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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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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三峽x燈亮了x月下眼眸

山城基地的生活正逐步步入正軌, 朝天門下的集市日漸紅火,嘉陵江畔的水站日夜供應著凈水。

人們已經開始習慣和朝天門那個跨時代的建築共處。

陳良蹲在自家門檻上,瞇著眼看天。

朝天門基地那邊, 已經吆喝著防洪防澇半個月了, 天天喊人去扛沙袋,陳良雖然對劍網3基地有些好感, 但他有手藝, 靠著給其他人修修補補也能活下去,就沒去湊熱鬧。

沒想到五月中旬了, 天說變就變, 前幾天還好好的,轉眼這就跟潑水似的往下倒雨。

起初大家還很高興, 不是酸雨, 沒有輻射, 陳良也跟著街坊鄰居們出去淋個通透, 接水的接水, 洗澡的洗澡,準備天好了, 把家裏洗洗唰唰。

但這雨一直下,下到第三天的時候,陳良心裏就開始打鼓, 江水的顏色不對,太渾濁了, 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條翻著白肚皮、身上長著瘤子的怪魚被沖到岸邊。

老陳頭念叨著, 這怕是要出大事。

他家的棚屋, 就搭在江岸邊, 幾根木頭撐著, 油布蓋頂,平日裏江風大點都晃悠。

第五天夜裏,他聽著外頭的聲音不對,悶雷似的。

他扒著門縫往外瞧,快嚇死了。

渾濁的洪水像墻一樣推過來,水裏頭翻滾著爛木頭、破家具,還有喪屍、動物的屍體,一些長著骨刺的怪魚在浪裏頭撲騰。

浪頭直接拍上了朝天門的鋼鐵巨墻,轟隆一聲,他感覺腳下的地都在抖。

“完了……”陳良腦子裏嗡的一聲,他也顧不上亂七八糟的,背著臥病在床的老伴兒,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還大喊著,“發水了!發水了!往山高高處跑!”

輻射魚伴隨著洪水爬上了江岸,眼看著就要咬到一個女孩,陳良拼命地喊:“跑!快跑!”

就在這時,天空撕裂般降下光柱,落在江岸邊。

幾面大旗落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閃現出來,穿得奇奇怪怪,有鎧甲,有長裙,還有羊毛毛衣小腳牛仔褲。

這些人見了洪水裏的怪魚異獸,非但不躲,反而嗷嗷叫著撲了上去。

“英靈大人……還會救我們這些貧下中農?”陳良喃喃道。

混亂中,他看到那個叫鷹眼的長官帶著兵過來了,渾身泥漿,身影卻穩得很。

“抗洪搶險!轉移群眾!”這些士兵們喊著口號。

陳良有些猶豫,趴在高樓的窗沿,看著樓下泥濘空地上,鷹眼立起了簡陋的“征兵”木牌。

他原以為,街坊鄰居們會像他一樣,先緊著家人往更高處躲,往更安全的地方逃。

可他沒有想到,木牌立起沒多久,呼啦啦就圍上去一群人。

都是熟面孔,平日裏低頭不見擡頭見的街坊,此刻一個個眼睛熬得通紅,嘶啞著嗓子,喊的卻是“扛沙包”“堵缺口”“救山城”。

那聲音混在雨聲裏,砸得陳良心口發悶,一股久違的熱血往頭頂沖。

他腳動了動,幾乎要轉身往下跑,可背上傳來老伴輕微卻實在的重量,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拴住了他。

老伴一生操持,家裏家外沒享過幾天福。去年兒子染上那查不出根源的怪病,藥石罔效,最後在一個雨夜,神志不清地自己掐斷了氣息。

從那以後,老伴眼裏的光就黯了,人也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魂兒,終日懨懨的。

他攢了三個月的水票,終於找到地下診所的醫生,醫生看了一眼,就下了決斷:哀傷過度,心脈受損了,加上早年勞累落下的病根,全靠一股意念吊著。

陳良知道,那股意念就是自己。

她怕自己這個老頭子,哪天也撐不住倒下了。

所以即便精神不濟,她也每天強打著,坐在能看見他的地方,縫縫補補,或是遞遞工具,仿佛這點零星的忙碌,就能把兩個人一起拴在這搖搖欲墜的人間。

他沖下去,老伴怎麽辦?

這樓裏門窗都被人卸完了,到處都是血跡、黴菌,巴神說過,褻瀆無主之地,是會死的。

“送我去朝天門基地吧。”老伴一邊咳嗽,一邊指向雨幕中宛如燈塔的鋼鐵堡壘。

陳良背著老伴,被人流裹著,暈乎乎地向朝天門基地跑去。

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眼看著一個抱孩子的婦女要摔倒,旁邊一個穿著厚重鎧甲的大兵一步跨過去,站在了婦女身後,硬生生擋住了下滑的趨勢。

另一個穿著暴露的紫色苗服一看就不好惹的女人吹吹笛子,紫光籠罩住磕碰流血的人,傷口眼見著就不冒血了。

更離譜的是,他親眼看著一個唐門敞著腹肌,被浪頭卷走,被輻射魚吃掉,眨眼工夫,他又從朝天門基地飛了出來,站在窩棚高點,罵罵咧咧地往水裏丟那種會爆炸的機關。

他認出來了,這就是唐門英靈!是那天晚上炸山炸師祖的神!

陳良背著老伴,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漿裏。

他精瘦的脊背彎成一張弓,嶙峋的肋骨在濕透的背心下劇烈起伏,分不清那上面是雨水,汗水,還是淚水。

等陳良喘著粗氣跑到基地入口,預想中的推搡並沒有出現。

身上戴著“志願者”臂章的老頭老太們扯著嘶啞著喉嚨喊著:“老弱婦孺走左側通道登記領號!青壯勞力想幫忙的右轉找陳隊長報到!”

這是南岸棚戶區的陳六和他家老婆子,朝天門基地建成的第二天就失蹤了,他還以為他們一家子染上臟病了呢,居然是最先進劍網3基地了嗎?

被指引進那四棟摩天樓裏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裏頭亮堂堂的,被某個建築異能的英靈隔成了無數小格子,雖然擠,但幹凈、安全,床上還給他們難民配了鋪蓋。

他把老伴在床上安置好,扒著玻璃墻往下看,低窪處全泡在黃湯裏,只有些屋頂像孤島似的露著。

陳良想著陳六那幹瘦的胳膊在風雨裏揮舞,嘶喊得比年輕人還響,下意識摸了摸別在腰後的鉗子,他修了一輩子別人家的門窗桌椅,補過無數漏雨的屋頂。現在,腳下這座城正在漏雨,正在坍塌。

他馬不停蹄地下樓,找到了傳說中的隊長,陳六的孫子,看著十幾歲的少年像模像樣地指揮著救援,他這才知道,劍網3基地在兜帽的安排下早就啟動了抗洪搶險方案,四棟大樓的內部改造和物資調配,已經進行了好多天。

蕭雲離帶著囡囡,住上了摩天大樓的最高層。

這裏已經被 [劍純成女·南枝向月] 改造成了指揮官小樓的布置。

而四座建築內部,大部分空間被“覆制”和“粘貼”出整齊劃一的簡易隔間,雖簡陋卻幹燥安全,成了臨時安置點。

山城基地的正式成員和臨時湧入的幸存者們,彼此看著,卻奇異地有了種活下來的踏實感。

囡囡趴在巨大的玻璃幕墻前,鼻尖貼著玻璃,望著腳下奔騰如黃色巨蟒的江水和遠處淹沒在濁浪中的低矮街區。

她忽然轉過頭,扯了扯蕭雲離的衣角,語氣裏沒有恐懼,反而有種孩子氣的興奮:“姨姨,我們是不是要在這裏住好久好久?那……媽媽和舅舅是不是沒時間接我回來寫作業了?”

蕭雲離給了她一個腦瓜嘣:“想多了你。”

與此同時,洪水也考驗著長江中下游的每一個基地。

宜昌。

程衍星站在臨時加固的觀測平臺上,看著眼前的三峽以及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洪峰。

他在三峽已經一個月了,人類文明的豐碑,在三年末世的摧殘下,如同一頭癱瘓在長江咽喉的墓碑。

他來,是想解決基地能源問題,只是礙於長江汙染,部分水域一直無法下手,好不容易等到指揮官解決了水域汙染,還沒來得及高興,指揮官就關閉了各基地的倉庫共享。

雖然指揮官沒有給他壓力,但他感覺自己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

江水汙染解決後,他帶著江城基地的老師傅們,勉強恢覆了部分庫區部分觀測系統和輔助功能。

然而,最關鍵的主洩洪閘門因長期泡在含輻射的江水中,核心傳動機構已徹底銹死,多次勘測與模擬後,他們制定了方案:借助眼前這場的洪峰,以水為錘,沖開那唯一可能激活的巨型進水口,將其強行重開,激活後方已經修好的發電機組。

程衍星的目光投向大壩洩洪道上方的幾個關鍵的點位。

英靈大人們已經用異能標記好了數字點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看向面前僅有的十幾位腰懸[定風珠]的蓬萊弟子。

不知道是權限不夠,還是基地能量不夠,他連續召喚了好多次,也只拉來了十五位蓬萊弟子。

“諸位,點位都清楚了,洪峰前峰將在十五分鐘後抵達最適應引導的區段。諸位的任務,不是對抗洪水,而是引導它,利用[澹然若海],配合[定風珠]無視高幹擾風能,在洪峰主流之間制造並維持一條相對穩定的高速水流通道,將沖擊力集中到進水口,重啟大壩。”

剛落地的蓬萊玩家交頭接耳。

[地圖][傘娘·花曉月]:“美男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地圖][傘蘿·柯某某基]:“把定風珠戴出來,上點,打[澹然若海]。”

[地圖][傘娘·花曉月]:“會了,謝謝寶寶。”

洪峰如約而至,十幾道身影伴隨海雕禦風而起,輕盈地飛向標記的點位。

奇異的景象出現了,原本沖撞壩體的洪水,在定風珠光芒籠罩和蓬萊淩海訣的引導下,一道道粗大的水龍卷在他們身周隱隱成形,將主洪峰的一部分狂暴勢能剝離、引導、扭轉了方向!

被引導的水流重重抽向巨大的、布滿銹跡和水草的進水口攔汙柵!

“穩住!”程衍星緊盯著儀器,身後,老師傅工程師們快速傳遞著指令,

一名蓬萊弟子技能CD沒銜接上,身形一晃,被紊亂的水汽和狂風掀飛,瞬間消失在洶湧的濁浪中。

但幾乎是她前腳剛落水,團裏另一名身影已經穩穩落地,精準地補上了那個空位,腰間新的定風珠光芒亮起,無縫銜接。

蓬萊弟子無人後退,不斷有傳送過來的治療玩家,找角度、找位置,給在水龍中的蓬萊掛上持續治療。

玩家不死的特性被用到了極致,一道身影消失,立刻有另一道補上,確保引導的水龍卷始終打向設計好的角度和目標點上。

銹蝕的金屬發出吱呀聲,附著在上面的變異藤壺和水生物被成片剝落。

每一次巨大的撞擊,都讓觀測平臺微微震顫,也讓後方工棚裏的老師傅和水利水電工程專業的英靈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程衍星握拳,他看著巨大的鋼鐵閘門正在變形,成功與否,就在接下來最關鍵的這一兩分鐘。

“‘潮舞’、‘波蝕’、‘湘君’、‘玄鐵’,到你們了!”程衍星怒吼道。

隨著程衍星一聲令下,幾名異能研究所畢業的中階異能者,被英靈們雙人輕功帶著飛了起來。

在幾位異能者的精準配合下,“潮舞”撫平水流亂渦,“波蝕”軟化銹死關節,“湘君”引導水壓聚焦,“玄鐵”強行撬動最頑固的結構。

終於,在一聲巨響中,沈重的鋼鐵閘門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裂口,瘋狂地湧入鋼鐵管道,以萬鈞之勢,沖向深處那臺經過緊急搶修、關鍵部位被龔江大師父帶人親手覆原的巨型渦輪機組。

轟!!!

一聲巨響的鋼鐵碰撞聲傳來,整個壩體都為之劇烈一震。

沈睡的鋼鐵巨獸,在自然的水勢、玩家、幸存者、經驗和科學的共同作用之下,被強行喚醒了!

三峽發電的渦輪機組,被洪水的巨力推動,開始旋轉了!

然而,這頭被強行喚醒的巨獸,力量遠超所有人的預估。

在機組的廠房方向,突然爆發出了一團刺目的藍白色電光。

臨時架設的粗大電纜瞬間過載,包裹的絕緣材料炸裂,裸露出裏面燒紅的線芯,在空中狂舞,鞭撻著潮濕的空氣。

“電壓不穩!輸出過載!”

在山城的蕭雲離,系統警報驟然響起,【三峽能源節點:過載失控】的紅光在她視野中瘋狂閃爍。

那一瞬間,她呼吸一窒。

那警告像一根燒紅的針,紮進了她因連日決策而緊繃的神經。

程衍星還在三峽!

她拉出基地人員列表和操作記錄,看程衍星定向召喚了“有定風珠的蓬萊玩家”和“團隊裏有五名以上治療”玩家的記錄,又讓統子切換了好幾個視角,才把畫面切到三峽這邊。

臨時工棚內,刺耳的警報聲和工程師們的驚呼幾乎同時響起。

他們面前的儀表指針瘋狂跳動,各種數據亂成一團。

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凍結,現在的廢土,因閘門打開、機組啟動而燃起的希望,瞬間熄滅。

現在的廢土,設備匱乏,人才斷代,能把這麽多英靈、異能者和技術工程師匯聚在一起,已經是耗盡心力、近乎奇跡的壯舉,更遑論哪裏還有足夠的技術和設備,來處理失控的能源設備?

就在這時,觀測平臺上的程衍星,動了。

他並非貿然上前。

過去一個月,他白天跟隨老師傅爬遍機組每個角落,將每一段線路、每一個閘門的位置與功能背了下來;夜晚則借助系統輔助,在意識中反覆推演能量的每一道流向。

系統提供的模擬環境,結合他自身雷電領域對電流的掌控,才讓他有了這份近乎直覺的把握。即便模擬中成功率最高的一次也不過五成,但,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向前一步,幾乎踏出平臺的邊緣,直面那狂暴的電光與咆哮的水流,收縮到極致的雷電領域不再內斂,而是以他為中心猛地爆發。

“給我!安靜下來!!”

程衍星低吼,清秀的臉龐因為歷練,多了些剛毅,他雙手虛握,向前一探,雷電領域不再內斂,而是跟隨著他的指引,罩向那團失控的湛藍暴雷!

剎那間,空氣中多了一股焦糊味。

他沒有硬抗,最粗大的幾股亂流被他強行吸納,雙臂下頓時爆開蛛網般的藍光,骨骼仿佛都被瞬間照透;其餘散逸的電能,則被他以領域之力強行編織成束,狠狠註入穩壓線路和備用電容組中。

縱然是有領域的高階異能者,強行約束和引導自然之力產生的電能,也絕非毫無代價。

他雙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碳化;雙眼因承受超高負荷的電磁脈沖而充血,視野迅速被一片血紅覆蓋;更可怕的是耳膜與鼻腔的刺痛,溫熱的血線蜿蜒而下。

他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高階異能者的身體正被當作最原始的保險絲在燃燒。

“調整輸出!接入穩壓線路!現在!”他嘶啞的聲音混著血沫,卻依然精準地給出了工程師們等待的指令。

工程師們撲向控制臺,手忙腳亂卻精準地執行著預案操作。

當穩壓裝置成功切入後,壓力瞬間變輕。

程衍星這個瞬間,用盡最後意志,將匯聚於身的恐怖能量猛地向腳下的導地王一按!

刺目的雷電異能消失了,各種檢測儀表的指針終於顫動著,回落到了安全的綠色區間。

程衍星依然站著,像一根釘死在平臺上的標槍。

但他的狀態已近乎崩潰,七竅血跡斑駁,周身縈繞著裊裊青煙與細碎的電火花。

[地圖][毒姐·荔麓]:“我去!美男怎麽放完大就絲血了!”

[地圖][毒姐·荔麓]:“來奶媽!來奶媽!來奶媽!”

三十幾個治療英靈大輕功落下,生命能量瘋狂註入。

只是,這能量反而讓程衍星身體的劇痛和意識的渙散更加分明。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旋轉,無數思緒紛亂。

他看見程衍月抱著雙臂:“我不會走,星星。不是因為指揮官的個人魅力,我要留在這裏,讓這個基地長大,為囡囡搏一個更好的明天。”

畫面一閃,談九過來告狀:“你管管桑林!孕婦能這麽熬嗎?天天上班不回家!她是人,不是牛馬!”

接著是囡囡拿著[龍鯉·廢土]、[碧血豪俠·廢土]和[掠炎]讓他選,他蹲下來跟囡囡頭抵著頭:“英靈大人們總是猜,我是廢土秀爺、廢土刀爹、廢土軍爺,我不是廢土英靈,舅舅只想做舅舅想做的事,我不用這些。”

最後定格在斷浪號的駕駛艙裏,指揮官重重拍著他的肩:“好美男!”

這些聲音、這些面孔,此刻化作一股微弱卻頑強的力量,將他從記憶的深海裏狠狠拽回

“姐……雲離姐……”他嘴唇翕動,吐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燈,亮了嗎?”

他艱難地掀動眼皮,在模糊晃動的視野裏,工棚老師傅那張被歲月與焦慮刻滿溝壑的臉逐漸清晰,此刻正老淚縱橫。

“亮了,程總,燈亮了……”老人反覆重覆著,聲音哽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身後,燈火從核心的控制室艱難卻堅定地向外蔓延,先是照亮了近處的觀測平臺與工棚,然後是沿著搶救出來的老舊線路,一點一點,蜿蜒著爬向遠方宜昌那個早已荒廢、如今卻重新有了人氣的短途驛夫點。

武漢基地,昔日的城市地標大半泡在水裏,但高大的樓宇同樣成為避難所。長歌門弟子立於高處,以悠揚的樂曲穩定著慌亂人群的心神;天策騎兵則駕馭著特殊的機關木筏,在已成澤國的街巷間穿梭救援。

南京方面,憑借相對完好的舊時代水利數據,工程師出身的玩家們正指揮著為數不多的工程機械與大量人力,疏通秦淮河與長江交匯處的淤塞,讓洪水更快入江。

相較於舊時代動輒牽動千萬人口的抗洪,廢土的救災顯得更為“粗放”卻也高效。

核心邏輯是疏而非堵,用空間換安全。

而英靈們不死不滅的特性,在積分的驅動下,恰好填補了人力與重型機械的絕對短缺,將一場可能滅頂的災難,化為了一場雖狼狽卻有序的大型協作工程。

當唐曉的山城軍隊規模突破2000人時,各地的洪水陸續找到歸宿,匯入東海,長江的水位開始緩慢卻堅定地回落。

渾濁的江水在奔流中似乎被滌去了部分戾氣,竟隱隱透出一絲久違的清澈。

洪水退去後的灘塗與窪地,留下了密密麻麻、奇形怪狀的輻射魚與水生異獸的屍體,它們成為新一輪庖丁的產物,也為出版社廢土百科和農業區、醫學研究院提供了新的研究樣本。

蕭雲離並沒有急著出山城基地。

說是關閉各基地之間的倉庫互通,但大災在前,蕭雲離卻一直盯著系統內的人員數據。

一條條指令下,她面前的沙盤越來越完善。

長江水系如同微縮的血管網絡,通過在廢土活動的玩家視野,時時跳動著水位、流速、各基地人員數量和資源庫存的數字。

這幾天,她一睜眼就是人力與物資流向。

新的行政機制充分調動了玩家、基地護衛、軍隊和基地以外的幸存者力量,劍網3基地和生態塔輻射的區域,即使住在基地以外,大家都默認自己是華國人,現在的“皇帝”是劍網3基地的兜帽。

對於務實的華國人來說,皇帝是誰不重要,但劍網3基地用行動踐行俠義的行動切實有效。

基地的積分能用勞動換取凈水和食物,基地劃定的安全區真的能擋住夜裏的異獸與白天的掠奪。

秩序不再是虛無的口號,而是隨時可能出現的從天而降的英靈,是任務板上明碼標價的報酬,是可以穩定比例兌換黃金的積分。

蕭雲離不知道為什麽各基地的滿意度漲得這麽快,她只是看著視野裏的一張張報表和圖表,給囡囡劃定需要覆制的物資,又悄無聲息地放到那個基地倉庫內。

她的視野裏,代表“已確認失聯”的數字還在不斷攀升,洪水吞噬的聚居地時不時地出現。

系統根據實時水文數據、聚居點防禦等級、剩餘可調度玩家數量,以及通往該地的道路存活率等多重參數,不斷演算著救援優先級。

山城洪峰過去的第三天,一個小型聚居點的圖標,在屏幕上從黃色警示跳為紅色高危,最終,在蕭雲離不得不將最後一批機動玩家投向關乎下游多個基地的荊江大堤時,它後面的【預計存活率】跌破了系統劃定的臨界值,自動變成了灰色的【放棄】。

她眼睜睜看著,卻沒有更改這個由她自己設定的、冷冰冰的算法結果。

荊江的洪峰過去後,蕭雲離放大了沙盤,盯著那塊瞬間空白的地圖區域,足足看了十分鐘。

她不僅是蕭雲離,她是‘兜帽’,是劍網3基地所過之處上被默認為‘皇帝’的符號。

符號不會犯錯,但符號的決策,會抹去真實存在過的燈火。

那裏曾生活著至少一百多人,有她通過玩家視角匆匆瞥見過的笑臉。

現在,那裏只剩一片需要重新建設的泥濘。

她的腦海裏,經常會浮現穿越前,新聞報道裏人民子弟兵手拉手築起人墻,在決堤的洪水裏用身體堵缺口的畫面。

那時宣傳的口號,是不放棄任何一個,可如今,在廢土,她握著指揮權,卻必須清醒地計算放棄的代價。

那些失聯的數字背後,也曾是一個個會哭會笑、會恐懼也會希望的人。

她能精準地調度物資,能在視野所及的位置,投放玩家,但她以及各基地的執政官,卻無法在肆虐的天災裏,拉住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穿越以來,除了跟游戲公司聯系上之前的失控,再一次席卷了她。

她的痛苦,源自這種過於清醒的、親手參與的選擇。

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站在一條無形的分水嶺上,將可能存活與註定犧牲的人群,用指令和數據悄然隔開。

夜裏,她反覆被噩夢驚醒,囡囡小小的身子便會在黑暗中摸索著貼過來。

“姨姨,怎麽了?”囡囡的聲音帶著睡意的黏糊,咕嚕咕嚕滾到蕭雲離懷裏。

蕭雲離摟了摟寶寶:“沒什麽,做夢了。”

蕭雲離以為這是例假要來之前的身體不適,可是例假沒來,第二天半夜12點,她又一次大汗淋漓地坐起,看著身邊酣睡的囡囡,腦海裏浮現的,卻是那些冰冷的數字、失聯的紅點、必須放棄的聚居處……

她強迫自己入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囡囡在一旁睡得香甜,她起身披上外套。

起身時,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蕭雲離坐回床邊穩了穩,這具會疲憊、會恐懼的血肉之軀,卻要承擔近乎神明的抉擇,而神明,本該是沒有例假也不會失眠的。

她悄無聲息地走出來關上了房門,走向了朝天門宣言的指揮臺。

指揮臺上面,有幾個玩家在掛機,玩家最中間,是[少林成男·沈舟舟]。

他頭上頂著濟世菩薩的彩虹特效,單手合十,禿盒子在黑夜中寧靜古樸。

蕭雲離站了一會兒,看幾個玩家都沒有上來試圖觸發任務,確認他們在掛機之後,蕭雲離便走到另一側。

江風獵獵,吹得她額前碎發不斷拂過面頰。

她靜靜地站在那兒,目光看過腳下的城市。

基地的鋼鐵城墻外,還掛著洪水沖刷留下來的淤泥和雜物痕跡。

低窪處的積水尚未完全退去,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汙濁的粼光。許多熟悉的窩棚、板房被沖得七零八落,只剩斷壁殘垣泡在泥水裏,空氣中彌漫著淤泥的土腥味、水腥味,那是白天幸存者們焚燒喪屍屍體和變異魚屍,噴灑消輻劑留下的。

但在這破敗之間,確實有驅寒取暖的篝火點點,影影綽綽的人群在火光旁忙碌,用簡陋的工具,或者拜托異能者在泥漿裏翻找、挖掘。

這裏是……廢土啊。

蕭雲離說不出此刻的心情,那些失聯的數字,此刻化作了眼前具體的景象。

失去家園的人,在泥濘中試圖打撈一點點過去的痕跡。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我是不是……是不是還能做得更好一點?如果我更厲害……是不是能救下更多人?

江風似乎更烈了些,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蕭雲離的兜帽被吹得微微顫動,與身上的睡衣摩擦出細碎的聲音。

在這微響中,耳邊突然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怎麽了?指揮官?”

蕭雲離擡頭,是[沈舟舟]。

他今天沒有戴“假發”,少林的光頭在過分明亮的月色下泛著柔和潔凈的光暈,一身樸素的初代“禿盒子”外觀,襯得他好像從超塵出俗的水墨寫意畫中走出的禪者。

月亮太亮了,亮得能看清他微微低垂的、纖長的睫毛,也亮得讓他靠過來的距離顯得……過於清晰了。

蕭雲離呼吸微滯,心跳仿佛漏跳一拍,隨即在胸腔裏重重撞了一下。

她分不清這突如其來的悸動來自何處,迅速將兜帽往下拉了拉,刻意平穩了聲音:“失眠了。這麽晚了,你還沒睡啊?”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太像熟人間的寒暄,她應該裝NPC的,不能跟玩家過於熟絡的,否則一旦鬧出輿情來,恐怕又要再鬧一出[蛻骨事變]。

她立刻幹咳一聲,近乎生硬地將頭轉向另一邊,目光投向山城遙遠的、閃爍的篝火。

[沈舟舟]似乎將她的無措盡收眼底。

他極其自然地向後退了半步,恰好停在一個既能交談、又不會讓她感到壓迫的禮貌距離。

夜風趁機填補了拉開的空隙,帶來下方隱約的、木材燃燒的劈啪聲,和基地裏守衛換班的吆喝聲。

他再次開口,聲音溫和,仿佛剛才那短暫的靠近與凝視從未發生:“工作推進得比較困難,耗時太長了,越來越沒辦法控制期待值了。”

不愧是老玩家平均年齡32歲的游戲。

蕭雲離順口接話,保持NPC樣子,說一些萬金油安慰人的話:“那就降低一點期待值好了。”

[沈舟舟]沒有接這個話茬,他語速變得極慢,似乎在斟酌用詞。

“可是期待……很難管理。當你為一份不可控的工作付出太多時間,看著它從無到有,從破碎到初具輪廓……你就會忍不住開始幻想徹底完成時的樣子。”

“幻想得太具體、太美好,以至於等待都變得難以忍受。”

顧沈舟拉近視角,屏幕上,蕭雲離被陰影遮掩的側臉輪廓,在月光下顯出一種易碎的堅定,抿緊的唇線,微微顫動的睫羽,都透露出她此刻平靜下的波瀾。

這麽耀眼的她……也會迷茫嗎?

“我會問自己:是不是哪裏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如果我再強大一點,讓游……項目再多一點人,我再多學一點,多靠近一點。”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等的那天會不會來得更快一點?”

他的語氣很輕,一個接一個的“一點”,卻像漓江那天綿密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蕭雲離心中那些翻滾卻未曾言明的自我拷問。

遠處,又一聲夜鳥短促的啼叫劃破寂靜,蕭雲離緩緩回頭,看向[少林成男·沈舟舟]。

這可是生套六紅一代金絲路大雕的土豪天才哥哎,要是沒穿越,她可能連他開的10人團都不敢申請,怕遇到的那種男明星哎。

他也會因為工作煩惱嗎?這煩惱,聽起來如此熟悉?

蕭雲離的目光掃過那些掛機的玩家,仿佛在尋找一種群體的疏離感來保護自己。

她聲音放輕,帶著一種試圖安慰友人、卻又難掩自身惘然的柔和:“如果任何事情,只要努力就會完美,那這個世界就太無趣啦。”

顧沈舟看著屏幕左下角的劇情黃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可樂,反覆咀嚼這句話。

“是嗎?”他問,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與自己的心跳重疊。

蕭雲離望著他。

月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在他的光頭上,又流淌過他低垂的眉宇。

那雙建模精致的眼睛裏,此刻仿佛盛著真實的困惑,與她隔著數據與次元無聲對望。

她忽然覺得,那雙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極細微的東西閃動了一下,疑似銀河,落入了少年的眼眸(1)。

“是呀,”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更軟,像在安慰他,也像在說服自己,“反正星星太陽月亮都不會聽我們的指揮,我們知道自己努力過就好啦。”

顧沈舟拿起手邊的水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早已沒有氣的可樂。

甜味在舌尖化開,屏幕上的月光、江風,還有蕭雲離輕柔的話語,還有那股陌生的、飽脹的情緒,奇異地混合在一起。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1)疑似銀河落少年的眼眸。歌詞《大唐風物志》,pvx的bgm,很甜的一首歌。

(2)蓬萊玩PVE的不多,定風珠是一之窟(2025年)賽季挑戰追須的掛件,得拍。現在游戲時間是2026年5月了,等於產出賽季過了一年了,沒有常規團,考慮玩家換號,在工作日下午限定定風珠、蓬萊門派,設定拉到十幾個,應該不算太誇張把?

(3)宜昌的老師傅們,不是憑空出來的。

指路115章:

仁心當年無私公開配方,種下的善緣此刻開始結果。

最先找上門的是個獨臂老漢,開口就問“仁心博士看病是真的嗎?”,隨後,通過某種隱秘的幸存者網絡,像是聽到了集結號,那些藏在山坳裏維護發電機組的、蹲在防空洞裏手搓精密零件的老師傅們,拖家帶口地出現在基地門口。

(4)三峽這個情節,找了專業的親友問,嘰裏呱啦講了一堆我沒聽懂(實在不好意思,對純理科工科之類的只能聽到一些皮毛),有把故事發給親友,讓親友圈出了特別不合理的地方修改了,但文中肯定還是有更不合理的地方,為了行文效果,多少有藝術化加工,國之重器,利國利民,如有專業的寶寶看到這裏,請當背景設定掠過,輕噴(這裏丟個腦子存放處)(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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