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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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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謎團。

嘉宜四十一年,秋末。南洋,星羅海。

天是那種被雨水洗刷過的、近乎透明的青藍,極高,極遠。海水則是望不到邊際的、沈沈的碧色,只有在“破浪號”船頭劈開的浪花處,才翻卷起一線雪白的碎玉。風很靜,靜得有些不尋常,只有帆布被撐得鼓脹的嘩嘩聲,和船舷劃破水面的嘩啦聲。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海域左前方,那三艘懸掛純黑船帆的“鬼船”,正以一種與這靜謐海天格格不入的、帶著森然殺意的迅捷,劃破海面,如同三條盯上獵物的鯊魚,呈品字形,朝著大雍使團船隊猛撲而來!距離,已拉近到五裏之內。

蕭安立於“破浪號”指揮臺上,放下千裏鏡,眼神沈靜如冰。對方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船型也頗為奇特,狹長低矮,吃水不深,卻異常靈活,顯然是專為近海劫掠、快速突擊而設計。看其航法,絕非尋常海盜那般散亂無章,反而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默契。

是“海梟”餘孽?還是……別的什麽勢力?

“傳令!‘破浪’、‘鎮海’、‘定波’三船,呈雁行陣,準備迎敵!‘安遠’、‘撫遠’保護使船與商船,拖後警戒!弓弩、火銃準備!接舷隊就位!”蕭安聲音清晰果斷,在旗手和號角的傳遞下,迅速傳遍整個船隊。

此次出使,船隊共有戰船五艘,其中“破浪號”是新型試驗艦,噸位最大,武備最全,其餘四艘是水師主力戰船改進型。另有使船一艘,商船三艘。總兵力約一千五百人。

隨著令下,三艘戰船迅速調□□帆,變換陣型,從航行縱隊變為橫向展開的雁行陣,側舷對準了來襲的“黑帆鬼船”。甲板上,水手們各就各位,弓弩手彎弓搭箭,火銃手檢查火繩,接舷搏殺的刀盾手、槍矛手則隱伏在船舷後,只等命令。

對面的“黑帆鬼船”似乎毫不在意大雍船隊的變陣,依舊保持著高速,直沖而來。距離三裏,兩裏,一裏……

“放箭!火銃齊射!”蕭安看準時機,猛地揮下手臂!

“咻咻咻——!”

“砰砰砰——!”

箭矢如同飛蝗,火銃噴出硝煙與彈丸,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之網,朝著沖在最前的兩艘“黑帆鬼船”覆蓋而去!

然而,對方的反應快得驚人!就在箭矢彈丸即將臨體的瞬間,那兩艘鬼船竟如同有生命般,猛地向外側做了一個幅度極大的、近乎不可思議的急轉!船身幾乎傾斜到與海面平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大部分攻擊!只有零星箭矢射中了船舷,發出篤篤的悶響,卻未能造成大的破壞。

與此同時,最後一艘、也是位置稍靠後的“黑帆鬼船”,卻驟然加速,船頭對準了雁行陣中相對薄弱的右翼——“定波”號!顯然,他們打算集中一點,先行突破!

“右滿舵!‘定波’號轉向,側舷迎敵!‘鎮海’號向左,夾擊!”蕭安冷靜下令,目光卻緊緊盯著那兩艘完成規避、又開始重新調整航向的鬼船。對方的操船技術,實在高明!

“定波”號奮力轉向,但終究慢了一線。那艘突襲的鬼船已如離弦之箭,狠狠撞在了“定波”號右舷靠前的位置!

“轟——!”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鬼船尖銳的撞角深深嵌入了“定波”號的船體!緊接著,鬼船上拋出數十個帶著鐵鉤的飛索,牢牢鉤住了“定波”號的船舷!數十名身著黑色水靠、手持奇形彎刀、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的兇悍海盜,順著飛索,如同猿猴般蕩了過來,瞬間便與“定波”號上的水手殺作一團!

接舷戰,瞬間爆發!

“定波”號上官兵雖奮力抵抗,但這些海盜不僅兇悍,而且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刁鉆,顯然是久經戰陣的亡命之徒。加之是突襲,“定波”號頓時陷入苦戰,甲板上血流成河。

“大人!‘定波’號求援!”瞭望手急報。

“讓‘安遠’號上前,從側翼用箭矢、火銃支援‘定波’號,驅散登船海盜!接舷隊,準備增援!”蕭安沒有慌亂。他早已預料到接舷戰的可能,“破浪”號上有一支專門訓練的精銳接舷隊,由玄衣衛和水師老兵混編,戰力強悍。

然而,未等“安遠”號靠近支援,那兩艘先前規避的鬼船,已完成了轉向調整,不再試圖接舷,反而一左一右,如同兩條毒蛇,開始繞著“破浪”號和“鎮海”號游走,不斷用船上的輕型弩炮和火銃進行騷擾射擊,雖然準頭不佳,卻成功牽制了兩艘主力戰船,使其無法全力救援“定波”號。

海盜的戰術意圖很明顯——以一艘船為犧牲,纏住並重創一艘敵艦,另外兩艘則牽制住主力,等待“定波”號被擊潰,或是……等待其他變化。

“他們在拖延時間?等援兵?還是另有圖謀?”蕭安心中急轉。這片海域水文覆雜,暗礁島嶼星羅棋布,最適合埋伏。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轟隆——!”

一聲遠比火銃響亮、沈悶得多的巨響,自“定波”號方向傳來!只見一團熾烈的火光,伴隨著濃煙,在“定波”號甲板中部猛地炸開!木屑、人體碎片、甚至還有燃燒的帆布,被拋向空中!爆炸的沖擊波,將周圍數丈內的交戰雙方都掀翻在地!

是火藥!海盜在“定波”號上引爆了火藥!而且看威力,數量不少!

“定波”號甲板上瞬間一片火海,慘叫聲震天。船體也開始傾斜。

“救人!滅火!”蕭安目眥欲裂,厲聲大吼。他沒想到,這些海盜如此喪心病狂,竟在自己人還在船上時,就引爆炸藥!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鎮海”號與“安遠”號不顧騷擾,拼命向“定波”號靠攏,用弓箭和水龍支援。然而,那兩艘游走的鬼船,趁機加強了騷擾,弩炮和火銃更加密集。

就在這混亂之際——

“大人!後方!西北方向!又出現船只!數量……五艘!航速極快!是……是同樣的黑帆船!”瞭望塔上傳來驚恐的呼喊,聲音都變了調。

蕭安心頭猛地一沈!果然有埋伏!而且,是整整五艘!加上眼前這三艘,就是八艘“黑帆鬼船”!這已不是尋常海盜劫掠的規模,而是有預謀的、意圖殲滅他們這支使團船隊的軍事行動!

“收縮陣型!‘破浪’、‘鎮海’、‘安遠’、‘撫遠’向使船和商船靠攏,結圓陣防禦!放棄‘定波’號,全力搶救落水人員!”蕭安當機立斷,知道不能再分散兵力,必須集中力量,固守待援,或是……尋找突圍的機會。

然而,那新出現的五艘鬼船,速度更快,轉眼間已從西北方包抄過來,與原先的三艘鬼船,形成了合圍之勢!八艘黑色的、懸掛著不祥黑帆的快船,如同八條擇人而噬的惡鯊,將大雍船隊團團圍在中央。

海面,一時間竟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定波”號上燃燒的劈啪聲,和落水者的呼救聲,在空氣中回蕩。

“破浪”號上,所有官兵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臉色凝重。敵眾我寡,且對方船只更快、更靈活,戰術狠辣。形勢,已危如累卵。

蕭安手扶指揮臺欄桿,目光緩緩掃過那八艘沈默逼近的鬼船。他能感覺到,那黑帆之後,無數道冰冷、貪婪、殘忍的目光,正死死盯著他們。這不是劫掠,是屠殺。

“大人,怎麽辦?”身旁的副將聲音發幹。

蕭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主將,是船隊的主心骨,他不能亂。他迅速評估著形勢:敵船八,我戰船四(“定波”號已基本失去戰力),且有一艘使船和三艘商船需要保護。硬拼,絕無勝算。突圍?被八艘快船圍住,突圍談何容易?而且,使船和商船速度慢,根本無法逃脫。

難道,今日真要葬身於此?

不!絕不能!他蕭安出海數次,生死邊緣走過幾回,豈能倒在這群藏頭露尾的海盜手裏?他肩負著太子重托,肩負著船隊上下千餘人的性命,肩負著父母妻妹的期盼!

“傳令!”蕭安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所有戰船,向‘破浪’號靠攏,結成緊密圓陣,將使船和商船護在中央!弓弩、火銃,集中彈藥,準備齊射!接舷隊,準備死戰!另外……”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將‘海事司’特別撥付的那批‘東西’,搬上來!快!”

“海事司”特別撥付的“東西”?副將一楞,隨即想起什麽,臉色驟變:“大人!您是說……那批……‘試驗品’?可東方先生再三交代,那東西極不穩定,尚未完善,在船上使用,萬一……”

“顧不得那麽多了!”蕭安厲聲道,“按我說的做!立刻!”

“是!”副將咬牙,轉身奔下指揮臺。

很快,幾個沈重的、用油布和鐵條嚴密捆紮的木箱,被水手們小心翼翼地擡上了“破浪”號的甲板,放置在船舷兩側,用繩索牢牢固定。箱子打開,裏面是一個個西瓜大小、形狀不規則、通體烏黑、隱隱有暗紅色紋路流轉的……石頭?不,那不是普通石頭,那是經過初步處理、但遠未達到穩定應用標準的“墨玉磁石”——黑石粗坯!旁邊,還有特制的、連接著長長銅線的激發裝置。

這是東方湛團隊在試驗“雷火銃”能量核心時,產生的、能量極其不穩定、危險度極高的“失敗品”或“邊角料”。本應封存或銷毀,但蕭安考慮到此次出使可能遇險,特意申請攜帶了一批,作為“最後手段”。東方湛起初堅決反對,認為太過危險,但在蕭安的堅持和太子的默許下,還是極不情願地撥付了少量,並反覆叮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且使用時必須嚴格按照他留下的、極其繁瑣的防護和激發步驟操作,即便如此,仍有極大自毀風險。

此刻,便是萬不得已之時!

海盜的包圍圈,已縮小到不足一裏。八艘鬼船上,人影幢幢,弓弩上弦,刀光閃爍。他們已經等不及了。

蕭安走到一個黑石箱子旁,蹲下身,手指拂過那冰冷粗糙、卻隱隱帶著躁動能量的表面,腦中迅速回憶著東方湛留下的每一個步驟。他看向周圍的將士,沈聲道:“諸位兄弟,今日我等身陷絕境,退無可退!唯有死戰,方有一線生機!這些黑石,蘊藏雷霆之力,但極不穩定,一旦激發,敵我皆可能受損!怕死的,現在可放下兵器,我蕭安絕不相強!願與蕭某同生共死的,便握緊刀槍,隨我殺敵!”

甲板上,短暫的沈默。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沈的、卻堅定無比的吼聲:

“願隨侯爺死戰!”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老子還跟侯爺出海!”

沒有一人退縮!水師將士、玄衣衛、甚至使團文官、商船護衛,此刻都紅了眼睛,握緊了手中一切可作武器的東西。

蕭安眼眶微熱,重重點頭:“好!都是好兄弟!弓弩手,火銃手,聽我號令,待敵進入五十步,全力齊射,掩護黑石激發!操炮手,按我指令,調整黑石箱角度!其餘人,準備接舷!”

命令迅速傳達。所有人都緊張地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

海盜船似乎也察覺到了大雍船隊決死一搏的氣勢,略微放緩了逼近的速度,但包圍圈依舊在緩緩收緊。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

蕭安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早已蓄勢待發的弓弩、火銃,瞬間爆發出最猛烈的怒吼!箭矢如雨,彈丸如雹,朝著最近的三艘鬼船傾瀉而去!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火力,頓時將三艘鬼船的前甲板籠罩!海盜的慘叫聲、木板的碎裂聲,響成一片!

與此同時,蕭安猛地扳動了手中那特制激發裝置上的銅制扳機!

“滋滋滋——!”

刺耳的電流聲驟然響起!連接著黑石箱的銅線上,爆起一團團藍白色的、令人心悸的電火花!緊接著,那幾箱烏黑的、布滿暗紅紋路的黑石粗坯,仿佛被瞬間註入了狂暴的生命力,表面那些暗紅紋路驟然亮起,變得如同熔巖般刺目!一股難以言喻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龐大能量波動,以黑石箱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距離最近的海盜,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頭發根根豎起,皮膚傳來陣陣麻癢!

“轟——!!!”

並非火藥爆炸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加沈悶、更加厚重、仿佛來自大地深處、又帶著尖銳嗡鳴的奇異爆鳴!只見那幾個黑石箱,並未炸開,而是猛地向內一縮,隨即,數道肉眼可見的、扭曲的、熾白的電漿流,如同掙脫束縛的雷龍,自箱體預留的、經過特殊處理的孔洞中,狂噴而出!

電漿流並非射向天空,而是沿著蕭安預設的、大致對準前方三艘鬼船的方向,呈扇形散射開去!它們並非筆直,而是在空中劇烈地扭曲、跳躍、分叉,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瞬間跨越了短短二三十步的海面距離,狠狠撞在了那三艘沖在最前的鬼船船體之上!

“劈裏啪啦——!!!”

令人牙酸的、如同千萬只瓷碗同時碎裂的刺耳聲響!電漿流接觸船體的瞬間,並未引發大火,而是發生了更加詭異恐怖的事情——被擊中的木質船體,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擠壓、揉搓,瞬間扭曲、變形、炭化!更可怕的是,電漿流中蘊含的狂暴電能,順著船體、海水、甚至是潮濕的空氣,瘋狂蔓延、跳躍!甲板上的海盜,甚至船艙內的海盜,只要在電漿流波及範圍內,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渾身劇烈抽搐,冒著青煙,僵直地倒下!有些甚至瞬間被碳化,化作一具具焦黑的雕像!

三艘被正面擊中的鬼船,如同被天神的雷霆之鞭狠狠抽中,船體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速度驟降,甚至開始打橫、傾斜!船上幸存的零星海盜,早已魂飛魄散,丟下兵器,沒命地向船艙深處逃竄,或是直接跳入海中。

這恐怖的一幕,不僅震撼了剩餘的海盜船,也讓“破浪”號上的大雍將士們目瞪口呆!他們知道“海事司”在研究“黑石”,知道那東西可能很厲害,但從未想過,竟是如此……非人力所能抗衡的恐怖景象!這簡直是……天罰!

然而,使用這“天罰”的代價,也是巨大的。“破浪”號船體在黑石能量爆發的反沖下,劇烈震動,靠近黑石箱的甲板區域,木板焦黑開裂,固定箱體的繩索崩斷數根,更有兩名距離稍近、未及時躲避的水手,被逸散的電弧掃中,慘叫著倒地,生死不知。船體各處鑲嵌的、用來穩定航向的少量黑石(試驗性質),也受到了劇烈幹擾,光芒亂閃,船體操控一度失靈。

但此刻,已顧不得這許多!趁此良機,蕭安強忍著因近距離承受能量沖擊而產生的眩暈與耳鳴,嘶聲大吼:“轉向!沖出去!目標西北,那兩艘船之間的缺口!全速!”

“鎮海”、“安遠”、“撫遠”三船,也從未震驚中回過神來,聞令立刻拼命調□□帆,緊跟“破浪”號,以“破浪”號為箭頭,朝著西北方向、因三艘鬼船被重創而出現的包圍圈缺口,亡命沖去!使船和商船也鼓起餘帆,拼命跟上。

剩餘的五艘鬼船,顯然也被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嚇住了,一時間竟有些遲疑,未能及時封堵缺口。等他們反應過來,重新調整航向試圖攔截時,“破浪”號已如同脫韁野馬,憑借著卓越的航速和剛剛恢覆的部分操控,硬生生從兩艘鬼船那並不寬敞的縫隙中,擠了過去!船體與鬼船劇烈刮擦,木屑紛飛,但終究是沖了出來!

“鎮海”號緊隨其後,也險險沖出。“安遠”號和“撫遠”號則沒那麽幸運,被反應過來的鬼船纏住,陷入混戰。使船和兩艘商船,更是落在了後面。

“不能丟下他們!‘破浪’、‘鎮海’,回頭,接應!”蕭安眼睛通紅,厲聲下令。

“破浪”號和“鎮海”號冒險調頭,用弓弩和剩餘的火銃,朝著追擊“安遠”號等的鬼船猛烈射擊,試圖為其解圍。一場更加混亂、慘烈的海戰,在星羅海面上再次展開。

然而,海盜似乎也被激起了兇性,更加瘋狂地圍攻落後的船只。尤其是那艘最大的使船,成了重點攻擊目標。

眼看使船岌岌可危,蕭安心急如焚。使船上不僅有正使等文官,更有準備饋贈諸番的國禮,以及象征大雍威嚴的儀仗!若使船有失,此行便算失敗,甚至可能引發外交風波!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嗚——嗚——!”

東南方向的海面上,忽然傳來了低沈、悠長、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那號角聲絕非海盜所有,也非大雍制式,帶著一種古老、蒼涼、卻又無比威嚴的意味!

緊接著,東南方的海平線上,出現了帆影!不是一艘,兩艘,而是……整整十艘!不,是十五艘!二十艘!越來越多的帆影,如同從海平面下湧出的巨獸,乘風破浪,朝著戰場疾馳而來!那些船只的形制,與中原、與海盜皆不相同,體型更加龐大,帆檣如林,船首雕刻著猙獰的海獸或神祇,船體色彩鮮艷,在陽光下反射著絢麗的光芒,船上旗幟飄揚,圖案繁覆,看不真切。

是新的敵人?還是……援軍?

交戰雙方,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動作,驚疑不定地望著那支規模龐大、氣勢驚人的陌生船隊。

唯有蕭安,在看到那支船隊中,為首一艘巨艦的船頭上,那個迎風而立、身著深藍長袍、身形挺拔、臉上似乎戴著一副銀色面具的身影時,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驚愕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是……東方湛?!

不,不對!東方湛此刻應該在京城“海事司”!而且,此人雖戴面具,身形氣質,卻與東方湛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滄桑?威嚴?還有,那支龐大的、充滿異域風情的船隊……

就在這時,那支陌生船隊中,數艘快船已脫離本隊,如同離弦之箭,率先沖入戰場!它們的目標,並非大雍船隊,而是那些“黑帆鬼船”!快船上箭如飛蝗,更夾雜著一些會爆炸的、冒著濃煙的奇怪彈丸,落在鬼船附近,雖威力不如黑石電漿恐怖,卻也成功擾亂了海盜的陣型。

海盜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敵友不明的龐大船隊極為忌憚,攻勢一緩。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安遠”、“撫遠”和使船、商船,終於擺脫糾纏,與“破浪”、“鎮海”匯合,重新結陣。

而那支龐大的陌生船隊,也緩緩駛近,在距離戰場約一裏外停下,呈半圓形,隱隱與海盜船隊形成對峙。為首那艘巨艦上,那個戴銀色面具的身影,擡起手,對蕭安所在的方向,做了一個覆雜而古老的、似乎是行禮的手勢。

隨即,一個清越、平和、卻帶著奇異韻律、用字正腔圓官話發出的聲音,借助某種傳聲工具,清晰地傳遍了這片海域:

“‘黑帆’的諸位,此地乃‘星羅海盟’巡狩之域。爾等越界劫掠,襲擾我盟邦貴客,已犯海規。限爾等即刻退去,可既往不咎。若再冥頑,”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便讓爾等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海之怒火。”

“星羅海盟”?蕭安心中劇震!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看這船隊規模、氣勢,絕非尋常海上勢力!他們自稱“星羅海盟”,稱大雍為使團為“盟邦貴客”?還有,那人……

海盜船隊那邊,也是一片騷動。顯然,“星羅海盟”的名頭,對他們有著不小的威懾。海盜頭目似乎用某種方言急促地商議著,最終,不甘地看了一眼已是傷痕累累、卻依舊結陣固守的大雍船隊,又忌憚地望了望那支龐大的、虎視眈眈的“星羅海盟”艦隊,終於,吹響了撤退的號角。

八艘“黑帆鬼船”(其中三艘已嚴重損毀),如同退潮般,迅速轉向,朝著西南方向,頭也不回地逃竄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海天相接處。

危機,竟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方式,解除了。

海面,恢覆了平靜。只有燃燒的“定波”號殘骸、漂浮的破碎木板、以及零星屍體,訴說著剛才那場戰鬥的慘烈。

大雍船隊上下,皆有劫後餘生之感。許多人癱倒在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

蕭安強撐著身體,對那艘巨艦上的面具人遙遙抱拳,朗聲道:“在下大雍靖海侯蕭安,多謝貴盟援手之恩!敢問閣下是……”

巨艦上,那面具人似乎輕笑了一聲,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故人相逢,何必多問。蕭侯爺,前路已靖,可放心前往三佛齊。我‘星羅海盟’與三佛齊素有盟約,自會知會其國主,妥為接待。至於這些海盜殘部,”他頓了頓,“我盟自會料理,不勞貴國費心。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蕭侯爺,我們……後會有期。”

說罷,那面具人再次對蕭安行了一禮,便轉身,走進了船艙。龐大的“星羅海盟”船隊,也開始緩緩轉向,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東南方的海平面之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大雍船隊,面對著空蕩蕩的海面,和滿心的疑惑與震撼。

“星羅海盟”……戴銀色面具的“故人”……東方湛……

無數的疑問,在蕭安心頭盤旋。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清點損失,救治傷員,修覆船只,繼續完成使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情緒,開始有條不紊地發布命令。無論那“星羅海盟”是敵是友,無論那面具人究竟是誰,眼下,帶著使團平安歸國,才是第一要務。

而這次南洋之行的驚險遭遇,與“星羅海盟”的神秘出現,必將成為他歸國後,需要向朝廷,向父親,向那位“故人”東方湛,仔細稟報與探究的、新的謎團。

大海,永遠充滿了未知與驚喜,也永遠藏著無盡的秘密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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