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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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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法旨

嘉宜八年,仲秋。

長寧回京述職那日,靖帝在武英殿單獨召見了她。

數月疫區奔波,她清減不少,原本就纖細的身形更顯單薄,唯有一雙眼睛,歷經生死磨礪,越發清亮堅定,如寒潭映月,靜而深。

靖帝沒有讓她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下說。江南之事,朕已悉知。你做得很好。”

“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長寧端坐,背脊挺直。

“分內?”靖帝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太醫署三十七名醫官,無一人敢應這‘分內之事’。唯有你,一女子,請命南下,九死一生。如今江南三州為你立生祠,百姓稱你‘女菩薩’。這若還不算功,什麽算功?”

長寧沈默片刻,擡眸:“陛下,臣所為,非為功名。只是若重來一次,臣仍會前往。因醫者眼中,只有病患,無分地域,無分男女。臣只是遺憾……”

“遺憾什麽?”

“遺憾太醫署中,如臣這般願往、能往的女子,太少。”長寧聲音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靜的殿中,“只因千百年來陳規陋習,認定女子不得行醫、不得開方、不得登大雅之堂。可疫病來時,死神不會因患者是男是女而手下留情。醫者能救人之時,亦不當因自身是男是女而躊躇不前。”

她起身,伏地而拜:“臣鬥膽,請陛下思量——太醫院收納天下醫典,培育濟世良醫,為何偏要將一半蒼生拒之門外?女子心細,耐煩,於兒科、婦科本有天然所長。若陛下能開女子行醫之門,許有天分、有仁心的女子入學太醫署,考錄行醫,則天下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皆能多一分生機。此,乃臣肺腑之言,亦是對陛下、對天下最大的‘功’。”

殿內靜了許久。靖帝看著伏在地上的女子,想起很多年前,母後病榻前她沈穩施針的手;想起宮變那日,她擋在母後身前,直面賢貴妃毒酒時平靜無波的眼;想起她離京南下時,單薄卻決絕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位勤勉卻最終被後宮傾軋、兄弟鬩墻耗盡了心力的裕太宗。若當年太醫署中,能有更多如甄長寧這般不計利害、只問本心的醫者,母後的身子,是否不會虧空至此?許多事,是否都會不同?

“朕準了。”

長寧倏然擡頭。

靖帝已走回禦案後,提筆沾墨:“即日起,修訂太醫署準入條例。凡我朝子民,無論男女,通文墨、曉醫理、經考核合格者,皆可入太醫署修習。學成經試,可授醫官,可行醫濟世。”

朱筆揮就,玉璽落下。

嘉宜八年秋,那道準許女子入學太醫署、考錄行醫的聖旨,隨著驛馬傳遍天下。許多深閨之中,那些偷偷藏著醫書、對著銅人練習針法的女子,在聽到消息的剎那,淚濕了手中的銀針或藥杵。

而長寧接旨謝恩時,眼前閃過的,是父親臨終前欣慰的笑容,是江南疫坊中那些重獲新生的面孔,是無數個挑燈夜讀的晚上,窗外那輪照過古人、也將照耀來者的月亮。

聖旨頒下後,長寧並未在京中久留。江南疫病雖平,卻有後患需處理,且太醫署新規初行,諸多細則需與地方醫政磨合。靖帝允她以巡醫使身份,再赴江南,協理醫政,撫慰災後民生。

嘉宜九年,春深。

返京述職途中,車隊行至江北蒼霞山一帶。

天色向晚,暮霭沈沈。此地山勢漸陡,官道蜿蜒於兩山之間,道旁林木幽深,偶有歸鳥啼鳴,襯得四周愈發寂靜。長寧所乘馬車雖不奢華,卻因是禦賜的縣主儀仗,前後皆有侍衛護行。

“縣主,前頭就是蒼霞嶺,嶺下有驛館,今日可在那邊歇腳。”車外侍衛統領隔著簾子稟報。

長寧正翻閱一本江南醫案實錄,聞言“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某頁關於“瘴癘後虛勞調養”的記載上。她看得入神,未覺車外風聲漸緊,林鳥驚飛。

變故陡生。

尖銳的唿哨聲撕裂暮色,道旁林中驟然躍出數十道黑影,手持刀斧,面目猙獰,直撲車隊。

“有匪!護住縣主!”

侍衛拔刀迎上,金鐵交擊之聲瞬間響徹山谷。匪徒顯然有備而來,且個個身手悍勇,不似尋常山賊。不過片刻,侍衛已倒下數人,餘者也被分割包圍,左支右絀。

馬車被劇烈沖撞,長寧抓住車窗才穩住身形。她迅速合上醫案,從隨身藥箱底層摸出一個小瓷瓶——裏面是她自配的迷藥,原為防身,藥性極烈。又抽出父親留下的那套金針,捏在指間。

車簾被猛地扯開,一張帶著刀疤的臉探入,眼中閃著貪婪的光:“喲,還是個標致的小娘——”

話音未落,長寧手腕一翻,數點金芒疾射而出,正中對方眼周要穴。那人慘嚎一聲,捂眼踉蹌後退。長寧趁機將瓷瓶中藥粉迎面撒出,隨即掀開車簾躍下馬車。

外間戰況更烈。侍衛統領肩頭中了一刀,血流如註,仍勉力護在馬車前。匪徒已呈合圍之勢,眼看就要突破最後防線。

就在此時,馬蹄聲如驚雷般自山谷另一頭滾滾而來。

“殺——”

一隊玄甲騎兵如黑色鐵流,席卷而至。為首之人,身形高大挺拔,玄鐵盔下雙目如電,手中長槍一抖,便如銀龍出洞,瞬間將兩名撲向長寧的匪徒挑飛。他身後騎兵訓練有素,如虎入羊群,匪徒頓時潰散。

戰鬥結束得很快。殘匪或被擒或逃竄,山谷中只剩血腥氣與哀鳴。

玄甲將軍勒馬回轉,在長寧身前數步停下,翻身下馬。他摘去頭盔,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風塵仆仆卻難掩英氣,只是左頰一道舊疤,平添幾分肅殺。玄甲之上,未著將領制式袍服,只一襲暗青色勁裝,但通身氣度,已然不凡。

“末將蕭佑,巡邊途經,驚擾縣主了。”他抱拳,聲音低沈,帶著久經沙場的沙啞,目光快速掃過長寧——發髻微亂,衣裙染塵,但神色鎮定,指間還捏著幾枚染血的金針。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長寧斂衽還禮:“多謝將軍相救。將軍可是……定北侯蕭將軍?”

蕭佑,定北侯蕭凜之子,少年從軍,屢立戰功,年前剛因北境退敵有功,被封定北將軍,領幽州都督。長寧在京中雖不涉朝政,卻也聽過這位年輕將領的威名。

“正是末將。”蕭佑點頭,目光落在她手中金針上,“縣主方才……”

“些許防身之術,讓將軍見笑了。”長寧收起金針,看向倒地的侍衛與傷者,眉頭微蹙,“我隨行帶有傷藥,還請將軍允我先行救治傷者。”

不待蕭佑回應,她已轉身走向受傷最重的侍衛統領,蹲下身,撕開對方染血的衣袖,露出深可見骨的刀傷。她神色專註,手下極穩,清創、止血、敷藥、包紮,動作流暢迅捷,仿佛眼前不是血肉模糊的傷口,而只是醫書上尋常的圖示。血腥氣濃重,她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只偶爾低聲詢問傷者感覺,聲音平穩柔和,奇異地安撫了傷者的痛苦與恐懼。

蕭佑立在原地,看著她穿梭於傷者之間,素青的裙擺沾了塵土與血汙,卻不見絲毫慌亂嫌惡。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道霞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專註而沈靜的輪廓。他見過許多女子,或嬌柔,或嫵媚,或高貴,卻從未見過這般——於險境中冷靜自保,於血汙前從容救治,仿佛生死、血腥、汙穢,於她都只是尋常路途上可應對的風景。

“將軍,”副將過來低聲稟報,“匪徒共三十七人,擒獲十九,餘者逃入深山。看身手兵器,不似普通山賊,倒像……軍中逃兵或私兵。”

蕭佑目光一凜:“仔細審。護送縣主車隊去前面驛館,加強戒備。”

“是。”

驛館內,長寧為最後一名傷者處理好傷口,洗凈手上血汙,才覺出疲憊。她回到臨時安排的客房,推開窗,山間夜風帶著涼意湧入。

門外響起叩擊聲。

蕭佑站在門外,手中托著一個粗瓷碗,熱氣騰騰:“縣主忙碌半宿,驛館簡陋,只有些清粥小菜,聊以充饑。”

長寧道謝接過。兩人一時無話,只聞山風過林。

“今日多謝將軍。”長寧打破沈默,“若非將軍及時趕到,恐難善了。”

“分內之事。”蕭佑頓了頓,看向她,“倒是縣主臨危不亂,令末將佩服。那金針手法,似是醫家路數?”

“家父曾任太醫令,我自幼習醫。”長寧簡單帶過,轉而問,“那些匪徒……將軍可審出什麽?”

蕭佑目光微沈:“確是潰兵與亡命之徒糾合,但其中幾人,身上有舊年北軍刺青。他們在此地盤桓已有數月,專劫官商,今日似是……早有目標。”

長寧心下一動。她的行程雖非絕密,但知道具體路線時辰的人並不多。是沖著她縣主身份?還是沖著……她背後代表的,那道剛剛頒下的、允許女子行醫的聖旨?

“此地已近京畿,竟有如此匪患。”她輕聲道。

“天下初定,總有陰影。”蕭佑語氣平靜,卻帶著金戈之氣,“但既在末將眼前,便容不得他們猖狂。縣主放心,末將會肅清此地方返北境。”

長寧擡眼看他。男子立於燈下,身形如山,側臉那道舊疤在昏黃光線下更顯清晰。她忽然想起,父親曾提過,定北侯蕭凜當年隨先帝征戰,重傷瀕死,是一位游方郎中以金針渡穴,救回性命。那位郎中,似乎是姓……甄?

“將軍左頰舊傷,可是戊寅年冬,落雁谷一戰所留?”她忽然問。

蕭佑一怔:“縣主如何得知?”

“家父生前曾言,戊寅年冬,隨軍太醫不足,他曾為一位重傷小將施針續命。那位小將面頰中箭,箭鏃帶毒,雖保住性命,卻留疤痕,且每逢陰雨天,傷處必痹痛難忍。”長寧目光落在他左頰,“將軍可還有此癥?”

蕭佑默然片刻,點頭:“偶有發作,無妨。”

長寧轉身,從行囊中取出針包:“將軍若不介意,我可為將軍行針一次,或可緩解痹痛。此法乃家父親傳,當年那位小將傷後匆匆拔營,未及完成全部療程。”

蕭佑看著那套在燈下閃著微光的金針,又看看眼前女子清冽平靜的眼眸,最終在桌邊坐下:“有勞縣主。”

針尖輕刺,手法嫻熟。蕭佑能感覺到細微的酸脹感自傷疤周圍蔓延,但並不難受。他閉著眼,聽見女子清和的嗓音在很近處響起:

“此傷多年,邪氣久羈,需徐徐圖之。今日先通局部氣血,往後將軍若方便,可按此□□自行按壓,輔以熱敷,可減輕癥狀。”

她遞來一張繪有人體穴位的簡圖,筆法精準,標註清晰。

蕭佑接過,圖紙上還帶著淡淡的藥草清氣。他擡眼,正對上長寧收拾針具時低垂的眉眼。燈火勾勒她纖長的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那一刻,殺戮、血腥、權謀,仿佛都被這鬥室內的藥香與寧靜隔絕開來。

“末將有一問,或許冒昧。”蕭佑忽然開口。

“將軍請講。”

“縣主金枝玉葉,又有太醫署之職,為何甘願屢次涉險?江南疫區,今日匪患……留在京中,安穩行醫,豈不更好?”

長寧動作微頓,擡眸看他。男子眼中沒有輕視或好奇,只有純粹的探究,如同士兵審視地圖,想看清山川走勢。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淺,卻似清風拂過靜湖,泛起細微的漣漪。

“將軍守衛北境,直面刀兵,可曾想過留在京中,安穩度日?”

蕭佑一怔。

“將軍有將軍的戰場,長寧有長寧的戰場。”她收起最後一枚針,聲音平靜,“疫病是戰場,匪患是戰場,陳規陋習、偏見質疑,亦是戰場。既上了戰場,便沒有因怕危險而退縮的道理。家父曾言,醫者手持銀針,與將軍手持長槍,並無不同——皆為守護。將軍守護疆土,長寧守護性命。如此而已。”

蕭佑看著她,久久未言。

窗外,山月升起,清輝灑入鬥室。他忽然想起北境的雪,那些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白,和此刻眼前女子眼中,那種同樣無邊無際的、沈靜的堅定。

是夜,蕭佑立於驛館院中,遙望京畿方向。副將低聲問:“將軍,明日是否按原計劃,護送縣主至京郊即返北境?”

蕭佑默然片刻,道:“傳令,隊伍緩行。待縣主安全入京,再返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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