣子了”米亞躊躇了很久,還是選擇說了半句實話,她怎麽會記不清他的樣子,只是那記憶還停留著7年前的樣子。

“七年,呵,很好,這樣會簡單許多,讓我們看看是什麽在刺激著大腦”艾瑞克聲音不大,米亞聽得迷迷糊糊,也不敢隨意亂問。

“米亞,放松些,躺下來,一會聽著我的話去想像畫面就可以,如果想到什麽讓你感到特別痛苦的,如果可以就請繼續,實在難過也不要勉強自己,可以嗎?”艾瑞克表情懇切。

“這是催眠嗎”米亞的背僵了僵,緊張的問。

“呵,不,我只是來審視下隱藏在你大腦中真正折磨你的東西,有些事情是需要醫生幫你發現的,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米亞深呼一口氣,緩緩斜靠在太妃椅上,闔上雙眸,長長睫毛留下一片陰影,淡粉色的唇被牙齒輕咬著,一頭褐色的長發隨意鋪開散在白色的太妃椅旁,靜默的樣子宛如一副油畫。

音樂的風格被艾瑞克重新調整,清緩的旋律中帶著淡淡的莫名憂傷,米亞的心一點點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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