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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仁心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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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仁心為本

“急癥房”內,光線比外面暗沈許多。濃烈的血腥氣、汗味、藥味,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撲面而來。病榻旁,一盞孤燈搖曳,映照著榻上產婦青白交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和圍在床邊、同樣神情緊繃的幾名醫工。

周教習快步走到榻前,再次為產婦診脈。她的手指搭在婦人手腕上,眉頭緊鎖。高熱依然,脈象滑數疾促,毫無緩和跡象。剛才用溫水化服的“安宮牛黃丸”似乎起效甚微,產婦依舊牙關緊咬,喉中痰鳴,身體間或抽搐一下,氣息微弱。

“先生,參湯來了!”一個醫工端著剛煎好的參湯,試圖餵下,卻被緊閉的牙關阻擋,湯汁順著嘴角流下。

“參湯先放下。”周教習當機立斷,她看向跟進來的蕭清,目光銳利如刀,“林清,你方才提及紫雪丹,可記得具體用法、用量、及有何禁忌?”

紫雪丹,乃“涼開三寶”之一,清熱鎮痙、開竅醒神之力極強,但性味大寒,用之不當,恐傷陽氣,尤其對產後氣血大虧之人,風險極高。周教習此刻問出,既是考較,也是在巨大的壓力下,尋求一線可能的突破。

蕭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強迫自己回憶姑祖母劄記中的描述,以及顧大人批註中關於“紫雪丹”在急癥中應用的要點,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回先生,據……據學生所知,紫雪丹主治熱邪內陷心包、熱盛動風、高熱神昏、痙厥抽搐。用量需據病情輕重、體質強弱斟酌。尋常成人,重癥可用三至五分,以涼開水或竹瀝水調服。禁忌……禁忌陽虛、脾胃虛寒、及真寒假熱者禁用。此產婦產後大虛,本不宜用,然此刻邪熱熾盛,閉竅動風,有頃刻斃命之險,或可……或可減量試用,如用二分,以竹瀝水送服,並需備好人參、附子等回陽固脫之品,以防不測。且,”她頓了頓,補充道,“學生以為,用紫雪丹同時,可輔以十宣放血,速瀉其熱,或有助藥力。”

她這番話,既點明了紫雪丹的適應證與風險,也提出了在極端情況下的變通之法(減量試用,備好固脫藥),還重申了輔助療法。思路清晰,對藥物特性、病情矛盾、救治原則的把握,遠超一個普通低年級學生。

周教習眼中光芒閃動,再次深深看了蕭清一眼。這丫頭,絕非僅僅是“家中偶得殘卷”那麽簡單。但此刻,她無暇深究。

“取紫雪丹二分,竹瀝水一盞。”周教習沈聲下令,又對另一名醫工道,“去藥房,將備急用的獨參湯、參附湯速速煎來備用!”

醫工們立刻分頭行動。很快,二分朱紅中帶著金屑的紫雪丹粉末,用一盞碧綠的竹瀝水調勻,端了上來。周教習親自動手,用特制的銀匙,極其小心地、一點點撬開產婦緊咬的牙關,將那混合著濃郁冰片、麝香、犀角等氣息的藥液,緩緩灌入。每灌入一點,便停下觀察,見無嗆咳,方繼續。

灌藥完畢,周教習立刻取出金針,動作快如閃電,在產婦的十指尖端(十宣穴)快速點刺,擠出數滴暗紅色的血液。這是“十宣放血”,意在開竅瀉熱,洩其邪火。

做完這一切,周教習額頭的汗珠已滾滾而下。她退後一步,緊緊盯著產婦的反應。蕭清、趙冬兒,以及房內所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榻上。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就在眾人心弦幾乎要繃斷之時——

一聲極其微弱的、長長的、帶著痰音的喘息,自產婦喉中溢出!緊接著,她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竟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雖然眼神依舊渙散茫然,但那代表著……神志,在恢覆!

幾乎同時,一直守在床邊、負責診脈的醫工失聲叫道:“脈!脈象!滑數之象稍減!疾促略緩!”

有效!紫雪丹配合十宣放血,起效了!

周教習緊繃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她立刻上前,再次診脈,又翻開產婦眼皮查看,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極淡的喜色。

“邪熱稍退,竅閉得開。”她快速道,“快,將備好的獨參湯餵下,固護元氣。再取‘羚角鉤藤湯’加減,速去煎來,繼續清熱熄風,兼顧養陰!”

危機,暫時度過了。

接下來的救治,有條不紊。參湯吊住元氣,湯藥繼續清解餘熱、平肝熄風。產婦的情況,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下來。高熱漸退,抽搐停止,神志也一點點清醒,雖然依舊虛弱不堪,但性命,總算是從鬼門關前,被硬生生拉了回來。

當掌院素衣先生得到消息,匆匆從京郊趕回時,看到的是已經脫離危險、正在沈睡的產婦,和滿身疲憊、卻眼神清亮的周教習,以及……安靜侍立在角落、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與興奮的蕭清、趙冬兒。

“怎麽回事?”素衣先生年近五旬,氣質溫婉沈靜,但久居上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她聽完周教習的簡要稟報,尤其是提到蕭清在關鍵時刻提出的治療思路時,目光不由得轉向了那個低眉順眼、卻身姿挺直的少女。

“林清?”素衣先生緩步走到蕭清面前,聲音溫和,卻帶著審視,“你家中,真有記載如此詳盡的醫案殘卷?可否借我一觀?”

蕭清的心再次懸起。她擡頭,迎上掌院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再以“殘卷”敷衍,恐怕難以過關。但她的真實身份,此刻絕不能說。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福身,聲音清晰而坦然:“回掌院,學生家中確有幾頁先人手劄,但已殘破不堪。學生……學生其實是仰慕永寧大長公主(蕭寧)仁心仁術,自入‘永濟’以來,更是心慕其風。學生……學生曾於坊間,重金購得一部手抄的《玉蘭醫案》殘本,日夜研讀,獲益良多。今日所言,大多出自其中,並非學生獨創。學生自知資質愚鈍,所學淺薄,今日只是僥幸記得幾句,在先生面前班門弄斧,還請掌院與先生恕罪。”

她將一切推到了“手抄殘本”上。這倒是個相對合理的解釋。《玉蘭醫案》雖管控嚴格,但當年刊行時,難免有手抄本流傳出去。一個真心仰慕永寧公主、又有心學醫的少女,偶然得到殘本,刻苦研讀,倒也說得通。而且,她再次強調了今日之功乃“僥幸”,態度謙遜。

素衣先生深深地看著她,目光在她清秀而沈靜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身旁同樣神情坦然的趙冬兒,心中念頭飛轉。這個“林清”,入學考核時便已引起註意,基礎紮實,見解不俗。今日更是臨危不亂,能在周教習都感到棘手時,提出關鍵性的、且行之有效的思路。這份沈穩、這份見識,絕非尋常女子能有。她口中的“殘本”之說,或許是真,但此女本身的天賦與心性,恐怕更為關鍵。

而且,她提到了永寧公主,提到了《玉蘭醫案》……素衣先生作為蕭寧當年的弟子(雖未正式拜師,但深受其教誨與提攜),心中對那位亦師亦友的傳奇長輩,充滿了敬仰與感念。如今見到一個如此仰慕公主、且似乎得了公主醫術幾分真傳的苗子,心中不禁生出一絲親近與期許。

“你讀過《玉蘭醫案》,能學以致用,且心性沈穩,臨危不懼,這很好。”素衣先生緩緩道,語氣緩和了許多,“今日之事,你確有功。但需謹記,醫道精深,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今日僥幸,不可為常。日後更需戒驕戒躁,紮實根基,虛心向學,方不負你對公主的仰慕之心,也不負‘永濟’栽培。”

“是,學生謹記掌院教誨!”蕭清連忙應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周先生,”素衣先生又看向周教習,“今日你處置得當,當機立斷,有功。此產婦後續調理,還需你多費心。至於林清、趙冬兒……”她略一沈吟,“從明日起,她們二人的功課,你多加留意。若確是可造之材,可適當讓她們參與一些輕癥病患的見習診治,增長見聞。但需循序漸進,嚴加督導,萬不可冒進。”

“是,掌院。”周教習應道,看向蕭清和趙冬兒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鄭重與期待。掌院這是有意要重點培養這兩個丫頭了。

“都去歇著吧,今日辛苦了。”素衣先生揮了揮手。

蕭清和趙冬兒再次行禮,退出“急癥房”。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般的釋然,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因親身參與了一場生死搶救而帶來的、沈甸甸的充實與成長。

“林清,你……你真厲害。”趙冬兒低聲嘆道,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敬佩,“那些方子,那些道理,我雖然也偷偷看過一點《玉蘭醫案》,但絕想不到那麽深,更不敢在那種時候說出來。”

蕭清搖搖頭,心有餘悸:“我也是……後怕。萬一說錯了,或是那藥用了不對……”她不敢想下去。

“可你救了她。”趙冬兒認真道,“我看到了,周先生和掌院也看到了。林清,你以後……一定能成為一個像永寧公主那樣的好大夫。”

像姑祖母那樣嗎?蕭清望著“永濟”高聳的屋脊,和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先帝禦筆親題的“永濟”牌匾,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那曾經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是深藏心底的向往。而今天,她似乎離那個目標,近了一小步。

她知道,經此一事,她在“永濟”的日子,將不再平靜。她會得到更多的關註,也會面臨更多的考驗。但她也知道,自己選的路,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回到“問心院”暫居的小屋(為了方便,她以“用功”為由,時常留宿醫學院提供的簡陋宿舍),蕭清提筆,將今日發生的一切,尤其是自己的思考、掌院與周教習的反應,詳詳細細地寫了下來,封入密信,讓春杏悄悄送回府中給大哥蕭遠。

她需要讓家裏知道她的進展,也需要家裏的支持與理解。同時,她也想聽聽大哥,或許……還有那位雖未明言、但她知道一直在默默關註著她的顧大人的看法。

信送出後,蕭清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沈的暮色。腦海中,又浮現出姑祖母慈和而堅定的面容,想起她曾說過的——“醫者,仁心為本,膽識為輔,學識為基。三者兼備,方可言濟世。”

今日,她似乎觸摸到了一點點“膽識”的邊緣。而“仁心”與“學識”的路,還很長,很長。

但,她不怕。

因為,她姓蕭。因為,她走在姑祖母曾經走過的路上。因為,這條路上,不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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