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心吧,秦姑娘

關燈
放心吧,秦姑娘

揚州城的春雨,到了夜裏,漸漸瀝瀝地又下了起來。雨絲不大,卻綿密,敲打著客棧屋瓦,發出單調而寂寥的聲響,更襯得房中燭火的孤清。

蕭寧獨坐燈下,面前攤開著從秦素衣處拿來的秦老先生日記副本,以及自己今日草草記下的、關於顧言、沈老翰林、以及“保和堂”前那場風波的劄記。墨跡已幹,字字句句,卻沈甸甸地壓在心頭。

沈老翰林的出面,暫時壓制了周汝成的氣焰,但也意味著,此事已從暗處被推到了明面。以周汝成在官府的關系和他售賣阿芙蓉這種掉腦袋的勾當來看,他絕不會坐以待斃。接下來,會是更激烈的反撲,還是更陰險的算計?

“咚咚。” 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姐,是我,林三。”

“進來。”

林三推門而入,臉色有些凝重,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濕氣。他反手掩上門,低聲道:“小姐,派去追蹤那癮癥男子的兄弟回來了。人被衙役帶去了城西的‘濟孤所’,說是收容診治。但咱們的人設法進去看了一眼,那人被關在一間偏僻的柴房裏,只有一個老蒼頭看著,並無郎中診治。而且……”他頓了頓,“就在半個時辰前,有兩個人悄悄進了‘濟孤所’,看身形打扮,像是‘保和堂’的夥計。他們在柴房裏待了一盞茶功夫才出來。咱們的人等他們走後,想法子湊近看了一眼,那癮癥男子……已經沒氣了。”

蕭寧手中的筆“啪”地掉在桌上,墨點濺開,暈染了紙面。她猛地擡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驚怒:“死了?!”

“是,身體還是溫的,但確實沒氣了。看樣子,像是……毒發身亡,或是被灌了什麽。”林三聲音低沈,“那兩人離開時,似乎與看守的老蒼頭說了幾句話,還塞了些東西給他。咱們的人沒敢跟太近,怕被發現,只看見那兩人是往‘保和堂’方向去了。”

殺人滅口!就在沈老翰林剛剛過問、官府聲稱要“帶回診治”之後!如此明目張膽,如此心狠手辣!這周汝成,簡直是無法無天!

蕭寧胸中氣血翻湧,一股寒意自腳底升起。她原以為對方最多是威脅、收買、或是設法遮掩,卻沒想到,竟敢直接下手殺人!那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證!而且,是在官府的“看守”下!

“知府別院那邊呢?”她強壓著怒意,聲音有些發顫。

“派去監視的兄弟回報,周汝成的心腹騎馬去了別院,約莫待了兩刻鐘才出來。出來時,臉色似乎輕松了些。之後,那心腹沒有回‘保和堂’,而是直接出城,往南去了,方向不明。我們的人跟了一段,怕引起註意,沒敢跟太遠,已經回來了。”

出城了?是去搬救兵,還是……處理其他“麻煩”?

蕭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已經動了殺心,且手段狠辣,毫無顧忌。她這邊,雖有沈老翰林過問,但遠水解不了近火,官府態度暧昧不明,甚至可能參與其中。她身邊不過數人,在揚州又是孤身女子,處境已極為危險。

“那個顧言,聯系上了嗎?”她問。

“正要稟報。”林三道,“我們的人裝作路人,在顧言回家的必經之路上‘偶遇’,閑聊中提起‘保和堂’的事,表達了義憤。顧言果然有反應,交談了幾句,言語間對‘保和堂’深惡痛絕,對秦老先生一案也頗有疑慮。我們的人順勢提出,有京城來的朋友,對醫道和刑名有些研究,或許能提供些不同見解。顧言起初有些警惕,但聽說與醫術有關,又提及‘千金堂’冤情,便答應明日午後,在城東‘知味樓’二樓雅間一敘。他已留下了暗記。”

顧言願意見面,這是個好消息。至少,在本地多了個可能的盟友。

“好,明日我去見他。但需安排妥當,確保安全。”蕭寧沈吟道,“另外,林三,你立刻安排,讓我們的人,設法盯緊‘保和堂’周汝成本人,以及他身邊幾個得力心腹的動向。還有,那個阿才,他住在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阿才住在城東螺螄巷,家中只有一個瞎眼的老娘。他今日從‘保和堂’回去後,一直在家,未曾出門。我們的人盯著。”

“螺螄巷……”蕭寧目光微凝。那是個魚龍混雜的貧民區。“派人暗中守著,但不要驚動他。我總覺得,這個阿才,是關鍵,也是……一枚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

“是。”

“還有,”蕭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雨夜,聲音帶著一絲決斷,“你親自去一趟沈老翰林府上,不必進府,只將今夜那癮癥男子在‘濟孤所’被殺的消息,設法悄悄遞進去。記住,不要留任何字跡,口頭傳一句話即可——‘濟孤所柴房,人已滅口,保和堂所為,官府或有同謀。’看看老大人有何反應。”

“小姐,這……會不會太冒險?萬一被‘保和堂’或官府的人察覺……”林三擔憂。

“顧不得了。”蕭寧搖頭,“沈老大人是我們在揚州,目前唯一可能借用的、有分量的外力。必須讓他知道,對方已到了喪心病狂、不惜殺人的地步。他若還有幾分清流風骨,當不會坐視。即便他最後選擇明哲保身,我們至少也讓他知道了實情,將來若有變故,或許還能留下一線見證。”

“……是,屬下這就去辦!”林三不再猶豫,轉身離去。

房中再次只剩下蕭寧一人,和窗外淅瀝的雨聲。燭火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蒼白卻異常沈靜的臉。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破釜沈舟的冷靜。

父親給的令牌,就在妝奩最底層。那是最後的手段,意味著她將徹底亮明身份,以勢壓人。但那樣一來,此事將不再是簡單的“千金堂”冤案,而是牽扯到朝廷勳貴、揚州官場、甚至可能震動朝野的大案。在沒有拿到確鑿鐵證之前,貿然動用,可能打草驚蛇,讓真兇徹底隱匿,甚至反咬一口,將臟水潑到鎮國公府身上。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她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醫術、判斷,林三等人的忠心,沈老翰林的公義之心,以及那個尚未謀面的書生顧言。還有……母親教給她的,那份無論面對何種絕境,都要堅守的仁心與勇氣。

“叩叩叩……” 又一陣敲門聲響起,比剛才更輕,更急促。

蕭寧心頭一緊,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小姐,是我,青黛。”門外傳來青黛帶著哭腔的、壓得極低的聲音。

蕭寧立刻開門。只見青黛臉色慘白,頭發有些淩亂,裙角沾了些泥水,顯然是匆忙跑來。她手中緊緊攥著一團濕漉漉的、染著暗紅色汙跡的布。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蕭寧一把將她拉進來,關上門。

“小姐……”青黛渾身發抖,將手中的布團遞給蕭寧,語無倫次,“是、是秦姑娘……她、她……”

蕭寧展開那布團,是一方普通的粗布手帕,已經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上面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字跡淩亂,顯然是倉促間所寫:

“阿才娘……被帶走了……保和堂……要殺我……救我……”

是秦素衣!她出事了!阿才的娘被“保和堂”帶走了?他們要殺秦素衣滅口?!

蕭寧腦中“嗡”的一聲。是了,周汝成殺了癮癥男子滅口,下一個,自然是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的阿才,以及一直試圖為祖父翻案的秦素衣!阿才或許暫時還有用,或是被控制了,但他那瞎眼的老娘,就成了最好的人質和突破口!而秦素衣,一個孤女,無依無靠,正是下手的目標!

“你在哪裏見到這手帕的?秦姑娘人呢?”蕭寧急問。

“就在、就在客棧後門!奴婢想著小姐晚上沒吃什麽,想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熱的粥水,剛走到後門附近,就聽到外面有動靜,像是有人跌倒。奴婢偷偷從門縫看出去,就看見秦姑娘倒在巷子口的泥水裏,渾身是血!旁邊好像還有人影晃動,但雨大,看不清。奴婢嚇得要死,想叫又不敢。等那人影似乎走了,奴婢才敢悄悄開門,秦姑娘已經昏迷了,手裏緊緊攥著這手帕。奴婢想把她扶進來,可她……她太重了,奴婢一個人拖不動,又怕那些人沒走遠……”青黛哭著說。

“她現在還在後門?傷得重不重?看清是什麽人傷的她了嗎?”蕭寧心提到了嗓子眼。

“還在……奴婢把她拖到門邊的柴垛後面藏著了。傷……傷在肩膀和後背,流了好多血,像是被刀砍的!奴婢沒看清是誰,天太黑,雨又大……”青黛泣不成聲。

刀傷!他們果然要下殺手了!

“別哭了!冷靜點!”蕭寧厲聲道,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慌,“你現在立刻回房,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麽動靜都別出來!我去後門看看!”

“小姐!不行!太危險了!那些人可能還在附近!”青黛死死抓住蕭寧的衣袖。

“必須去!秦姑娘是因為我們才被盯上的,我們不能見死不救!而且,她現在是重要人證!”蕭寧掰開青黛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聽著,青黛,你現在是我們當中最不引人註意的。如果我……如果我半個時辰後沒有回來,或是外面出了什麽事,你立刻拿著這個,”她飛快地從妝奩底層取出那枚令牌,塞到青黛手中,“去找林三,讓他帶你去府衙,亮出令牌,就說鎮國公府小姐在揚州遇險,讓他們立刻派人來救!記住了嗎?”

“小姐……”青黛握著那冰冷的令牌,看著小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重重點頭。

“好,現在,回房!”蕭寧不再看她,迅速吹滅了房中大部分蠟燭,只留一盞小燈,又從行李中取出母親特制的、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和紗布,又拿上那柄防身短匕,深吸一口氣,輕輕打開房門,側身閃了出去。

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盡頭一盞昏暗的氣死風燈,在穿堂風中搖晃。雨聲更大了,掩蓋了細微的腳步聲。

蕭寧貼著墻壁,悄無聲息地挪向後院。客棧的後院並不大,堆著些雜物和柴火,角落裏是廚房和後門。雨幕如織,將一切都籠罩在模糊的黑暗與水汽中。

她屏住呼吸,仔細聆聽。除了雨聲,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後門虛掩著,在風中微微晃動。

她小心地探出頭,朝柴垛方向望去。借著門縫透出的、廚房裏微弱的爐火光,隱約看到柴垛旁蜷縮著一團黑影。

是秦素衣!

她不再猶豫,迅速閃身出門,幾步竄到柴垛旁。秦素衣面朝下趴著,雨水已將她的衣衫和身下的泥地染成了暗紅色。蕭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極其微弱,但還有氣。摸了摸脈搏,跳得很快,很亂,是失血過多的征兆。

她不敢耽擱,費力地將秦素衣翻過來。只見她左肩到後背,有一道長長的、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翻卷,雨水混著血水,還在不斷滲出。臉上也有擦傷,額角腫起一個大包。

必須立刻止血,帶回房中救治!否則,她撐不了多久!

蕭寧迅速拿出金瘡藥,也顧不得許多,將整瓶藥粉都倒在了那猙獰的傷口上,又用紗布緊緊按住。秦素衣在劇痛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眼皮動了動,卻沒能睜開。

“秦姑娘,堅持住!”蕭寧低聲道,試圖將她扶起。但秦素衣雖然瘦弱,昏迷的人卻格外沈重,加上地上濕滑,蕭寧試了兩次,竟沒能成功。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際,忽然,後門外的小巷深處,傳來了輕微的、踩著積水而來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蕭寧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擡頭,只見雨幕中,兩道模糊的黑影,正朝著後門方向,快速逼近!他們手中,似乎提著什麽東西,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是刀!

是殺秦素衣的人去而覆返?還是“保和堂”派來滅口的人,發現秦素衣沒死透,回來補刀?!

來不及了!以她的力氣,絕無可能在對方趕到前,將秦素衣拖回客棧並鎖上門!

怎麽辦?呼救?客棧裏除了她們,只有幾個夥計和零散客人,未必敢管,也未必來得及!

電光火石之間,蕭寧做出了決定。她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另一只手依舊死死按著秦素衣的傷口,身體擋在她與來人的方向之間,目光死死盯向那兩道逼近的黑影,用盡全身力氣,厲聲喝道:

“站住!我乃朝廷命官之女,奉旨查案!爾等膽敢行兇,誅滅九族!”

她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尖銳,帶著一種強裝的威勢,竟真的讓那兩道黑影的腳步頓了一頓。

借著這剎那的間隙,蕭寧看清了來人的裝束——並非白日所見的“保和堂”夥計打扮,而是兩個身形精悍、身著黑色夜行衣、蒙著面巾的漢子!看其矯健的身手和手中那制式統一的狹長腰刀,絕非尋常地痞流氓,倒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或是某些見不得光的力量蓄養的私兵死士!

是“保和堂”能驅使的人嗎?還是……他背後的“倚仗”派來的?

“朝廷命官之女?”其中一個蒙面人聲音嘶啞,帶著譏誚,“哼,這揚州地界,朝廷命官多了去了!敢管閑事,一樣是死!”話音未落,兩人已如獵豹般,再次撲上,手中腰刀劃破雨幕,帶起森寒的殺意,直劈而來!目標,赫然是蕭寧身後的秦素衣,顯然是要將她一並滅口!

避無可避!

蕭寧咬緊牙關,握緊了短匕。她知道,自己這點花拳繡腿,在這等真正的亡命之徒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但她不能退,身後是秦素衣,是真相,也是她作為醫者、作為一個人的底線!

眼看刀光及體——

“咻!咻!”

兩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雨聲淹沒的破空之聲,驟然自蕭寧身後的客棧屋頂響起!

兩道烏光,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噗!噗!”

兩聲沈悶的利器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撲在最前的兩個蒙面殺手,身形猛地一僵,前沖之勢戛然而止!兩人喉嚨處,各自多了一個血洞,鮮血混著雨水狂噴而出!他們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喉中發出“嗬嗬”的怪響,手中刀“當啷”落地,身體晃了晃,撲倒在泥水之中,抽搐幾下,便再無聲息。

死了?!

蕭寧驚愕地回頭,望向客棧屋頂。只見那被雨水打濕的屋脊上,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多了兩道身影!同樣身著黑衣,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手中似乎拿著小巧的弓弩。其中一人,還對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是林三他們?不對,林三他們用的是軍中制式弩箭,沒有這般精巧無聲。而且,林三他們此刻應該分頭行動,未必能趕回來這麽快。

是……暗中保護她的人?父親除了明面上的親衛,還派了暗衛?還是……別的什麽人?

未及細想,屋頂上那兩人已如同鬼魅般,縱身躍下,動作輕盈迅捷,落地無聲。他們快速檢查了一下地上兩具殺手的屍體,在其中一人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塊黑乎乎的、似乎是令牌的東西,看了一眼,迅速收起。隨即,其中一人走到蕭寧面前,抱拳低聲道:

“小姐受驚了。此地不宜久留,請速帶人回房。後面的事,交給我們處理。”聲音低沈,帶著一種奇特的、略帶沙啞的口音,並非揚州本地人,也非京城口音。

“你們是……”蕭寧驚疑不定。

“受故人所托,暗中護衛小姐周全。”那人言簡意賅,並不多說,俯身輕松地將昏迷的秦素衣抱起,“小姐請前面帶路。”

故人?哪個故人?父親?母親?還是……哥哥?或是……東方先生?

蕭寧心中疑惑重重,但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她強壓下驚悸,撿起掉落的藥瓶和紗布,對那人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向後門。那黑衣人抱著秦素衣,另一個則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緊隨其後。

回到客棧後門,蕭寧小心地推開門,側身讓黑衣人抱著秦素衣進去。青黛已按照吩咐躲在房中,走廊依舊空蕩。三人迅速回到蕭寧的房間。

黑衣人將秦素衣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蕭寧立刻上前檢查傷勢,所幸金瘡藥已初步止血,但傷口太深,失血過多,必須立刻縫合、用藥,否則仍有性命之憂。

“有勞二位壯士。只是,此處簡陋,又需為秦姑娘治傷……”蕭寧看向那兩位黑衣人,意思很明顯,她們兩個女子在此,多有不便。

“我等在外守護。小姐但請施救,不必顧忌。”那為首的黑衣人很識趣,抱拳一禮,便與同伴退了出去,悄無聲息地掩上了房門,仿佛從未出現過。

蕭寧不再猶豫,對聽到動靜、悄悄開門探看的青黛急道:“青黛,快!打熱水來!把我的藥箱拿來!再找些幹凈的布,越多越好!”

“是,小姐!”青黛見小姐安然回來,還帶回了秦素衣,心中稍定,連忙去準備。

熱水、藥箱、幹凈布巾很快備齊。蕭寧用剪刀小心剪開秦素衣傷口周圍浸透血汙的衣衫,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她深吸一口氣,取出母親特制的、浸泡在烈酒中的羊腸線和彎針。縫合傷口,她並非第一次做,在“濟仁”也幫孫嬤嬤打過下手。但獨自一人,面對如此重傷,還是第一次。

“秦姑娘,忍住了。”她低聲說了一句,盡管知道對方聽不見。然後用烈酒再次清洗傷口,屏息凝神,手指穩定地捏著彎針,穿針引線,開始一針一針,將那翻卷的皮肉仔細縫合起來。她的動作並不快,但極穩,每一針的間距、深淺,都力求精準。額上很快沁出細密的汗珠,被青黛用帕子輕輕拭去。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針線穿過皮肉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漸漸小了些的雨聲。不知過了多久,傷口終於縫合完畢。蕭寧又仔細敷上生肌止血的藥膏,用幹凈布條層層包紮好。接著,又處理了秦素衣額頭的撞傷和其他擦傷。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長舒了口氣,幾乎虛脫。探了探秦素衣的脈搏,雖然依舊虛弱,但比剛才平穩了些,呼吸也略微均勻。暫時,應該沒有性命之憂了,但今晚是危險期,需時刻留意,防止發熱和傷口惡化。

“小姐,您歇會兒吧,奴婢看著秦姑娘。”青黛心疼地看著小姐蒼白的臉。

蕭寧搖搖頭,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冰涼的感覺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我不能歇。青黛,你去外間守著,若秦姑娘有任何異常,立刻叫我。另外,”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看看門外那兩位……壯士,可還在?”

青黛依言出去,很快回來,低聲道:“小姐,那兩位……就在門外廊下陰影裏站著,一動不動,像兩尊門神似的。奴婢……有點怕。”

蕭寧心中稍安。不管對方是誰派來的,至少目前看來,是在保護她們。這讓她緊繃的神經,略微放松了一點點。

她走到窗邊,悄悄掀起一條縫隙,望向外面。雨似乎快停了,只有零星的雨滴。客棧後院一片漆黑死寂,那兩具殺手的屍體,早已不見蹤影,連血跡似乎都被雨水沖刷幹凈了,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但蕭寧知道,那不是幻覺。殺機已現,而且比她想象的更加兇險、更加直接。對方不僅敢在官府眼皮底下殺人滅口,還敢派訓練有素的殺手,直接襲擊她這個“京城來的醫女”!

這已不僅僅是“千金堂”的冤案,或是“保和堂”售賣阿芙蓉的勾當了。這背後隱藏的勢力,恐怕比她預想的還要龐大、還要黑暗。周汝成,或許只是擺在明面上的一個傀儡,或者一枚棋子。

沈老翰林的警告,猶在耳邊。父親那句“揚州水深”,此刻她才真正體會到。

秦素衣僥幸未死,但阿才的瞎眼老娘被帶走了,生死未蔔。阿才本人,恐怕也兇多吉少。那癮癥男子已死。線索似乎又斷了大半。

明日,還要去見那個書生顧言。他可信嗎?會不會是另一個陷阱?

蕭寧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孤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秦素衣的命在她手上,真相的線索或許也在她手上,還有那可能仍在虎口中的阿才娘……

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拿起筆,強迫自己將今夜發生的一切,包括那兩名神秘黑衣人的出現,都詳細記錄下來。字跡有些顫抖,但依舊清晰。

寫罷,她將紙張折好,與秦老先生的日記副本、自己的劄記放在一處,用油布包好,塞進枕下。這是她目前掌握的全部,也是萬一她有不測,或許能留給後來者的一點東西。

做完這些,她走到床邊,看著秦素衣昏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

“放心吧,秦姑娘,”她低聲自語,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我們會查清楚的。你祖父的冤屈,那些枉死的人,還有這揚州城裏的毒瘤……一定會有一個交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