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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送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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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送靈

不多時,陸夫人和馮春時便由內侍引導著,走到了侯爺和謝玄安身旁。

侯爺側過頭,無聲地看了她們二人一眼,然後與陸夫人對視著,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麽。

但此處到底不方便說話,兩人也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後,便迅速分開。

陸夫人走到了侯爺身側站著,馮春時低著頭,側目看去,正好看到侯爺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傷,虎口處也有些許血跡殘痂。

昨夜進宮,不是因為聖上駕崩一事麽?無端端地,姨父怎會受傷?

馮春時有些疑惑,但此時並不是詢問的時候,正要收回目光之時,忽而覺得自己右手袖子被輕輕扯了兩下。

扯她衣袖那兩下,力道輕而快,像一只貍奴用爪子輕輕滑過一般。

馮春時身形一頓,她記得方才自己被陸夫人帶著走過來,右邊站著的正是謝玄安。

她側目看去,果不其然,正對上謝玄安側過臉看來的目光,還對她輕眨了兩下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點,眉目間多了一點悅色。

馮春時無言,借著廣袖的遮掩,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袖角,眼神往周圍一轉,對他示意著,讓他神色多少收斂些。

謝玄安不知有沒有領會她的意思,微微垂了下眸,再擡眸時,恢覆了方才她們剛來時的神色,平淡中隱含著悲戚之色。

馮春時心下微松,前方正在此時傳來一聲銅杵落在銅缶上的響。

這聲響喻示著時辰到,送靈該開始了。

馮春時忙正回頭,飛快地擡眼掃視了一下前方,再迅速垂下眼簾,作出一副垂首觀心的模樣,安靜等待著送靈開始。

前方傳來了胡公公的聲音,帶著嚎哭後的沙啞,還將聲音壓得低低的,叫人聽不分明說了些什麽。

只是此時此刻,也不需要低下的人聽明白胡公公說了什麽,只要安靜老實地待著,等待著慈恩寺的方丈誦經開始和結束就好了。

也在此時,胡公公喝了口茶潤嗓,身形隱到了聖上棺槨旁的柱子後方,高聲道:

“聖上有靈,諸下叩首——”

眾人立刻齊齊跪在地上,雙手交疊,掌心貼於地,俯身拜下,額頭叩在面前的磚石之上,發出一聲聲沈悶的“咚”,如一口口嘶啞的鐘。

馮春時看著近在咫尺的磚石,上面帶著歲月和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也不知見證過多少人在此叩首。

“再叩——”

眾人起身,又齊齊再度俯身叩拜,額頭叩在磚石上,再度齊整地發出“咚”的悶響。

“三叩——”

眾人再度起身,再度齊齊俯身叩拜。除卻額頭觸地時發出的悶響,和身上衣裳的沙沙響聲,再無其他聲響發出。

三叩首完,胡公公頓了片刻,高聲道:“起——”

眾人才直起身來,只是卻並未從地上站起,而是齊齊保持著跪姿,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搭在腿上,垂首靜默著。

胡公公側頭看向棺槨側前方的慈恩寺方丈苦慧大師,微微頷首,雙手交疊,輕輕躬身一拜。

苦慧大師便在一聲銅杵敲擊聲後,開始吟誦著經文,聲音低沈而帶著悲憫。木魚聲一聲聲縈繞著他的誦經聲,再隱沒於四面八方的檀香和白煙中,讓人仿佛一瞬間就置身於寺中佛前。

馮春時垂首聽著經文,卻莫名覺得少了些什麽,又或是哪裏不對,一時反覆琢磨,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她手指動了動,到底是遏制住了想要擡起頭的心思,只垂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下裙繡花和膝前的磚石發楞,面上還要作著一副悲戚的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苦慧大師的誦經聲停了下來,胡公公又再度出聲,指引著眾人對聖上的棺槨再次三叩首。

此時應當已是正午,眾人身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凍得人直打哆嗦,卻無一人敢拂去身上雪花。

叩首結束後,胡公公三擊掌,宮中的太監們手上拿著蒲團,從旁側走過來,有條不紊地為眾人在磚石上鋪好蒲團。

眾人也終於能借著這會的功夫,從地上起身,舒緩一下有些發麻疼痛的膝蓋。

馮春時緩緩呼出一口氣,借著呼出的白霧遮掩,向後飛快地看了一眼。

站在最後頭的那些人,並沒有蒲團,而是在內侍太監們的無聲指引下,悄然退走,離開了此處。

這些人身份較低,身上的官職不高,家眷也無誥命在身,只能參加第一輪的送靈,後頭的儀式是沒有資格留下來的。故而在第一輪的叩首結束,就必須離開宮中,在宮外叩首後離去。

馮春時此時卻有些羨慕這些人了。

此時天上還落著雪,周圍的地面上都積落了一層雪,淹沒了地磚。他們面前的地磚,則是由內侍太監們在放置好蒲團之後,仔細清理打掃了一遍,確保面前叩首的地方沒有積雪。

可這樣一來,叩首在地面上反而更疼了,還是那種冷冰冰的疼。

難怪今日出門時,陸夫人特意命人取了一條素色抹額過來,抹額厚厚幾層,內裏還裹著絨。

起初馮春時還只當是陸夫人怕她見了風,之後頭疼。如今看來,應當就是為著這個叩首。

只是光有這個也不夠,這飄揚大雪落在身上冷冰冰,凍得人手腳都要僵硬了。

偏生他們作為忠勇侯府,屬於勳貴之流,此時都不能離去,還要接著參與之後的送靈儀式。

不過好在,還有短暫休息喘口氣的時間。

馮春時捂著袖中的手爐,察覺到手指恢覆了些許溫度。

謝玄安將內侍太監奉來的兩盞熱茶接到手中,側身遞到了馮春時的面前,輕聲道:“表妹,可還好?且喝口熱茶暖暖。”

馮春時呼出一口白氣,伸出手接過了其中一盞熱茶,抿了一口後,發現謝玄安還在看著自己,便說道:“表哥也喝一口罷,莫要……”

她瞥了一眼周圍,將最後那句“再看著我了”,用口型無聲地對謝玄安說著。

謝玄安彎了彎眼眸,這才低頭喝了一口熱茶。

馮春時也跟著低下頭,一口一口喝著茶盞中的熱茶,將茶盞中的茶水喝得幾乎見底,這才停了口,把茶盞交還到一旁侯著的內侍太監手上。

一杯放了姜片的熱茶下肚,馮春時頓時覺得渾身暖了許多,四肢也沒那麽僵硬了。

身體暖和了,馮春時也有閑心,裝作不經意一般,擡眸往四周快速地掃了一圈。

與她一般心思的人還不少,馮春時這一掃眼之中,與不少人對上了目光,在短暫交匯後,又默契地錯開眼,若無其事地接著往旁邊看去。

馮春時目光最終停留在殿內,層層帷幕之後的聖上棺槨之上,動了動跪在蒲團上的膝蓋,露出了思索之色。

她總覺得,似乎少了什麽。依照常理,先帝殯天送靈,下一任新帝應當……

想到此處,馮春時頓時恍然。她先前一時卡殼,這會兒想到了新帝,便一下反應了過來。

棺槨前,少的正是本應為下一任新帝的平寧郡王!

此時跪在最前頭的,皆是聖上親族子孫。

除卻長福公主,其餘人皆在此處,俱是一身素色,脊背挺得筆直地跪著。

可來來回回看去,馮春時才發現,其中並無平寧郡王。

連太康郡主都在其中末尾處,偏偏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皇帝的平寧郡王,並不在其中,也不在前頭。

馮春時忽而想起,方才看見的侯爺手上的傷痕。

顯然,昨夜除卻聖上的駕崩,定然還發生了什麽大事。

馮春時側頭看向了謝玄安,嘴唇翕動幾下,可感受到周圍若有若無飄過來的視線時,她一下就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連口型都不敢做出來。

不管發生了什麽,此時尚且還是聖上的送靈儀式,不該多問的還是莫要在這裏多問。

左右這麽大的事情,最後總會揭曉的,不至於說新帝在送靈儀式上,一面都不露。

這樣不等登基大典,那些老臣先要死諫新帝此舉不孝了。

馮春時抿唇,揣在袖中的手握緊了手爐,感受著掌心處傳來微微燙手的熱意,面上作出了與他人一般的沈重悲戚之色。

謝玄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著她目光掃過周遭,在前方停頓片刻,再側目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轉瞬之間又若無其事地恢覆了先前的神情,好似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謝玄安嘴角幾不可察地上揚了一點,擡起手替她拂去頭上和肩上的雪花,借著這個動作的遮掩,低頭靠近了馮春時,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說道:“發生了一些意外,表妹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什麽都不必擔心。”

這句看似正常的安撫之語,馮春時卻莫名聽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味道。

她擡起眼,向上同謝玄安目光相觸,得了謝玄安一個溫柔的帶著安撫之意的眼神,停頓了片刻,又迅速垂下了眼簾。

馮春時藏在袖中的手,一下下摳弄著手爐布套上的繡花,努力集中心神思索著,好平息面上氣血上湧一般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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