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充滿希望的時代

關燈
充滿希望的時代

重陽宮變的血腥與驚悸,在之後長達數月的清算、清洗、與重建中,漸漸沈澱下去,化為史書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與幸存者心頭難以磨滅的印記。

靖帝的雷霆手段,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加酷烈。

江南,“海通記”及其關聯的數百家商行、工坊、田莊被悉數抄沒,家產充公。從巡撫、布政使,到縣令、胥吏,牽連下獄者逾千人。經三司會審,主犯七十餘人被判斬立決,夷三族;從犯數百人流放三千裏,遇赦不赦;其餘涉案官吏,革職永不敘用。江南官場,為之一清。那位“海先生”的真實身份也被揭開——竟是前朝末帝流落民間的私生子之後,隱姓埋名數十載,處心積慮,只為覆辟前朝。隨著他的死亡和“溟”組織的覆滅,盤踞江南數十年的前朝餘孽毒瘤,被連根拔起。

京城,兵部周郎中夫婦、以及陸續被挖出的十餘名中低級官員,皆被以“謀逆”罪論處,抄家問斬,家族流放。宮中,禦藥房的小太監及其上線、數名被收買或脅迫的宮女太監,也被秘密處決。慈寧宮經歷了一場不為人知的大換血,太後身邊的老人被重新核查,可疑者一律調離。整個皇宮,如同被一場無形的暴風雨洗滌過,人人自危,卻也人人警醒。

靖國公蕭佑與夫人甄長寧,在此番巨變中,居功至偉。蕭佑晉封“鎮國公”,加“太傅”銜,賞賜金銀田宅無數。長寧則被特旨允其獨立開設“濟仁女醫院”,不僅限於太醫署轄下,可自行招收女學生,傳授醫術,並特許其編纂刊行醫書,所需費用,由內帑撥付。這已不是簡單的恩寵,而是近乎破格的榮寵與信任。安兒亦被賜“禦前行走”,享郡王俸祿,雖只是虛銜,卻足見聖眷。

一時間,鎮國公府門庭若市,賀客盈門。然而,蕭佑以“傷病未愈,需靜養”為由,閉門謝客,只收了宮中、太後、以及幾位真正交好的老將、故舊的賀禮。長寧亦深居簡出,除了入宮向太後請安,便是專心籌備她的“濟仁女醫院”,對京中貴婦們的邀約,一概婉拒。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功高震主,非福是禍。此番他們立下不世之功,卻也觸碰了太多人的利益,暴露了太多人的不堪。明槍已躲,暗箭難防。此刻越是風光,越需謹慎低調。

這日,蕭佑身上的外傷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內腑因力戰受損,還需將養。長寧正在為他行針調理,安兒在乳母懷中,咿咿呀呀地玩著一個布老虎。

“江南那邊,差不多平靜了。”蕭佑靠在躺椅上,閉著眼,感受著銀針入穴的微麻脹感,“陛下手段狠辣,但確也必要。只是此番牽連太廣,江南元氣大傷,沒有三五年,恐難恢覆。”

“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若不如此,如何震懾那些心懷叵測之人?”長寧手法輕柔,聲音平和,“只是苦了那些被蒙蔽、或是被迫卷入的無辜百姓與底層官吏。”

“陛下已下旨,減免江南三年賦稅,並選派幹員前往安撫。希望……能盡快恢覆生氣吧。”蕭佑嘆了口氣,睜開眼,看向長寧,“倒是你,女醫院籌備得如何了?可有難處?”

“地方已選好,就在城西,原是一處廢棄的官倉,地方寬敞,略加修繕便可使用。太醫署那邊,幾位相熟的老太醫也答應不時前來指點。學生麽,”長寧微微一笑,“消息放出去不過半月,已有數十人前來打聽,有醫官家眷,有陣亡將士遺孤,甚至……還有幾個從江南逃難來京、略通藥理的女子。只是,教授之人還缺些,尤其是精通婦孺專科的。”

“慢慢來,此事急不得。”蕭佑握住她的手,“需要什麽,只管告訴我。銀子、人手,都不是問題。只是……你自己莫要太過勞累。你身子也需好好將養。”

他指的是長寧左臂的舊傷,以及前些日子憂勞過度、至今未完全恢覆的元氣。

“我曉得。”長寧點頭,眼中泛起溫柔,“等女醫院上了正軌,我便多些時間陪你與安兒。倒是將軍你,太醫說,你此番內傷不輕,需得靜養一年半載,切忌動怒,切忌勞心。邊關之事,就莫要再惦念了。”

蕭佑默然。他身為武將,半生戎馬,如今困坐京城,雖說位極人臣,但心中那份屬於戰場的豪情與責任,卻難以輕易放下。尤其是西陲,楊洪雖能幹,但畢竟……他搖了搖頭,將這些思緒壓下。

“嗯,聽你的。正好,也陪陪你和安兒。這小子,我離京時還不會走路,如今都能追著叫爹爹了。”他看著在乳母懷中咯咯笑的安兒,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爹爹!抱!”安兒似乎聽懂了,朝著蕭佑伸出小手。

蕭佑笑著起身,小心地接過兒子,高高舉起,惹得安兒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長寧在一旁含笑看著,滿室溫馨。

然而,這份溫馨並未持續太久。管家來報,宮中來使,陛下宣鎮國公即刻進宮。

蕭佑與長寧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一絲疑慮。這個時候,陛下突然宣召,所為何事?

蕭佑換了朝服,匆匆入宮。長寧心中不安,在府中等候。

直到月上中天,蕭佑才回來,臉色有些覆雜,似是疲憊,又似是釋然。

“陛下……欲讓我總督天下兵馬,於京中設‘都督府’,總攬全國防務,練兵選將,統籌糧草軍械。”蕭佑坐下,接過長寧遞上的熱茶,緩緩道。

總督天下兵馬?在京中?這權力,可謂大得驚人,幾乎等同於全國軍隊的最高統帥,且常駐中樞!這已不是簡單的倚重,而是要將兵權徹底集中,並賦予他制衡朝堂、甚至……震懾某些人的重任。

“將軍答應了?”長寧輕聲問。

“我推辭了。”蕭佑搖頭,“我說,臣一介武夫,只知沖鋒陷陣,於朝政軍務統籌,實非所長。且臣傷病未愈,恐難當此重任。懇請陛下另選賢能。”

“陛下……可準了?”

“沒有。”蕭佑苦笑,“陛下說,此職非我莫屬。讓我不必推辭,可先養好身子,慢慢熟悉。一應屬官,由我自行遴選。還說……等安兒再大些,可入上書房,與太子一同讀書。”

讓安兒與太子一同讀書!這幾乎是將蕭家與國本徹底綁定!恩寵之隆,信任之深,已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卻也……將蕭家,牢牢地綁在了靖帝的戰車之上,再無退路。

長寧默然。她明白,蕭佑的推辭是真心,也是自保。但陛下的堅持,亦是帝王的權衡與布局。經此一役,陛下需要一把最鋒利、也最忠誠的刀,懸在朝堂之上,懸在那些或許仍有異心的人頭頂。而蕭佑,無論從能力、功勞、還是與皇室的關系(長寧是太後義女),都是最合適的人選。

“陛下……這是在為我們,也為安兒,鋪路。”長寧低聲道,心中滋味雜陳。這條路上,是萬丈榮光,也是無盡深淵。

“我知道。”蕭佑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沈,“所以我最終,沒有再次強拒。長寧,這條路,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難走。但既然走上了,便沒有回頭路。唯有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盡忠職守,不負君恩,亦要……保全自身,保全家人。”

“嗯。”長寧重重點頭,將臉靠在他肩上,“無論前路如何,我與安兒,永遠陪著你。”

夫妻二人,在燈下相擁,彼此取暖,也彼此給予力量。

數日後,聖旨明發:設“天下兵馬都督府”,晉鎮國公蕭佑為“天下兵馬大都督”,總攝全國軍務。同時,加封蕭佑為“太子太師”,其子蕭安,特許入上書房伴讀。

旨意一下,朝野震動。有人羨,有人妒,有人懼,也有人開始暗中重新審視這位年僅三十許、便已位極人臣、手握天下兵權的年輕國公。

蕭佑的傷勢,在長寧的精心調理和太醫院的全力診治下,恢覆得很快。但他並未急於履新,而是以休養為名,深居簡出,只每日翻閱兵部、各地送來的軍報文書,熟悉情況。同時,開始暗中物色可靠、有才幹的屬官人選。

長寧的“濟仁女醫院”,在太後和皇帝的默許、以及蕭佑的財力支持下,也順利開辦起來。首批招收了三十餘名女學生,年齡從十二三到三十不等,背景各異。長寧親自制定課程,白日教授基礎醫理、辨識藥材,晚上則編寫更適合女子學習的教材。她又從太醫署請了幾位專精婦、幼科的太醫,輪流前來授課。她還特意請了那位曾在慈寧宮出手相救的神秘宮女(後來得知,其確是太後早年秘密培養、專司護衛與偵查的女衛首領,名喚“青鸞”)前來,教授女子防身之術與基本的偵查、急救技巧。

女醫院初開,難免惹來非議。但有了太後和皇帝的支持,又有鎮國公夫人這塊金字招牌,加上長寧行事低調務實,教的學生也爭氣,很快便治好了幾位貴婦的疑難雜癥,名聲漸漸傳開。來求醫、或是想送家中女子來學習的,也漸漸多了起來。

日子,便在蕭佑的靜養與熟悉政務、長寧的忙碌教學與相夫教子中,平淡而充實地流過。安兒入了上書房,雖然年紀最小,但聰慧乖巧,很得太傅和太子喜歡。太後更是隔三差五便召他入宮,疼愛有加。

轉眼,冬去春來,嘉宜二十年。

邊關傳來消息,西戎因內亂不止,又忌憚大雍兵威,遣使求和,願稱臣納貢,重開邊市。靖帝允之,西線暫告和平。北境亦無大事。

江南在朝廷的賑濟與新政下,漸漸恢覆生機。前朝餘孽的陰影,似乎已隨著時間慢慢淡去。

這日,蕭佑在都督府處理完公務,回到府中。長寧正在後花園的藥圃裏,查看她試種的幾種藥材。安兒下了學,正蹲在母親身邊,有模有樣地學著辨認草藥。

夕陽的餘暉,將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藥草的清香,混合著春日花草的氣息,在空氣中浮動。

蕭佑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似乎終於緩緩松開。征戰、權謀、陰謀、血腥……那些似乎都已成了遙遠的背景。眼前妻兒安然,家園寧和,便是他半生戎馬、歷經生死,所求的一切。

長寧似有所覺,擡起頭,看見他,展顏一笑,如春花初綻。安兒也看見父親,歡呼著跑過來,撲進他懷裏。

蕭佑彎腰抱起兒子,走到長寧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都處理完了?”長寧問。

“嗯,今日無事。”蕭佑點頭,看著藥圃中一片欣欣向榮的綠意,“這些藥草,長得不錯。”

“是啊,北地的,江南的,西域的,都有。我想著,等它們再長大些,移一些到女醫院的藥圃去,讓學生們也認一認。”長寧微笑道,“對了,蘇太醫從江南來信了,說他尋到了幾種對將軍腿傷有益的藥材,已托人送來。還問,我們何時再去江南。”

江南……蕭佑想起與長寧在江南的那段短暫而寧靜的時光,心中微動。

“等安兒再大些,等朝中……真正安穩了。”他低聲道,目光望向遙遠的天際,“我們便向陛下請旨,去江南住些日子。看看蘇太醫,看看你父親手劄裏的藥圃,也看看……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

“好。”長寧靠著他,眼中滿是憧憬。

安兒在父親懷中,仰著小臉,看看爹爹,又看看娘親,雖然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但能感受到那份溫馨與安寧,也咧開嘴,開心地笑了。

夕陽緩緩沈入西山,將最後一片絢爛的霞光,灑在這座歷經風波、卻終歸寧靜的府邸,灑在這對歷經生死、卻始終攜手並肩的夫妻身上。

前路或許仍有風霜,但家在此處,心有所安,便無所畏懼。

屬於鎮國公蕭佑與濟仁夫人甄長寧的故事,在這京城的暮色與藥香中,悄然翻過了波瀾壯闊的一章,迎來了或許更為漫長、卻也更加堅實的相守歲月。

而大雍的江山,在這對文武璧人的守護下,也將迎來一個新的、充滿希望的時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