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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人,亦請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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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人,亦請珍重。

景和三十五年,深秋。

霜葉紅於二月花,將京城西郊的香山,染成了一片燃燒的海洋。鎮國公府後園的玉蘭,早已卸去了滿身翠綠,只剩下遒勁的枝幹,在漸起的寒風中,沈默地指向高遠的、瓦藍的天空。

府中一切如常,卻又處處透著一種不同以往的、沈澱下來的寧和。仆役們行走間腳步更輕,說話時聲音更低,仿佛生怕驚擾了這份歷經歲月淘洗後的安寧。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屬於秋日的、草木成熟與雕零混合的覆雜氣息。

蕭寧的院子,比幾年前更加清靜。她已極少外出,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暖閣中,或是院中的回廊下。天氣晴好時,會在青黛的攙扶下,在庭院中緩緩走上幾步,看看那株陪伴了她大半生的老玉蘭。她的身體,經過數年的精心調養,雖比不得年輕時,卻也再無大恙。只是畢竟年近花甲,精力終究不如從前,畏寒,易倦,太醫說是年歲使然,需順應自然,頤養天年。

她如今的生活,簡單到了極致。每日晨起,在院中靜坐片刻,呼吸著帶著霜露氣息的清涼空氣,看朝陽一點點染紅天際。早膳後,處理一些“永濟”總院送來的、必須由她過目的緊要文書——如今“永濟”的具體事務,早已交由孫嬤嬤(也已年邁,但精神矍鑠)和幾位她親手培養起來的弟子打理,她只把握大方向。午後,是雷打不動的閱讀與靜思時間。她讀的書很雜,醫書、史書、雜記、乃至農書、匠作之書,但凡有趣有益,皆有所涉。兄長蕭安時常會送來些新得的孤本或奇巧物件,顧言也會“順便”將他覺得她可能感興趣的朝野逸聞、邊疆風物記錄下來,裝訂成冊,派人送來。這些,都成了她靜坐時最好的伴侶。

晚膳後,她會與兄嫂、侄兒侄孫們說說話,享受短暫的天倫之樂。然後,在青黛的服侍下早早歇息。日子平靜得如同一泓深潭,不起波瀾,卻映照著天空的流雲與四時的變換,自有其深邃與豐盈。

這年秋天,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蕭安的長孫,也就是蕭寧的長侄孫,年方十六,聰穎好學,卻對祖傳的兵法武藝興趣缺缺,反而對醫術,尤其是外科創傷治療,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與天賦。他時常偷偷溜到“永濟”醫學院去旁聽,甚至自己動手解剖小動物,研究筋肉骨骼,把蕭安氣得吹胡子瞪眼,認為他不務正業,有辱將門之風。

一日,這孩子又被父親(蕭安長子,如今在京營任職)訓斥,心中委屈,竟跑到姑祖母(蕭寧)院中來訴苦。

蕭寧靜靜聽完侄孫帶著哭腔的訴說,看著他眼中那份對醫術的純粹熱愛與不被理解的委屈,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個在母親藥圃中,偷偷辨認藥材、心中充滿好奇與向往的小小自己。

她讓青黛給侄孫倒了杯熱茶,等他情緒平覆些,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而有力:“你想學醫,是覺得治病救人,比舞刀弄槍更有意思,是嗎?”

侄孫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光:“姑祖母,孫兒覺得,刀劍傷人,醫術救人。同樣是守護,為何不能選擇救人?而且,孫兒喜歡弄清楚人為什麽會生病,傷口怎麽才能長好,那種感覺……比背兵書、練陣法有趣多了!”

蕭寧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屬於少年人的熱忱與執著,心中微動。她沈默片刻,問道:“學醫很苦,需熟讀典籍,辨識百草,更要親身實踐,面對汙穢、病痛甚至死亡。你可知曉?”

“孫兒知道!孫兒不怕苦!孫兒解剖過兔子,也去‘永濟’的傷科幫忙包紮過,孫兒……孫兒不覺得汙穢,只覺得……生命很奇妙,能幫助別人減輕痛苦,很有意義!”少年急切地表明心跡。

蕭寧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些許讚許。她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否定,只是道:“此事,需與你祖父、父親商議。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你若真想學,尤其是想學外傷救治、正骨接續之術,姑祖母這裏,倒真有些東西,或許對你有用。”

她示意青黛,從內室取來一個用紫檀木匣裝著的、看起來年代頗為久遠的卷軸。她小心地打開木匣,取出卷軸,在書案上緩緩鋪開。

那是一幅繪制在韌性極佳、經過特殊處理的羊皮上的……人體解剖圖!圖譜繪制得極為精細,肌肉、骨骼、血脈、乃至一些重要的臟器,都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清晰標註,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用娟秀小楷寫就的註解,詳述其位置、功能、以及與相鄰組織的關系。圖譜並非中原常見的寫意風格,而是極其寫實,甚至有些……駭人。尤其是一些創傷部位的放大圖,更是纖毫畢現。

侄孫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從未見過如此詳盡、如此“真實”的人體內部圖譜!這比“永濟”醫學院那些模糊的圖示,不知要清晰多少倍!

“這……這是……”他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是很多年前,一位……故人,留給我的。”蕭寧的手指,輕輕拂過圖譜上那些精細的線條,眼中閃過一絲悠遠的追憶。她沒有說那位“故人”是誰,或許是當年“星羅海盟”的那位神秘巡察使?或許是東方湛先生?亦或是其他海外奇人?這已不重要了。“他精於外科,尤擅處理外傷與奇難雜癥。這幅圖譜,是他結合海外醫術與中原經驗所繪,曾對我救治邊關將士、處理覆雜外傷,助益良多。如今,我將它傳給你。”

她看著侄孫震驚而狂喜的臉,正色道:“但你要記住,此圖所載,雖為人體真實構造,然醫者仁心為本。習此術,是為了救死扶傷,而非獵奇或害人。更不可輕易示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與非議。你可能做到?”

“能!孫兒能!孫兒對天發誓,定用此術治病救人,絕不用於邪道,亦絕不輕易外傳!”少年激動得滿臉通紅,指天誓日。

蕭寧點了點頭,將圖譜重新卷好,連同木匣,一起遞給他:“拿去吧。先自己看,有不懂的,可來問我。但需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還有,”她補充道,“你祖父父親那裏,我會去說。蕭家將門,出個神醫,未必不是美事。只是,你既選了這條路,便需走得正,走得穩,不可半途而廢,更不可辱沒蕭家與‘永濟’的名聲。”

“是!孫兒謹記姑祖母教誨!”少年雙手接過木匣,如獲至寶,對著蕭寧重重磕了三個頭,這才歡天喜地、卻又小心翼翼捧著木匣跑了出去。

看著侄孫雀躍而去的背影,蕭寧眼中泛起溫和的笑意。蕭家的下一代,終於也有人,願意接過醫術的傳承了。而且,是走向了與母親、與自己都略有不同的、更具挑戰性的外科方向。這或許,也是一種新的開始。

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株老玉蘭。秋風拂過,幾片最後的枯葉,打著旋兒飄落。

薪火相傳,生生不息。或許,這便是生命與傳承,最動人的模樣。

……

冬去春來,又是新的一年。

蕭寧的花甲壽辰,便在融融的春意中,悄然到來。她沒有大張旗鼓地操辦,只請了兄嫂、侄兒侄女、以及“永濟”幾位最核心的元老,在府中簡單擺了一桌家宴。顧言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席間氣氛溫馨。蕭安如今已是兒孫滿堂,鎮國公府人丁興旺。席上,那個癡迷外科的侄孫,還當眾背誦了一段《黃帝內經》,又詳細闡述了某處外傷的處理原理,引得眾人嘖嘖稱奇。蕭安看著孫子那認真的模樣,雖仍有些別扭,但眼中也終於有了釋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顧言依舊話不多,只是微笑著聽眾人說笑,目光時不時落在今日壽星、一身簇新藕荷色衣裙、氣色頗佳的蕭寧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溫和笑意與欣慰。他送的壽禮,是一套他親手謄抄、並加以詳註的《永濟驗方類編》,將他多年來協助處理“永濟”事務時,收集、驗證、分類整理的各類行之有效的方劑,分門別類,匯編成冊。這又是一份沈甸甸的心意。

蕭寧接過,鄭重道謝。她知道,這或許是他能送給她的、最好的禮物——將她的理想與事業,以這種方式,繼續傳承與發揚。

宴席散後,眾人各自回房。顧言也起身告辭。

“顧大人留步。”蕭寧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已走到門口的顧言停住了腳步。

她起身,對兄嫂等人微微頷首,示意他們先回。然後,她走到顧言面前,輕聲道:“顧大人若無急事,可否……隨我去園中走走?今夜月色甚好。”

顧言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繼而化為更深的柔和。他點了點頭:“但憑公主吩咐。”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暖意融融的廳堂,步入清冷的、彌漫著玉蘭花香的春夜庭院。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庭院照得一片皎潔。那株老玉蘭,在月光下舒展著遒勁的枝幹,雖無花,卻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靜穆之美。

青黛和其他仆役,都識趣地遠遠跟著,沒有靠近。

兩人並肩,沿著鋪著鵝卵石的甬道,緩緩走著。腳步聲在寂靜的夜中,清晰可聞。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是享受著這份難得的、月下同行的靜謐。

走了許久,來到玉蘭樹下。蕭寧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輪皎潔的滿月,月光灑在她依舊清雅的臉上,柔和了歲月的痕跡。

“顧大人,”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這些年,多謝你了。”

顧言側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優美,眼神清澈而平靜。“公主何出此言?是臣……該謝公主才是。若無公主,便無今日之‘永濟’,亦無臣……後半生之充實與意義。”

蕭寧輕輕搖頭,轉過身,面對著他。月光下,她的目光坦然而深邃,仿佛能看進人心底。“不,我是認真的。謝謝你,在我父母去後,最仿徨無助的時候,點醒了我。謝謝你,這些年,一直站在我身後,支持‘永濟’,也……支持我。謝謝你,懂我,也從未……讓我為難。”

顧言的心,因她這突如其來的、直白的話語,而輕輕顫動。他看著她眼中那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感激,喉頭微微滾動,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能與公主同道,是臣此生……最大的幸事。”

“我也一樣。”蕭寧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溫柔得令人心折,“顧言,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人生重來一次,在揚州碼頭,在遼東疫區,在很多很多個需要做出選擇的關口,我或許,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那是我選的路,是我的‘道’。我從未後悔。”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無盡的夜空,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的悵惘,卻又無比堅定:“只是,對於你……我始終覺得,有所虧欠。你本可……”

“公主,”顧言打斷她,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沒有什麽虧欠。臣的路,也是臣自己選的。能看著公主在這條路上,走得如此堅定,如此精彩,能略盡綿力,陪伴一程,臣心……已足。至於其他,”他看著她,眼中是經年沈澱下的、深海般的寧靜與深情,“歲月靜好,你我安然,能時常見面,說說話,知道彼此都在這世間,好好地活著,做著各自想做的事,守著共同的念想。這,於臣而言,便是最好的人間。無需更多,亦……別無他求。”

無需更多,亦別無他求。

這八個字,如同暖流,瞬間熨帖了蕭寧心中那最後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遺憾與歉疚。她看著他,這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瘦挺拔、眼神卻溫暖如春水的男人。二十多年的風雨相伴,相知相惜,早已將他們緊緊聯系在一起,超越了世俗的情愛,升華為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與守望。

是啊,這樣,便很好。真的很好。

她不再言語,只是對他,緩緩地,綻開一個無比溫暖、無比釋然的笑容。那笑容,如同今夜這滿月清輝,純凈,明亮,不帶一絲陰霾。

顧言也笑了。那笑容裏,是同樣的釋然,同樣的滿足,同樣的……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的洞徹與寧靜。

兩人就這般,靜靜地站在玉蘭樹下,沐浴著同一片月光,呼吸著同一片空氣,感受著彼此的存在。沒有擁抱,沒有牽手,甚至沒有更近一步。但這一刻,兩顆心之間的距離,卻比任何時刻都要貼近。

風過無痕,花香暗度。

許久,蕭寧才輕聲道:“夜涼了,顧大人,回去吧。”

“是,公主也請早些歇息。”顧言拱手。

兩人轉身,沿著來路,緩步往回走。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身後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回廊盡頭,即將分別。顧言停下腳步,再次對蕭寧深深一揖:“公主,珍重。”

“顧大人,亦請珍重。”蕭寧還禮。

顧言直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月下的模樣,深深印入心底。然後,他轉身,步履沈穩地,走向府門方向,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蕭寧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然後,她擡頭,再次望向天邊那輪圓滿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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