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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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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爆發

第67章

“向小姐,是真的不想聽,還是不敢聽?”

向妍身形頓住。

“反正時間還早,反正一個人呆著也是呆著,向小姐就當聽個故事如何?”

華燈初上,夜幕降臨,正是都市的年輕人最活躍的時候。

市中喧囂,咖啡廳也坐滿了人,只是每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小圈子裏,氛圍寧靜而美好。

向妍轉過身,重新坐下:“孟醫生說的沒錯,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洗耳恭聽孟醫生想講的故事。”

孟染微微低頭示意:“感謝向小姐願意聽我講故事。”

她沈默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辭,又似在回憶著什麽,片刻後,視線落下,與向妍對視。

“向小姐,你知道我在治療邢總的過程中,遇到的最棘手的一個問題是什麽嗎?”

向妍配合道:“不準時覆診?”

孟染苦笑著搖頭:“不是,是信任,在心理治療這方面,作為心理醫生,我們與患者建立信任,是整個治療過程的基石和首要原則。”

然而,邢冰嫵雖然來找她治療,從根本沒有信任她。

“光是取得她信任這一點,我就花費了快一年的時間。”

“邢總表面看著很是平靜,行為舉止毫無異常,然而,真正深入了解後我才知道,其實她一直都處於一種自我暴力的狀態。”

邢冰嫵在自己以外的世界樹立起了一個屏障,如果有人試圖破除,那她第一反應就是加固屏障,讓這層屏障更加堅不可摧。

但如果她為了某人試圖破除自己的這層屏障,那她首先就會攻擊自己,而這個行為導致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逃避的同時,產生濃濃的戒備。

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反常?

這個某人值得她自我破除屏障嗎?

......

會產生一系列這樣的問題。

而第二個反應,就是試探,反覆試探自己自願的程度,反覆試探對方的包容底線。

直到確認對方值得信任,值得托付,才會徹底打開心扉。

“不得不說,她這些行為,對關系雙方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消耗。”

但是沒有辦法。

這是邢冰嫵的母親去世後,煎熬四年所形成的底層代碼。

“有了這層底層代碼,邢冰嫵會對自己所接觸到的第一層代碼深信不疑,尤其是在感情層面。”

向妍聽懂了,這麽長一段話下來,孟染無疑就是在告訴她一個信息:邢冰嫵當年不信任她情有可原。

“在後來的治療中,我慢慢的了解到了邢總這個底層代碼形成的原因。”

“確實是因為邢總的母親去世沒錯,但更深層次的原因,是因為,邢總的母親是自殺的,而自殺的時間,選擇在邢總18歲生日的三天之後。”

“而邢總的母親,邢若棠女士,只留下了兩句話。”

——冰冰,將外公外婆的事業發揚光大。

——我的寶寶,每年的生日都要熱熱鬧鬧,快快樂樂的。

所以,這就是邢冰嫵年紀輕輕就能坐上滬城商業圈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所以。這就是邢冰嫵生日必舉城歡慶的原因。

但除了這兩個結果,這兩句話裏面,分明也包含著諸多的欲言又止。

人人都傳邢家夫婦鶼鰈情深,是豪門圈口口交讚的模範夫婦,基於此,為何不把第一條遺願囑托給當時正是集團三把手的丈夫?而是囑托了自己剛成年的孩子?

“想必向小姐也從中品出了不一樣的意味,既然如此,邢總作為當事人,這種怪異的感覺只會更加加倍地放大。”

“因為在邢總的觀念裏,爸爸媽媽都是非常值得信任的人。”

但這簡單的兩句遺囑,無疑給這個看似幸福的家蒙上了一層灰塵。

“而邢總來找我治療的時間點,剛好是在她坐上邢氏第一把交椅的時候,也是在那個時候,她知道了,她父親的真面目。”

“這也是她信任系統完全崩壞的原因。”

“她也跟我講過很多關於你的故事,向小姐,作為她的心理主治醫生,她對你做出的那些事情,我完全能夠理解。”

“當然,能理解不代表我認為她做的是對的,她的行為確實可惡且可恨,你無法原諒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只是希望,在我的病人那裏有絕對特殊性的向小姐,可以幫個忙,讓她準時來覆診。”

“不然,我真的很怕她哪一天最後繃緊的那根弦也徹底崩斷了。”

“換個角度想,向小姐,怎麽說呢......其實邢總對於她的母親有很多的憐憫與愛,但是,這其中也摻雜著恨,而這份恨意,在你離開的那些天,有轉移嫁接到你身上,這也是她為什麽,在你面前總是失控。”

“當然,在她心裏,對你的,更多的是愛,只是有時候愛與恨交織在一起,會更加蒙蔽人的理智。”

“所以,換個角度想,或許向小姐可以考慮陪著她一起治療,或許最終,向小姐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話音落下,只剩咖啡廳裏充滿甜膩的閑靜。

向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落在膝蓋上,安靜地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麽。

噠噠~還有指尖敲擊鍵盤的輕響,以及壓低聲音略帶沙啞的嗓音......

向妍擡起眸:“孟醫生覺得,我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結果?”

孟染微微笑起來:“既然向小姐也還沒有找到答案,不如考慮一下我的建議,或許,最後得到的那個答案,就是你想要的答案呢。”

談話結束後,孟染先行離開,向妍獨自在咖啡廳坐了很久,沒有什麽目的,也沒有什麽想法,純坐在那裏,發呆。

直到被林姨的一個電話打斷。

她接起電話往外走,一邊跟林姨分享今天的日常,一邊往停車的方向走。

“嗯,我吃東西了,跟鹿鹿一起吃的。”

“是啊,因為遇到了朋友,所以讓鹿鹿先回去了,我現在剛跟朋友分開。”

“對,現在回家。”

“好,我回去給你發一些照片。”

向妍坐上車,看一眼後面停著的車,啟動,離開。

回到家時已經十點半了,走入玄關,向妍才反應過來,家裏的燈開著。

客廳裏,消失幾天的人出現了。

向妍餘光看她一眼,腳步不停往房間走。

邢冰嫵起身跟過去,拉住她的手:“妍妍,怎麽不理姐姐?”

向妍停住腳步,直到人到近前,她才聞到,空氣中彌漫的濃烈的酒精味,邢冰嫵臉蛋依舊潔白毫無紅暈,但眼神明顯有些迷離。

“你喝醉了,早點休息吧。”向妍欲睜開自己的手,卻被更用力地握緊,眼前人的表情滿是委屈,上前摟住她的脖頸。

“妍妍,你是我的妍妍嗎?”

向妍沈默地看著她,邢冰嫵的手在她臉上一點一點描摹,冰冷的指尖落得很輕,就好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品一般。

“沒錯,你是我的妍妍。”剛說完這句話,又自顧自搖頭否定了自己的說法,“不對,你不是我的妍妍......”

“對,你不是......我的妍妍不會這樣對我的,我的妍妍會關心我,生怕我有一點點的不舒服,可是你,從進門開始就沒有看我一眼,我消失了這麽多天,也沒有給我發過一條消息,你一點都不在乎我......”

“妍妍,我很難受......”

邢冰嫵迷離的視線始終環繞在向妍臉上,似是非常費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一行清冽的淚水滑落臉頰,邢冰嫵聲音哽咽,

“你是妍妍......”

“不,你不是,你不是真的妍妍......你把我的妍妍藏哪兒去了,你把我的妍妍還給我......”

邢冰嫵攥著拳頭,一拳一拳落在向妍的肩膀上,力道並不重,比起埋怨,更像是在撒嬌,嘴裏一直重覆著“把我的妍妍還給我”這一句話,就像一條擱淺的魚。

現在跟她要當初的妍妍嗎?

可是當初那個向妍,不是你親手丟下,殺死的嗎?

向妍無聲嘆一口氣,扶住她的肩膀,想要把人推開,不料卻被抱得更緊,只能轉而輕拍她的肩膀:“邢總,你喝醉了,去休息吧。”

“不是邢總,”邢冰嫵腦袋埋進她的頸窩,“我是姐姐啊妍妍,你忘了嗎?”

“邢總,”向妍用力將人推開,邢冰嫵的力氣卻更大,手臂緊緊圈住她的腰,下巴鎖在她的肩膀上,根本不願意推開分毫。

“不是邢總,不是邢總......”邢冰嫵固執地重覆著這個稱呼,好似只要稱呼改過來,這一切就能歸正原位。

清涼的淚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洇入衣領,浸濕一片,肩膀開始變得沈重。

“妍妍,姐姐知道錯了,當年的每一樁、每一件,都是我做錯了,真的對不起,是我太過自傲,是我太過盲目,我不應該秉著那該死的偏見擅自給你下定義,我不應該相信那該死的傳聞否定你這個人......”

“明明你活靈靈,可可愛愛地每天將真心捧在我面前蹦跶著,我卻不曾問過你一句事情的真相,甚至對你的感情嗤之以鼻......”

“是我錯了,是我太過傲慢無知,妍妍,我真的知道錯了,對不起,是我錯了......”

“妍妍,你報覆我吧,你報覆我好不好?你幫我當年對你做過的混蛋事全部對我做一遍,不,做十遍,做一百遍也沒有關系,只要你肯原諒我,只要你願意重新接納姐姐,無論你做多少遍,我都沒有關系......”

“或者你對我做更過分的也可以,無論你對我做什麽,我絕對甘之如飴......就是不要不理我,不要對我這麽冷淡,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妍妍,姐姐只有你了。”

話音落下,客廳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室外悶悶的噪響,以及近在咫尺的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邢冰嫵睡著了。

抱著她的力道一點沒松。

向妍輕拍她的肩膀:“邢總。”

邢冰嫵不滿地哼唧兩聲,腦袋動了動,轉過頭,額頭貼著她的頸側,找到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不再動彈。

向妍再次輕拍她一下:“邢總,別裝了。”

依靠在身上的人毫無動靜。

偏頭看過去,邢冰嫵的眉心緊緊蹙著,眼下掛著兩團烏青,卻睡得格外沈穩,就像倦累的鳥兒終於找到了歸屬的窩。

真的睡著了嗎?

向妍在將人直接推開,還是將人抱去床上之間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跟一個醉鬼計較什麽呢。

她將人打橫抱起,輕巧放到床上,但依舊放不開。

所以真的是裝睡吧。

哪有人在睡夢中還能做出這麽有清醒意識的行為......

“妍妍......”

懷裏的人突然囁喏起來,向妍只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卻沒有聽清她後面說了什麽。

不過不重要。

她正欲將人從身上扒拉下來,邢冰嫵卻先行一步自己松開了她,自己乖乖睡到床上,蜷縮成一團,看著好不可憐。

向妍看她一眼,站起身,從衣櫃中拿了一套睡衣,到外間的衛生間洗漱完,回了客房。

進門前,向妍看了一眼主臥緊閉的房門。

果然是在裝睡吧,如果真的睡著了,肯定早就找過來了。

她在想什麽。

向妍搖了搖頭,推門進房,將門反鎖。

昨晚沒睡,今天又在外面奔波了一圈,而且現在房間裏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窩在床上,睡意如潮水般湧來......

可就在這時,房間的把手被按壓,傳來哢噠哢噠的輕響,聲音並不大,但在極度靜謐的房間,這輕響無異於彗星撞地球,向妍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瞬間睡意全無。

房間的窗簾半拉著,城市霓虹成片,房內盛著細微的霓虹燈光。

向妍坐起身,在幽暗的光線裏看著那扇被反鎖的門。

門把手又被按動了兩下,依舊是很輕的聲音,能聽出來,想要開門的人動作很輕,似是害怕打擾到房內的人。

又是兩聲哢噠聲響。

向妍並不想過去開門。

哢噠聲響停下,就在向妍以為門外的人放棄之時,又響起窸窸窣窣的撓門輕響,一下一下,很輕很緩,就像小貓在撓門。

響一陣停一陣。

就這樣斷斷續續僵持了近十分鐘,向妍終於忍不住,下床,打開房門。

只見邢冰嫵可憐巴巴地蜷縮坐在門口,再次擡起的手沒有落到實處,就徑直站起身,直接攔腰抱住向妍,腦袋在她的脖頸處不停地拱,嘴裏還嘟囔著“要跟妍妍一起睡”,片刻,終於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安靜待著不動了。

向妍偏頭看懷裏睡得安穩的人,無奈嘆一口氣,將人抱到了床上。

好似吸取了教訓,這一次無論她如何動作,身上的人就是不願意松開她,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蹙著眉。

無法,她只能就著姿勢躺下來,邢冰嫵在她懷裏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終於安靜下來,睡得安穩。

她的睡衣卻消失殆盡。

垂眸,看一眼懷裏的人,認命地閉上眼睛。

又是無眠的一夜。

人的身體機制真的很奇怪,以前,她明明跟邢冰嫵睡在一起才最安穩的,現在,邢冰嫵在身邊,反而是不安的因素。

但這不安的原因具體是什麽,她似乎也無法言明。

天邊亮起一抹晨陽時,懷裏的人動了動,向妍閉上眼睛,很快,她感覺到一道視線投射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道視線一直存在,一動未動,正當向妍要假裝自然地轉過身去,一只手落到了臉頰上,從眉毛,到鼻梁,再到唇,每一個觸碰輕且柔,似是害怕驚醒睡夢中的人。

向妍動了動眼皮,裝作一副要醒過來的模樣,如果再繼續裝睡,就算她轉過另一邊,或許邢冰嫵也會轉過來繼續盯著看。

臉上的手果然拿開。

她緩緩睜開眼睛,對上盯著她的視線。

對視時長僅存一秒。

向妍收回視線,起身下床,手腕被抓住,身後的聲音嘶啞中帶著局促:“妍妍,我,我昨天沒有對你做什麽吧?”

“你不記得了嗎?”向妍微微偏過身。

邢冰嫵的酒量很好,這個向妍是知道的,能喝到斷片的程度的話,說明昨天喝的量絕對史無前例。

“我不記得了,妍妍,如果我做了什麽,那......”

“你沒有做什麽,你只是纏著一定要我抱著睡,僅此而已。”

向妍抽出自己的手,離開了房間。

窗外晨光朝盛,邢冰嫵坐在鋪滿陽光的床單上,背對著光,無法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腦袋慢慢垂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深呼吸一口氣。

先忙完這段時間吧,至少先把成東亮送進去......

她起身,走出房門,只見向妍已經洗漱好,正在廚房裏做早餐,她停住腳步:“妍妍,我去上班了。”

回應她的,只有沈默的背影。

家門關上,屋內只剩鍋裏沸水的咕咚聲。

接下來的幾天,邢冰嫵依舊沒有回家,線上也完全沒有聯系,向妍獨自一個人待在家裏,玩玩買回來的積木跟拼圖,在林子鹿約她的時跟對方出去逛街......

她們兩個,好像真的全然成了同一個世界裏的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不過向妍還是會看到邢冰嫵的身影,確切地說,應該是邢冰嫵的名字。

她現在雖然沒有上班,但每天都會準時收看財經新聞,掌握行業的動態,而這幾天,邢冰嫵的名字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財經新聞的標題裏。

這天,向妍切好水果,抱著果盤來到客廳,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撲入眼簾的,是滾滾濃郁的黑煙。

“據現場快報,邢氏總裁邢冰嫵今天在出行過程中突遭車禍......”

嗡——

在一瞬間,向妍只覺得自己喪失了聽覺,整個世界好像都安靜了下來。

畫面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現場一片混亂,救護車已經將傷員第一時間送往最近醫院......”

世界慢慢變得清明,邢冰嫵是被攙扶著走向救護車的。

鏡頭追過去,但被幾名保鏢牢牢護住......再者邢冰嫵的救護車揚長而去。

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裏。

向妍慢慢坐下來,回過神來,苦笑著搖了搖頭:“向妍,你這是在幹什麽。”

拿起遙控器換臺,但幾乎所有新聞臺都在播報這個新聞。

她關掉電視,叉起一塊水果,快到嘴邊還是放了回去,走到旁邊,盤腿坐下,繼續上次未完成的“流雲飛舸”積木,她拿起小錘子,輕輕將榫頭敲進專屬於它的榫眼。

噠噠、噠噠,輕靈又解壓的聲音。

她找出下一塊積木,剛找到對應的位置,門鈴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向妍動作頓了一下,門鈴聲再次響起,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她站起身,本想直接去開門,但在踏入玄關前還是頓住了腳步,鬼使神差般打開了安裝後一直沒有用過的監控屏。

這是上次從學校回來後邢冰嫵派人過來特地派人過來安裝的,千叮嚀萬囑咐開門前一定要先看看外面站的人是誰,有什麽不對要立刻給她打電話。

監控屏完全展示了大門前的場景,而站在門前的人,她認識

——區畫。

從她回來到逃走之前,兩人匆匆見過幾面,而第二次被抓回來至今,兩人更是一面都沒有見過。

這麽突然上門的話,向妍輕嘆一口氣,最重量級的說客終於要上場了嗎?

她打開門,微微揚起一個笑容:“你好,區畫姐。”

區畫朝她微微點頭示意,同樣揚起一個和善的笑容:“好久不見,小妍,吃過午飯了嗎?”

向妍微微頷首,靠著門讓開一條過道,示意區畫請進:“已經吃過了,區畫姐吃過了嗎?”

區畫微微頷首,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只是道:“小妍,我這次過來,是想接你過去照顧一下阿嫵,我沒有時間在醫院照顧她,公司還有事需要我去處理。”

沒有任何迂回,直接了當地表明來意。

向妍站在原地,微微垂眸看著她:“抱歉區畫姐,我不想去。”

“我不是醫生,我在與不在,沒有區別。”

即使沒有她,也可以找其他人,王心雅、莊雁,再不濟,也可以請護工。

區畫沒有想到她拒絕得這麽幹脆,楞了一下,擡步走進屋內。

向妍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關上門。

區畫站在客廳裏,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不介意我打擾你一下吧?”

“當然不介意。”邢冰嫵從廚房拿出招待客人的茶水,回到客廳,只見區畫正在欣賞她拼好的那些拼圖跟積木。

她走過去,才偏過頭問:“這些都是你拼的?”

“對,買了很多,”向妍將手中的水遞給她,“現在空閑的時間也多,沒事就拼一下。”

區畫接過水,淺抿了一口:“這可不是時間多就能做得來的事,你的手還是這麽巧。”

手巧。

區畫曾經也用這個詞誇過她。

當年她為邢冰嫵準備生日宴的時候。

對此,向妍只是笑笑。

“我,”區畫深深嘆一口氣,“她生日那晚我臨時有事出城了,我也是回來之後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更是沒有想到,她會因為那些捕風捉影的事情這樣對你。”

畢竟在她面前的邢冰嫵,向來都是能一眼辨是非,理智到變態的人,她是真的沒有想到,邢冰嫵會去相信那種捕風捉影的事情。

“就我對她的了解,在我面前所展示,以及跟你相處的狀態來看,我有百分百的把握確定,阿嫵真的很喜歡你。”

“只是我沒想到,在感情上,她會自我蒙蔽到如此程度。”

“親手打造的驚喜卻被最愛的人毀於一旦,”區畫轉身,看著她,眸光更為柔和,“我們小妍,當時肯定,很難受吧。”

向妍想要保持住嘴角的笑意,最終還是無法保持緩緩滑落,無聲嘆了一口氣:“都過去了。”

“小妍,真的都過去了嗎?”區畫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如果我沒猜錯,小妍你回來這麽就,一直都在回避當年的問題吧?”

“小妍,讓傷口痊愈的辦法不是把它捂住,這樣只會讓它更加化膿潰爛,更加面目可非,而是應該將它攤開來暴露在陽光下,讓陽光殺死上面的細菌,讓傷口結疤,重新長出血肉,這樣傷口才會真正痊愈。”

不得不說,區畫的話一針見血。

她確實在避免直視這段過往,不僅僅是因為她自己一貫處理傷口的方式是將痛苦吞下,還有自從回來後邢冰嫵對她的態度。

自始至終,邢冰嫵就沒有想要給她自由,讓她療愈這個選擇。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自認,該說的,該做的,她都嘗試了,但邢冰嫵依舊執迷不悟。

“阿嫵這個孩子,”區畫嘆了一口氣,“我是看著她長大的,說實話,針對她的遭遇,我無法對她太過苛責,但是,我也不認同她對你做出那些蠢事。”

“所以我一直不曾插手你們的事情,希望你們可以好好解決存在的問題。”

“但是目前看來,她顯然完全沒有處理好你們的關系,讓你依舊對她沒有任何的改觀。”

“小妍,其實我勸過她,勸她對你放手。”

而且不止一次。

說到底,兩個孩子她都很喜歡,都是非常好,非常值得喜歡,非常應該獲得幸福的人,如果在一起註定無法幸福,那不如分開,尋找各自的幸福。

“但很顯然,現在形成今天這樣的局面,我的勸說完全大失敗。”

區畫自嘲般笑了笑,但不知道想到什麽,嘴角的笑意冰冷下來,望著虛空,仿佛在回憶著什麽,

“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阿嫵她,她本來,是非常陽光向上,樂於助人的,每次去孤兒院,都好像一個勇士一般,沖在那群孩子的最前面,孤兒院的孩子們、同齡的朋友們、年長的大人們,就沒有不喜歡她的。”

“可是,在邢夫人自/殺之後,這一切都變了,她開始變得執拗,開始懷疑身邊所有的人,這個防禦在得知邢夫人是被她父親成東亮逼/死之後達到頂峰,緊接著她又發現,她小時候幾次命懸一線的意外都是成東亮親手謀劃的,最信任的家人是接二連三謀/害自己的劊子手......”

“後來,她又知道邢夫人還為了她忍受了成東亮三年的折磨,但為了她,還是特地等到她生日三天後才撒手人寰......”

區畫眼眶泛紅,

“這些糟心的事情接踵而至,阿嫵本來繃緊的神經也終於崩塌......”

一開始,邢冰嫵企圖結束自己的生命,覺得自己才是真正殺/害母親的兇/手,一而再再而三,最嚴重那幾天,區畫甚至一秒都不敢讓對方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一秒也不敢松懈,因為她怕稍微一松懈,邢冰嫵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向妍聽到這個,不禁微微蹙眉。

她確實看到過,邢冰嫵手腕上那條明顯殘留的割痕。

她曾經還親口問過傷痕是怎麽來的,邢冰嫵的回答她依舊記得很清楚:“沒什麽,就是小時候貪玩,不小心在機器上割了一下。”

“小妍,我告訴你這些,並不是想替她開脫,因為我也知道,你的過去比她而言,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你依舊沒有選擇去做傷害別人的事,依舊保持著自己的本真。”

“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更加了解她,只是想告訴你,雖然阿嫵現在愛你的方式或許你無法接受,但你可不可以,試著引導一下她。”

“她現在完全信任你,她絕對會聽你話的。”

“對阿嫵來說,無論是從小的成長環境,還是被最信任的親人背叛的經歷,要真正信任地一個人,太難了,包括像今天她出車禍,我相信你,單是知道這個結果,就會猜出這絕對不是一個意外,其實這段時間,阿嫵跟成東亮的對峙已經進入白熱化了。”

“其實阿嫵之前之所以願意活下來,就是因為想要報覆成東亮。”

這些年,邢冰嫵的生存意志,完全是靠成東亮的痛苦支撐著的。

成東亮精神折磨邢若棠三年,她就要翻倍討回來,至少要折磨他六年,再把他送進監/獄,到死也不能再出來。

“小妍,她說,她現在想好好地活下去。”

而現在,距離邢冰嫵堅持的六年,才過去一半的時間。

她真的感受到向妍的愛,所以她現在也嘗試讓自己靠著愛活下去。

“她以前從未感受過像你這般赤忱的真心,所以才會在意識到的那一刻,一秒不停不遺餘力地想要把你找回來,現在也窮盡一切手段想要把你綁在她身邊。”

“當然我同樣不認同她現在的做法,在這個方面,我很抱歉,是我沒有教育好、引導好她。”

區畫後退兩步,朝著向妍九十度鞠躬,而後站起身,

“小妍,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也沒有完全放下你們這段感情的話,有沒有一絲的可能,試著重新接受她。”

“我想,如果你願意給她這個機會,她這一次,一定會做一個合格的愛人的。”

向妍微微垂著眸,盯著區畫手中那杯自己倒的溫開水,漂浮的霧氣早在不知那一刻徹底消散,杯中的溫水已然變得冰涼。

它被端起,被飲盡,空杯依舊被拿在手中。

“小妍,你不要誤會,我這麽說,不是想逼你,而是希望你可以真正地想清楚,你現在配合她的游戲待在這裏毫不作為,究竟是為了什麽。”

“你真的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嗎?”

向妍腦海中冒出一個名字。

那位在異國他鄉遇到的混血美人,那位堅定地告訴她,邢冰嫵動不了她,可以幫她保護她想保護的一切。

是的,她並非完全沒有選擇。

“小妍,你好好考慮一下,想清楚了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如果你最後的答案還是選擇離開,那這次,我會拼死阻止她的,絕對不會讓她再出現在你的面前,不會讓她對你以及你在意的人造成一點傷害。”

區畫上前一步抱住她,手在她後背輕拍:“小妍,不要有負擔,請選擇能讓你自己幸福的那條道路。”

“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你可以相信我。”

大門落鎖,客廳沈寂。

正值晌午,太陽只給客廳留下一隅陽光。

向妍看著腳邊零散的積木拼圖,盤腿坐下來,拿起放在一旁的小錘子,將那個虛嵌在榫眼中的榫頭敲進去,榫卯正宜,花色相稱。

小小的工具錘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在半成品上,向妍看著那不一而足的花色拼接在一起的模樣,吶吶自語:“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答案呢。”

聲音極輕極輕,掩蓋在工具錘的敲擊下,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別人。

日子還是平淡如水的過著。

邢冰嫵沒有聯系她,區畫也沒有聯系她,只有林姨跟林子鹿偶爾會聯系她,後者似是看出來她情緒不佳,連續兩天約著她出門,帶著琪琪任她“蹂躪”,逗她開心。

林子鹿將琪琪兩只前腿擡起來,琪琪可憐的面龐暴露在她面前,配上它主人可憐巴巴的聲音:“幹媽媽,你為什麽不理我,你不開心嗎?”

向妍回神,摸了摸琪琪的腦袋,笑道:“我沒有不開心,能見到琪琪這麽可愛的狗狗,我可開心了。”

“琪琪”牌林子鹿:“那幹媽媽你為什麽一個人在發呆啊?你都不抱我~”

向妍:“琪琪,你是小狗狗,你不懂,人類這種動物呢,是需要思考的。”

林子鹿這次直接將琪琪塞到她懷裏,撐著下巴看她:“妍姐姐,你到底怎麽了?能不能告訴我?我很擔心你。”

還是一如既往,在這種事情上,說話從來不繞彎子。

向妍整理著琪琪身上的著裝,坦白道:“沒什麽,只是在思考我跟邢冰嫵的關系,”她偏過頭,“在你看來,你覺得我對她,還有感情嗎?”

林子鹿眼睛快速眨動兩下,想要開口說什麽,但還是選擇沈默。

有時候,沈默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你想的沒錯,我確實對她還有感情。”

不然當初報覆向家的時候,她就不會選擇放過邢冰嫵,何況在她回來後,邢冰嫵對她的縱容程度,完全就是一副如果她要星星,還會附贈一個月亮的架勢。

直到今天同樣如此,只要她想,她完全可以有千萬種方式報覆邢冰嫵,但是她沒有。

只是,她愛不愛邢冰嫵,跟她是否選擇離開邢冰嫵,並非常規上的因果關系。

“妍姐姐,你們還沒有好好談過吧?”林子鹿表情凝重,“或許,你認真跟她聊一下你真實的想法呢?”

向妍抱起琪琪,鼻尖輕蹭她的,笑道:“琪琪覺得呢?”

隔天,用完早餐,向妍換上出行的常服,準備去醫院一趟。

只是她剛換好衣服,房間的門就被打開,邢冰嫵站在門口看著她,喉嚨滾動一下,舔了一下唇,才緩緩開口:“妍妍,你現在,是要出去玩嗎?”

向妍沈默地看著她。

似是被這沈默壓斷了理智,邢冰嫵臉色逐漸變得難看,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面色一點一點變得沈重,痛苦,走到她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聲音嘶啞又顫抖:“妍妍,是不是,就算我真的死在外面,你也不會產生一點波瀾了......”

人到眼前,向妍才聞到,眼前人身上還未完全消散的消毒水味道。

這是直接從醫院跑回來的?

“妍妍,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我了對不對?”

話未說完淚先流,就像積攢到極致的湖水,在放閘的那一剎那傾瀉而出。

“不行,不可以這樣,妍妍,不要對我這樣好不好......”

“補償你不要,讓你報覆我你也不願意,我已經把我能想到的辦法都嘗試過了,但是你對我還是這樣,向妍,你怎麽這麽狠的心,你明明最心疼我的不是嘛,為什麽你現在可以對我這麽狠......”

“妍妍,我錯了嗎?我愛你,我想把你留在我身邊,我跟你永遠在一起,我真的錯了嗎......”

“我該怎麽辦妍妍,你告訴我好不好,我到底該怎麽辦,求你,求你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才能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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