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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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年前。”郎景行冷冷回答。

“不要說得這麽模糊。”

“這哪裏模糊,時間很明確啊?剛剛你不是說,照實說就行?”

“十年前的具體什麽時間?”

“不記得。我們不熟,誰會特意記那些事情。”

李警官抿嘴,滿臉吃癟的表情。

郎景行嗤笑聲,和李警官剛才的態度一樣,不耐地道:“你問完了嗎?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的調查方向也真的挺搞笑的,不去搞清楚當初方天翊究竟是不是真的被下了信息素催化劑才犯下罪行,反而來調查白卯這麽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能力甚至沒有攻擊性的人。

難道不是更應該懷疑方天翊說自己被下催化劑,只是他想從暴力侵害指控中脫罪的借口和幌子嗎?

整件事搞不好都是齊文語自己的主意。當時他家眼看著就要落敗了,趁著還沒跌入泥潭,趕緊攀上方家的大樹求得一線生機。”

李警官打斷郎景行:“這樣說就有點太不政治正確了。就算再怎樣,也沒有Omega願意自己受到暴力侵害。暴力侵害這種事,帶給Omega的始終只有無盡的傷害和靈魂的陰影。”

郎景行嘆口氣,“是是是,抱歉。失言了。”

郎景行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調出最近的新聞網頁,把手機丟在桌上讓李警官看。

“不過我剛剛那些偏見,也不至於是毫無根據地無端猜測吧?”

李警官看向郎景行的手機,上面展示著齊文語抱著去年剛出生的小兒子參加方正科技發布會的晚宴照片,這已經是齊文語的第三個兒子了。

方家二老已經徹底放棄了不斷讓他們積累失望的方天翊,二人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了孫子輩兒的身上,齊文語也因為這三個小金童,於去年,順利被任免為方正科技COO。

李警官面色不動,神色不明地笑了笑,語氣似是感嘆,輕聲道:“那也只能說明,這些人,無論什麽糟糕的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依舊能活得很好啊……就像郎先生你之前說的,什麽來著?嗯……沈沒成本,他們有著用不完的沈沒成本。”

郎景抽走手機,順便擡手看了看表,已經十點了。

他今天本來就早早去了公司提前布置工作,到現在,身體已經算輪軸轉了十多個小時,就算再強健,此刻他也漸漸耐不住疲乏,脊背隱隱酸痛,尤其還面對著這麽沒禮貌的警員。

他看向李警官,想主動結束話題。

李警官卻看著他忽然笑了。

郎景行被他的笑弄得莫名其妙,有事就快問,給這發什麽癲?

“如果你說的一切屬實的話,那白先生確實是個溫柔強大且善良的好人嘍?”

“當然。”郎景行皺眉看著他。

“啊……”李警官撓了撓頭,神情奇怪。

郎景行被他故弄玄虛的樣子弄得有點煩,“怎麽了?如果你無法相信我說的話,大可以一開始就別來問我。”

“啊,沒,我相信。而且我還在慶幸,幸好來拜訪了郎先生,才沒讓我們誤會白先生的人格。”

李警官邊說著,還抻了個懶腰,郎景行被他忽然如此輕松隨便的神態弄得有些疑惑。

李警官朝郎景行不好意思地笑笑,“嗯……結束話題之前,我想先向郎先生道個歉,我其實……不是警察。”說完,他呲著大牙笑起來。

他就知道!郎景行為自己一開始的懷疑感到明智。

郎景行皮笑肉不笑道:“那你究竟是幹什麽的?又為什麽要調查白卯?”

“其實我是佟氏集團佟老夫人的特別助理,偶爾兼職下佟家的私人偵探什麽的。因為要保持自身隱秘性,所以您在公共聚會場合可能沒怎麽見過我。”

郎景行一聽他說佟氏,楞了一下,佟氏是目前世界上,市值排名第七大公司,主營化學日用品,只要隨便走進哪家大型商超,洗化用品區、美妝專櫃,無論這些產品有著什麽樣不同的品牌名稱,包裝背後無不印著佟氏的企業標識。

他這幾天這麽加班,就是因為有消息說,佟氏最近要爆一個大新聞,可能會引起股價波動,這次是攻擊他們的最好時機。

“你是佟老夫人的私人特助……那你為什麽需要調查這件事?”

“哦,這次任務主要是為了調查我家小少爺未婚夫的真實背景。”

郎景行楞在那,周遭的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驟然模糊,回憶裏那些喧囂聲與熙攘的畫面,逐漸離他漸行漸遠。

李警官……哦不,現在應該叫李特助,仍然笑著,不理會郎景行的神色是否有異,自顧自在那道:“畢竟,您肯定知道,小少爺可是佟老夫人的小金孫,寶貝得很吶。而小少爺吵著要結婚的這個Omega,簡直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無論是事業、還是家境,都太平庸了。雖然他有經常從事公益活動,像流浪動物救助活動啊、保護海洋啊、保護環境啊巴拉巴拉……

但是!你也知道,就因為這樣,才難免更讓人懷疑,他做這些,是不是就是為了能以平等的姿態結交權貴?唉……更何況,小少爺和他還是奉子成婚,這就更讓老夫人不放心了,擔心小少爺其實是被有心機的Omega蒙騙了。”

“奉子成婚?”

“嗯,這個詞太老派了嗎?你們年輕人可能聽不懂是吧?我解釋下,奉子成婚就是……”

“我懂!”郎景行粗暴打斷他。

郎景行看李特助興致勃勃地繼續說著他家小少爺如何磨家裏,讓家裏答應他和白卯結婚,郎景行無法做出反應。

他只覺得自己此刻如同一只流離失所的飛鳥,頂著黑夜裏的暴風雨在海面上盡力飛行,直至再也沒有力量承載張開的翅膀,力竭墜入深海。

郎景行強忍著什麽湧上胸口,暗暗調整自己的語氣,努力讓自己聽上去沒有異常,“那……我說的這些,對你有幫助嗎?”

“有。謝謝你坦誠相告。通過你的敘述,我覺得我能理解小少爺為什麽會喜歡白先生了。小少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想必一定特別安定、特別有認同感吧……

這些,是佟老夫人和那些寵愛著小少爺的家人們,付出多少也給不了的,寵愛太多,便是負累,容易讓人對自我價值產生懷疑。

我也有過很寵愛自己的家人,懂得那種感覺。直到我遇到了深愛我的妻子,在他面前,可以肆無忌憚地做自己的感覺。就算犯蠢也不會被大驚小怪的責怪,他只會溫柔地站在那邊,笑著,看著我胡鬧,不會覺得我在做些沒有意義的事情,沒有在浪費生命。他無限包容我,而且不是那種自上而下帶有俯視感的包容,而是真的理解,真正能感你所感的那種。”

郎景行勉強牽起嘴角笑了笑,“那就好,時間太晚,我先走了。”說著也不等對方打招呼,起身便往外走。

“哦?”李特助趕緊站起來,客氣道:“確實很晚了,今天真是麻煩你了,需要我送你嗎?”

“不用。”

將兩個字留在門內,郎景行便匆匆拉開門,飛步離開了這個地方。

李特助目光冷漠地看著郎景行狼狽離開的背影,眼底閃過幾絲晦暗不明的幽光。

身形矯健又略顯踉蹌的從咖啡館奔出回到車上,郎景行迅速起火將車飛速駛離這個地方,流線型的車身如時間之梭一般飛速穿越過狹長的公路,卻無法穿梭回已經逝去的時間。

他死死盯著前方的漆黑的道路,瞳孔努力捕捉前方混沌黑暗中的光源,就算知道這終將是徒勞。就像他知道,無論重覆反芻多少次曾經的一切,記憶的洪流都吝嗇地不願為他帶來一絲線索,讓他不知怎麽才能撥開時間的迷霧,找到那個被遺落在過往的真相。

滿心的嗔怨簡直快要從胸口溢出,即使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對白卯將要結婚的消息心懷怨懟,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當年他沒有對白卯那份沈重的愛意做出回應和報答。

也許,如今這種結局,不過是對他十年前,坐享其成的懲罰罷了。

從那時起,就已註定了今日陌路。

又或許,一切錯誤,從他們的人生開始,便早已銘刻進宿命詛咒中。

郎景行自小就被家中寄予厚望。

郎景行作為家中獨子,自記事起,其他孩子還在享受玩樂的童年時光裏,郎景行的父母就已經為其築起了一座堅實的學業之塔,希望他能登上高峰,實現他們未曾實現的夢想。

郎景行就沈浸在父母對他的期許中,努力著成為他們心目中完美的形象。

但每當熬夜奮鬥之時,聽到母親從門外探進身來,帶著審視的目光叮囑的一句‘好好學習’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感到一陣厭煩。

但是,如果因為這個,從此後就厭學,那就太蠢了。郎景行心裏其實有更隱秘的學習動力。

每次趁父母不在家的時候,他就會悄悄溜去客廳享受下難得的電視時光。

電腦是沒有機會在無監管的情況下使用的,父母也不會允許他用電腦做娛樂活動。

在其他同齡孩子都已經有固定的電腦游戲時間的時候,去看點電視節目成為唯一一個不會讓郎景行在同齡人圈子裏社交脫節的方法。

他最喜歡的是LTV2頻道,那是本地的少兒頻道,但與其他播放動畫片的少兒頻道不同的是,這個頻道播出的都是頻道自制的少兒綜藝節目。

“創意工坊”、“小科學家探秘行”、“王子公主禮儀課”,其中,最讓郎景行著迷的就是“王子公主禮儀課”。

他出生在本市人都不知道其存在的小島上,一塊陸地被水隔絕之後就會自成一套生態。

他的家庭雖然在島上算是富裕階層,是少數在逛生鮮超市不用特意購買打折產品並充值最大面額充值卡的人家,提到做包工頭父親的時候,街坊鄰裏都會高看他家一眼,閑聊時語言中透露著艷羨。

但是他從來不知道,這種‘富裕’,在主陸的人們看來,又是什麽水準呢?

他的鄰居多數都是漁民,或是在農閑時期進城務工的農民,雖然大家也都衣食無憂一派祥和,但那或許僅僅受益於國家發達的工業制造業,能生產廉價工業品反哺底層。他們家真正處於什麽階層,和島民對比是得不出結果的。

但“王子公主禮儀課”,算是讓他隔著一塊電子屏瞥見了島外孩子的真正生活。

在那個節目裏他第一次見到如此袖珍可愛的小馬,寵物也可以不是貓貓狗狗,而是孔雀、羊駝、一玻璃房的鸚鵡甚至是通身金粉色的汗血寶馬。與他同齡的小孩穿著靚麗時裝出入如歐洲宮殿般的殖民風格建築,在長桌前聽老師教授餐叉的使用禮儀。

自此以後,那些“宮殿小孩”的生活景象便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執著到在吃飯的時候也會不自覺地挺直著背,註意自己的儀態是否得體。

也讓他自此覺得,在這個人數不足五千人的小島上做“神童”,是沒有意義的。

全校第一的成績,足球隊隊長和班長的身份,所有這一切,在島上都不過是母親與鄰裏聊天時吹噓的資本,只有這些東西能真正讓他改變前程、改變未來的時候,才有價值。所以如果繼續留在小島,一切都無從談起。

他要去主陸。

從小學升初中時起,郎景行便向家裏提出要去主陸上學,家裏自然是以他是個孩子不能獨立生活而拒絕。

郎景行問為什麽不讓母親陪讀?那不就可以了?母親告訴他,年邁的奶奶行動不便,父親又常年跑工程不在家,家裏離不開人。

郎景行不放棄,繼續問,“那就請個保姆啊,我爸給那麽多工人開工資,多開一個又怎麽樣呢?”

母親不讚同地皺了眉,少有的對他疾言厲色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工程款結算總是一拖再拖無限拖延,但農民工的工資不能拖欠,你爸爸好多時候都是借錢或貸款給那些工人開工資!”

就算曾經沒有人告訴你真相,甚至大家都沒有直面過真相,其實你也可以透過各種細節,如剝絲抽繭般用各種碎片一點點拼湊出真正的現實。

所以,即使親戚和街坊都說郎景行家是家底殷實的富戶,但那天之後,他也認清了。

他家其實是無法負擔保姆費用的家庭。

認清現實後反而更容易讓人腳踏實地。

既然初中無法去主陸,高中無法去主陸,那等到大學他也註定要飛向一直隔水眺望的地平線。那時候他腳下甚至不再局限於市內主陸,而是踏在真正的亞歐大陸上。

從那之後,這就成為郎景行不向旁人分享的,加倍努力學習的隱秘動力。

高二暑假時,家裏忽然向他說,他可以轉學去本市第一的私立高中了。他一開始還沒敢信,母親興奮地告訴他,他父親接了一單大工程,這一單不僅比往日工程的結算要順利,而且是父親有史以來賺到的單筆最高數額,足足一百多萬。這樣家裏不僅可以為父親添置更多的器械擴大生意規模,還能讓郎景行去明德上學。

“如果景行能去明德上學,那不僅僅是考名校沒有懸念,連我們家日後的交際圈子都能提升一大層次。景行,等去了那裏之後,好好學習,好好交朋友,聽懂了嗎?媽媽不說的太明白,但是你心理清楚就行,媽媽允許你,看到好樣兒的,交那種朋友也可以,知道嗎?”

郎景行看著母親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在她語末對自己說出那幾句細入耳語的話時,輕輕握了握他的胳膊。

他對母親的暗示頓時心下了然。

只是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母親像島上其他家長一樣,比較淳樸,畢竟她之前不止一次說過禁止早戀,即使他的日常生活裏除了學習就是運動,根本沒有這方面的征兆,她也會用這種莫須有的罪名來警告自己。如今倒是……轉變了?

九月開學,當郎景行走進明德高中的校園的時候,簡直產生了夙願得償的感慨。

眼前展現的校園景象仿佛置身於一個充滿童話和夢幻的世界。以前只能透過電視屏幕或隔著厚重鐵門觀察的殖民風格城堡,現在他也能身處其間。

整潔的綠草坪鋪展在眼前,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在微風中搖曳,輕風拂過面頰時,能聞到陣陣青草芬芳。

校園內穿著定制款西裝校服的同學們閑庭信步,舉止典雅得體。

郎景行看著周圍優雅的同學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自豪和釋然。

他終於也成為了“宮殿小孩”中的一員。

文化課沒什麽波折。第一次月例考,當郎景行拿到成績的那一刻,獲得了從小到大從未體驗過的安全感。

那種……與精英並肩,姓名依舊能夠在人潮間流傳的感覺,這種成就感,是在小島上拿年級第一都比不了的。

順利地驗證了自己文化課成績的真實水準後,郎景行已摩拳擦掌地準備好加入“宮殿小孩”們真正的交際圈:課後的體育社團。

只不過,好運與厄運總是緊緊相伴,如影隨形。

朗景行的“明德生活構想”並沒有都按計劃順遂地發生。

按照他的計劃,他會像島內一樣進入明德的足球隊,不求能當隊長,但他也會盡力爭取上游。

但是明德高中,這個擁有先進教學設施和優質教師團隊,以培養學生綜合素質為目標,註重學生的全面發展和人格塑造的高等學府,竟然沒有足球社?!

如此,便只能另做打算了。

明德高中的體育社團的體育綜合成績很重要,是在選拔各個高校保送生的重要指標之一。

十月假期結束後就是各個體育社團招募新社員的日子。

大多數報名的都是高一新生,折讓身為高三生的郎景行有些局促,不過萬幸的是,有齊文語陪著他。

齊文語的父親是郎景行父親現在承包工程所屬公司的工程部主任,郎景行開學之前就被父親帶去齊文語家吃過晚飯。

齊文語家在南區的一處別墅區,距離市中心偏遠,但這樣的地方往往見證著大自然與人文建築的美妙融合。周圍群山環抱,空氣清新,每座別墅都擁有寬敞的庭院和精心設計的花園。

齊文語家的建築風格是時下最盛的宋制新中式風格,庭院中有一處約兩米高的人工流水瀑布,齊文語的房間就在瀑布之後。當齊父與齊母好客地出來迎接他們的時候,齊文語就在自己房間裏那扇開著的窗戶前,單手托腮,支著窗臺懶懶地倚在那裏。雖然不見他有出來迎接的意思,但那笑面盈盈的美麗面龐便足以讓任何人原諒他的失禮。

清泉流水配美人,不用冒昧地去故意感知信息素,郎景行都能立刻意識到面前這個漂亮男生是個驕傲的Omega。

“文語!看到有客人也不知道出來打招呼?”齊父一邊把郎景行和父親請到屋裏在沙發上落座,一邊沖著流水瀑布的方向說。

“弟弟知道有人要來家裏吃晚飯,都要故意出去玩,我不過是在屋裏多坐了會兒,就要被說嗎?”齊文語嘴上不滿,臉倒是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他不緊不慢地走出來,依舊沒和他們打招呼,只是徑直坐到了郎景行身邊,“你好啊,我叫齊文語。你要轉到明德了吧?估計一定在我的班級,到時候有什麽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哦。”

所以他是郎景行認識的第一個明德學生,自然比其他人更親近一些,也更依賴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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