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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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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

嘉宜三十二年,深秋。

京城,鎮國公府。

後園那片梧桐葉已落盡,枝幹在暮色中舒展著遒勁的線條。幾盞風燈次第亮起,在漸起的寒風中搖曳,將溫暖的光暈投在青石小徑上。

長寧立在廊下,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銀狐披風,目光卻一直望著南方的天際。那裏,最後一抹霞光正在被深藍的夜幕吞噬,只有幾顆早亮的星子,閃爍著清冷的光。

安兒出海,已近一年了。

起初還有零星的信鴿傳回平安的消息,說是“已抵東海”、“在尋訪海路”、“一切順利”。可自從半年前,收到最後一封提及“即將深入外海探秘”的簡短密報後,便再無聲息。如同斷線的風箏,消失在了茫茫大海的盡頭。

朝中並非沒有議論。有人讚太子與蕭安少年英傑,為國探秘;也有人暗地裏嘀咕,說大海莫測,怕是兇多吉少。連陛下,近幾個月在朝堂上,提到水師和海務時,眉宇間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只有長寧,依舊每日晨起,料理“濟仁女醫院”的事務,下午回府,或去慈寧宮陪伴太後說話,或是教導寧兒醫術。她神色平靜,行事如常,只是眼下的淡青,和偶爾對著南方出神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憂慮,洩露了深藏心底的牽掛。

蕭佑比她更加沈默。他依舊每日去都督府處理軍務,只是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書房裏的燈常常亮到深夜。他不再提起安兒,但長寧知道,他書案最底下的暗格裏,放著厚厚一疊東海乃至更遠海域的輿圖和海情文報。這位在沙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皺眉的鐵血統帥,面對兒子的杳無音訊,也只能將所有的擔憂與焦灼,壓在心底,化作更繁重的公務。

“娘,您又在這裏等哥哥了。”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些許擔憂。

寧兒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小手拉住了長寧微涼的手指。她已經九歲了,出落得越發清秀,眉眼間既有長寧的柔和,也有蕭家的英氣,只是性子依舊活潑,只是近來,也懂事了許多,見母親時常站在這裏,便猜到了幾分。

“沒有,娘只是看看天色。”長寧收回目光,俯身替女兒攏了攏衣領,“風大了,怎麽出來了?孫嬤嬤的藥喝了嗎?”

“喝了,孫嬤嬤好多了,還說要謝謝娘開的方子呢。”寧兒乖巧地回答,烏溜溜的眼睛卻看著母親,“娘,哥哥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太子哥哥說,哥哥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人,大海也難不住他。”

長寧心中一酸,將女兒輕輕摟入懷中,低聲道:“嗯,你哥哥他……一定會回來的。”

就在這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急促腳步聲,夾雜著管家有些變調的、卻又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的聲音:“國公爺!夫人!回來了!小公子……小公子的船隊回來了!已到天津衛碼頭!宮裏頭剛得的八百裏加急!”

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鎮國公府沈郁已久的天空!

長寧身體猛地一震,幾乎站立不穩,被寧兒和聞聲趕來的青穗扶住。蕭佑也已從書房大步走出,素來沈靜的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動與急切。

“消息可確實?是安兒的船隊?多少人?安兒可好?”他一連串地問,聲音竟微微發顫。

“千真萬確!是周泰周將軍派快馬先送來的消息!船隊三艘,小公子的座船打頭,已駛入大沽口!小公子……小公子安然無恙!同行的,還有一位姓東方的先生,以及……以及不少生還的將士和……許多箱籠!”管家激動得語無倫次。

安然無恙!回來了!還帶著人和東西!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潮,瞬間淹沒了長寧,讓她眼前一陣發黑,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一年了,整整一年!她日夜懸心,強作鎮定,此刻終於聽到了最想聽到的消息!

蕭佑也長長舒了一口氣,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眼中竟也有些濕潤。他上前一步,將長寧和寧兒一起攬入懷中,低聲道:“回來了……就好,就好。”

“備馬!不,備車!我要立刻進宮!”蕭佑對管家吩咐,又對長寧道,“你和寧兒在家等著,宮裏頭必有安排,我們需得準備接旨,或許……還要準備迎接安兒回府。”

“嗯,我知道。”長寧擦去眼淚,努力平覆心緒,但顫抖的手指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激動。

這一夜,鎮國公府燈火通明,無人入眠。宮裏果然很快來了旨意,陛下聞訊大喜,命蕭佑與長寧翌日一早,即可出城,前往通州碼頭迎接船隊,並讓太子代表聖駕,親往犒勞。

翌日,天未大亮,鎮國公府的車駕便已出了城門,朝著通州方向疾馳。同行的,還有太子的儀仗,以及兵部、禮部的官員。長寧與寧兒同乘一車,蕭佑騎馬護在車旁。雖然一夜未眠,但每個人臉上都毫無倦色,只有按捺不住的興奮與期待。

通州碼頭,已是人山人海。得到消息的百姓、官員、軍士,將碼頭圍得水洩不通,都想親眼看看,這支消失一年、卻傳奇歸來的船隊,看看那位年紀輕輕便敢闖蕩外海、並成功返回的鎮國公世子。

時近午時,在無數翹首以盼的目光中,水天相接處,終於出現了幾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逐漸顯露出船的輪廓。為首一艘,船體似乎與常見的戰船不同,線條更加流暢,船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些焦黑和修補的痕跡,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滄桑,卻更添威嚴。桅桿上,高高飄揚著一面玄色金邊的旗幟,上面繡著一個遒勁的“蕭”字,正是蕭安的座船!

“來了!來了!”人群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船只緩緩駛入港口,拋錨,下帆。跳板放下。

首先出現在跳板上的,是周泰。這位老將比一年前蒼老了許多,也清瘦了許多,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昔。他身後,是列隊整齊、雖然衣衫多有破損、面容黝黑憔悴,卻個個精神抖擻、眼神堅毅的水手和玄衣衛。

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船舷邊。

是安兒。

他長高了,也黑瘦了許多,昔日尚存的少年稚氣,已被海風和歲月打磨得所剩無幾,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下頜,深邃沈靜的眼眸,和一種歷經生死磨難後沈澱下來的、超越年齡的沈穩與堅毅。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禦前侍衛軟甲,外罩墨色披風,海風吹拂,披風獵獵作響。臉上、手上,隱約可見幾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大海與雷霆留給他的印記。

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他手中那柄同樣帶著風霜痕跡的長刀。當他目光掃過碼頭,看到父母、妹妹,以及那明黃色的太子儀仗時,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歸家的激動,有完成使命的釋然,還有……無法言說的覆雜情感。

“爹!娘!寧兒!臣,蕭安,幸不辱命,歸來覆命!”他快步走下跳板,在父母面前,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沙啞。

蕭佑上前,一把將兒子扶起,用力拍著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喉頭滾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好!回來就好!沒給蕭家丟臉!”

長寧早已淚流滿面,不顧儀態,上前緊緊抱住了兒子,感受著他身上真實的熱度與海風的氣息,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反覆撫摸著他瘦削卻堅實的脊背。

寧兒也撲上來,抱著哥哥的腿,仰著小臉,又哭又笑:“哥哥!哥哥你終於回來了!寧兒好想你!”

太子蕭宸也快步走來,用力握住蕭安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激動:“安弟!你可算回來了!孤就知道,你定能凱旋!”

一番激動見禮後,蕭安又向太子和父母引見了身後一人——一位身著深藍色勁裝、面容清俊、眼神沈靜如深海、氣質卓然的年輕人。

“這位是東方湛,東方先生。此番出海,多虧先生精通海事,屢次相助,方能化險為夷,探得真相。先生乃前朝海溟司遺脈,學識淵博,對海外風物、地理、乃至那‘黑石’之謎,皆有獨到見解。”蕭安介紹道。

東方湛上前,對太子、蕭佑、長寧等人,行了一個古樸的禮節,不卑不亢:“草民東方湛,見過太子殿下,鎮國公,夫人。此番隨蕭大人出海,略盡綿力,幸不辱命。”

太子與蕭佑早已從密報中知曉東方湛的存在,此刻見他氣度不凡,心中更是重視。太子溫言勉勵了幾句。

接著,便是令人震撼的繳獲展示。一箱箱被小心搬運下來的物品,在碼頭上打開。有從“海梟”殘部處繳獲的、關於海外走私和殘餘勢力的賬冊、密信;有從黑磁山帶回的、經過初步處理的、烏黑發亮、入手沈重的“墨玉磁石”(黑石)樣本;有記錄著黑磁山、雷火池、歸墟之眼等地形地貌與奇異現象的詳細圖卷和筆記;當然,最重要的,是那本用特制金屬方匣封存的——《墨玉玄章》!

當那本承載著海溟司數百年探索心血、記載著“墨玉磁石”核心奧秘的古籍,呈現在太子和眾官員面前時,引起的震動,可想而知。尤其是工部和欽天監的官員,幾乎要撲上去細看。

此外,還有數十名被生擒的“海梟”殘部重要頭目,以及……“海梟”本人已死於雷霆之下的確鑿證物(一塊從“雷火船”殘骸中找到的、刻有其名號的特殊腰牌)。

人證、物證、奇物、古籍……樁樁件件,都證明了此次出海的巨大成功與難以估量的價值!不僅徹底鏟除了“海梟”這股盤踞海上的毒瘤,繳獲了其積累的財富與罪證,更發現了蘊含巨大能量與秘密的“墨玉磁石”,並帶回了研究它的關鍵典籍!這無疑將極大推動大雍對海洋的認知、對新型能源材料的探索,甚至可能改變未來的國策與軍備!

碼頭上,驚嘆聲、議論聲此起彼伏。太子的臉上,充滿了自豪與振奮。蕭佑與長寧看著沈穩向太子匯報的兒子,心中更是驕傲無比。他們的安兒,真的長大了,不僅平安歸來,更立下了不世之功!

迎接儀式持續了很久。太子代表靖帝,對歸來的將士給予了豐厚的賞賜和褒獎。對東方湛,也以“獻圖、獻石、獻策有功”為由,給予了厚賞,並暗示朝廷將對其另有重用。

直到日落時分,喧囂才漸漸平息。蕭安終於得以脫身,隨著父母妹妹,登上返回鎮國公府的馬車。

馬車裏,沒有了外人,一家人終於可以好好說說話。長寧拉著兒子的手,問他在海上的吃穿,問遇到的危險,問受的傷。蕭安一一回答,語氣平靜,但那些輕描淡寫帶過的“風暴”、“雷擊”、“絕地求生”,聽在父母耳中,卻字字驚心。

“苦了你了,安兒。”長寧摸著兒子臉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心疼不已。

“娘,不苦。”蕭安搖頭,握住母親的手,眼中是堅定的光芒,“男兒志在四方,保家衛國,探索未知,是兒子的本分。此番經歷,雖險,卻也值得。至少,我們弄清了‘海梟’的底細,帶回了可能造福萬民的黑石之秘,也為朝廷日後經略海洋,趟開了一條路。”

蕭佑看著兒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你能如此想,為父欣慰。此番歷練,於你,於國,皆是大幸。只是,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此番你能平安歸來,亦有僥幸之處。”

“兒子明白。”蕭安恭敬應道。

回到鎮國公府,自然又是一番熱鬧。府中上下,如同過年一般。蕭安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風塵,換上母親早已備好的家常衣衫,終於有了回家的實感。

晚膳自然是豐盛無比,全是蕭安愛吃的菜。席間,寧兒嘰嘰喳喳,問著哥哥海上的見聞,聽到驚險處,小臉嚇得發白,聽到有趣處,又咯咯直笑。蕭安耐心地講著,略去那些太過血腥恐怖的部分,只挑些奇聞異事來說,逗得妹妹開心不已。

長寧和蕭佑含笑看著,只覺得這一刻的溫馨團圓,足以抵消之前所有的擔憂與等待。

用罷晚膳,蕭安陪著父母在花園中散步。秋月如霜,灑在靜謐的庭院。

“安兒,”蕭佑忽然開口,聲音低沈,“那本《墨玉玄章》,與那黑石,你如何看?”

蕭安知道父親問的是國事,正色道:“回爹爹,《墨玉玄章》價值連城,其中記載的關於黑石(墨玉磁石)的種種特性與初步應用,若經妥善研究驗證,或可用於軍械改良、民生百業,甚至可能引發變革。但此物力量巨大,且與天地雷霆相連,用之不當,禍患無窮。海溟司先輩與‘海梟’的結局,便是前車之鑒。兒子以為,朝廷需設立專門機構,集中最可靠的人才,在絕對可控、保密的前提下,進行小範圍、謹慎的研究。東方先生精通此道,且心懷坦蕩,是可倚重之人。至於黑石礦藏……”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黑磁山位於外海絕險之地,且環境詭異,開采運輸皆極困難,代價巨大。短期內,不宜大規模開采。可先以此次帶回的樣本進行研究。待技術成熟,評估清楚利弊與風險後,再作計較。眼下,更重要的,是借此機會,整頓水師,加強海防,繪制更精確的海圖,探索更安全的航路,為將來可能的海洋經略,打下基礎。”

蕭佑聽著兒子條理清晰、思慮深遠的分析,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這番見識,已遠超尋常武將,甚至許多朝中官員,也未必有如此周全的考量。

“你能想到這些,很好。”蕭佑點頭,“此事,陛下與太子,自有聖裁。你此番立下大功,必有封賞。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日後在朝中,需更加謹言慎行。尤其是這黑石之事,關乎國運,更是敏感,切記不可妄言,不可居功。”

“是,兒子謹記爹爹教誨。”蕭安肅然應道。

長寧在一旁聽著,心中既為兒子的成長與見識感到驕傲,也隱隱有些擔憂。她知道,隨著安兒立下如此大功,正式步入朝堂,他面對的,將不再是單純的海上風浪,還有更加覆雜詭譎的朝堂風雲。但看著兒子沈穩堅毅的側臉,她又覺得,她的安兒,已經準備好了。

月光下,一家三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長。雖然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的團圓與安寧,足以撫平一切傷痕,給予彼此繼續前行的力量。

數日後,聖旨下。

蕭安因“出海擒賊、探秘有功,忠勇可嘉”,晉封“靖海侯”,領正三品武職,於兵部增設“海事司”協理。賞金銀田宅無數。

東方湛獻圖、獻石、獻策有功,特賜“海事司”從四品員外郎銜,參與黑石研究與海圖編纂,並準其以“海溟司”傳人身份,整理、刊行部分不涉機密之海事典籍。

其餘有功將士,各有封賞。

那本《墨玉玄章》與黑石樣本,被列為最高機密,由皇帝親自指定心腹重臣與可靠工匠、學者,成立絕密研究小組,在嚴密保護下,開始進行謹慎的破解與研究。而“海事司”的設立,也標志著大雍對海洋的重視,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蕭安開始了他在兵部“海事司”的任職。他將在海上歷練的經驗,與東方湛的淵博學識結合,開始參與修訂海防策略,培訓水師將領,推動更精確的海圖測繪。雖然年輕,但憑借實實在在的功績與見識,很快便在“海事司”站穩了腳跟,贏得了同僚的敬重。

東方湛則一頭紮進了古籍與黑石的研究中,偶爾會與蕭安探討,兩人既是上下級,也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鎮國公府的後院,偶爾能聽到他們關於海浪、洋流、星象,或是黑石能量引導的低聲討論。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種平靜而充實的軌道。只是,經歷過大海洗禮的蕭安,眼中多了更深沈的東西;而歷經等待與重逢的鎮國公府,也更添了一份風雨過後的溫馨與堅韌。

這年除夕,鎮國公府格外熱鬧。蕭安、寧兒承歡膝下,蕭佑與長寧看著一雙兒女,心中滿是欣慰。窗外,又開始飄起細碎的雪花,預示著又一個豐年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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