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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爭朝夕,但守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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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爭朝夕,但守本心。

景和四十六年,春。

又是一年玉蘭盛放。鎮國公府後園那株老樹,似乎比往年更加精神抖擻,滿樹繁花晶瑩如雪,幽香浮動,幾乎掩蓋了早春空氣裏那一絲料峭的寒意。陽光透過花枝灑下,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樹下幾道或站或坐的身影。

蕭安與蘇婉清並肩而立,望著眼前這株承載了家族太多記憶的老樹,目光溫和,眼角已有了歲月深鐫的紋路,但那份屬於家主與主母的沈穩與氣度,卻愈發沈澱。他們身後不遠處,蕭遠(世子)正與妻子低聲說著什麽,目光時不時瞟向花樹下那個正蹲著身子、小心翼翼侍弄著一株新移栽的藥草幼苗的纖細背影,眼中帶著兄長特有的、混雜著驕傲、疼惜與一絲無奈的覆雜情緒。

那背影,正是蕭清。

從江南歸來,已近半年。這半年,發生了許多事。

首先,是關於江南沈家一案的最終了結。在江南道監察禦史馮文遠與兩淮鹽運使司的聯手追查下,鐵證如山。沈同甫不僅坐實了“勾結不明外商、引入戕害性毒物”的罪名,更被查出在戶部任上便有貪瀆、縱容親屬不法等累累前科,數罪並罰,被朝廷下旨削籍為民,家產抄沒,其本人被判流放三千裏,永不敘用。其子沈公子,經仵作開棺(沈家拖延許久,終是未能阻止)查驗,確系在服用“南洋奇香”後,引發宿疾急變,加之被其父暗中用虎狼之藥催命,早已氣絕多時。沈家,徹底敗落,成了江南官場一樁觸目驚心的反面典型。揚州知府亦因“失察”、“拖延”,被降級調用,前途盡毀。

與此相對,“永濟”江南分院沈冤得雪。素衣先生病情穩定後,親自向馮禦史陳述了沈公子病案始末,其精湛醫術與磊落胸懷,贏得了馮禦史的敬重。朝廷明發諭旨,褒獎“永濟”分院“心存仁術,不懼誣枉,首揭奸邪”,賜金重修門庭,並特許素衣先生以“永濟”之名,在江南各地增設“防疫診點”,推廣防治“瘴毒”及辨識毒物之常識。經此一劫,江南分院聲譽更隆,素衣先生雖身體大不如前,但精神矍鑠,將分院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對總院和顧言、蕭清更是感激不盡。

其次,是關於蕭清的“身份”與未來。她回京後,並未立刻恢覆“鎮國公府嫡小姐”的身份。在顧言的建議和蕭安的首肯下,她依然以“林清”之名,回到“永濟”總院繼續學業。只是,她不再僅僅是那個低調的學子。江南之行的功績,雖未大肆宣揚,但在“永濟”核心層和蕭家內部,已不是秘密。掌院素衣先生(總院的)和周教習等人,對她更加看重,開始讓她參與一些更具挑戰性的病例診治和教學輔助工作。她在“急癥房”事件和江南風波中展現出的沈穩、膽識與醫術見解,也贏得了許多同窗由衷的敬佩。

而在家中,她的地位也悄然改變。祖父鎮國公蕭佑,在聽完蕭安和顧言的詳細稟報後,沈默了許久,最終只對蕭安說了一句:“寧兒的血脈,果然不凡。她想做什麽,只要不違大義,不損家聲,便由她去吧。只是,需得安排周全,莫要讓她受了委屈。”這幾乎等同於默許了她未來可以繼續在醫道上深入發展,甚至可能像姑祖母一樣,走出屬於自己的路。父親蕭安雖仍有顧慮,但見女兒眼中那前所未有明亮堅定的光芒,和她在談及醫道、病患時那種發自內心的熱愛與神采,終究是將那些“女子當以貞靜為要”的訓誡咽了回去,只反覆叮囑“安全第一”、“名聲要緊”。

母親蘇婉清則是又驕傲又心疼,拉著女兒的手抹了好幾次眼淚,最終還是選擇了支持,只是私下裏,為她打點了更多得用的人手和物資,務求她在“永濟”能過得舒適些。

至於二哥蕭澈,聽聞妹妹在江南的“壯舉”,佩服得五體投地,直呼“清兒你真是給咱們蕭家長臉!比我強多了!”,惹得蕭安又是一陣吹胡子瞪眼。

最大的變化,或許來自顧言。他回京後,一如既往地忙於朝政,但偶爾會派人給蕭清送來一些新得的醫書、難得的藥材,或是朝中關於醫藥、民生新政的邸報抄本,有時還會附上幾句簡短的批註或提問。蕭清也會將自己的學習心得、遇到的疑難病例,整理成劄記,托可靠之人送回顧府請教。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亦師亦友、默契而克制的聯系。顧言不再僅僅是她敬仰的長輩、“顧大人”,更是她醫道與人生路上,一位重要的指引者與同行者。那份經江南風雨洗禮後、更加深厚的信任與懂得,已無需多言。

此刻,蕭清正全神貫註地檢查著那株新移栽的“七葉一枝花”(一種治療癰疽瘡毒的良藥)的幼苗。這是她從江南帶回來的種子培育而成,象征著一段經歷的終結,也是新旅程的開始。她小心翼翼地松土、澆水,動作輕柔而熟練。

“清兒。”蕭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清回過頭,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祖父,祖母,大哥,大嫂。”

“又在擺弄你這些花花草草。”蕭安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聽說你前日在‘永濟’,協助周先生,獨立診治了一個‘小兒急驚風’的病例,施針用藥,頗有章法,病家感激不盡,還特意送了匾額?”

消息傳得真快。蕭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周先生指導有方,學生只是從旁協助。那孩子是痰熱驚風,癥候典型,用姑祖母留下的‘清熱熄風湯’加減,再輔以針刺,效果尚可。”

“尚可?”蕭遠笑著插話,“我聽說,那孩子的祖父,是國子監的司業,最是古板講究的一個人,對著周先生把你誇了又誇,說‘永濟’後繼有人,女子亦不讓須眉。這話傳到祖父耳朵裏,他老人家可是撚著胡子,樂了半天。”

蕭清臉更紅了,心裏卻是暖洋洋的。能得到病家認可,尤其是那些原本對女子行醫抱有偏見之人的認可,比任何褒獎都更讓她開心。

蘇婉清走上前,替孫女理了理鬢邊一絲散落的頭發,柔聲道:“累了吧?進屋歇歇,娘讓人燉了冰糖燕窩,你喝一些。”

“謝謝祖母,我不累。”蕭清挽住母親的手臂,目光落在滿樹玉蘭上,輕聲道,“祖父,祖母,大哥,我想……等這季玉蘭花落,便向掌院申請,去‘永濟’下屬的京郊‘濟民所’(專門收治貧苦病患的義診所)輪值一段時間。”

蕭安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濟民所?那裏病人雜,環境也差,你一個姑娘家……”

“祖父,”蕭清擡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姑祖母當年創立‘濟仁’,初心便是‘濟世救民,不論貧富’。‘永濟’繼承其志,更當如此。我在總院,所學所治,多是病癥典型、家境尚可的病患。但醫者之道,貴在普濟。我想去看看最普通的百姓,會得什麽病,如何為生計所困而延誤病情,也想想,除了開方用藥,我們‘永濟’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麽。周先生說,真正的醫術,是在最需要的地方磨礪出來的。我覺得……我應該去。”

她這番話,條理清晰,目標明確,既有理想高度,又有務實考量,顯然不是一時沖動。蕭安看著孫女眼中那與妹妹蕭寧年輕時如出一轍的、對理想與信念的執著光芒,心中那點因“環境差”、“姑娘家”而起的擔憂,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沈默片刻,與妻子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長子。蕭遠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你想好了,那便去吧。”蕭安最終緩緩開口,聲音沈穩,“只是,需得多帶人手,一切以安全為重。有什麽需要,盡管跟家裏說。你姑祖母當年能做到的事,我蕭安的女兒,沒道理做不到。”

“謝謝祖父!”蕭清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對著父母和兄嫂,鄭重地福身行禮。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同意她去“濟民所”輪值,更是家中對她未來道路的、更加明確的認可與支持。從此,她可以更加心無旁騖地,去追尋自己的醫道理想了。

陽光正好,玉蘭芬芳。一陣春風吹過,枝頭花瓣紛揚如雪,有幾片恰好落在蕭清的發間、肩頭。

她擡起頭,望著那漫天飛舞的瓊花,嘴角揚起一抹清澈而充滿希望的笑容。

姑祖母,您看到了嗎?您點燃的燈火,您播下的種子,正在新一代的手中,繼續燃燒,繼續生長。

或許,她永遠無法達到姑祖母那樣的高度與傳奇。但她會用自己的方式,在這條充滿仁心與挑戰的路上,堅定地走下去。去救治,去幫助,去點亮更多人心中的希望。

如同這歲歲綻放的玉蘭,不求炫目,但求芬芳;不爭朝夕,但守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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