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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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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不知

在這樣緊繃的氣氛中,馮春時猜測的那一日,也在聖上昏迷後一個多月的某一日的夜色中降臨了。

那天夜裏,馮春時忽然一陣心慌意亂,從睡夢中驚醒。

她側著身子,半撐著起身,撩開窗帳探頭往外看去,便看到窗外隱約有人影攜著火光來去。

寂靜的夜色中,匆匆來去的腳步聲,和刻意壓抑著的低語說話聲,都讓著夜色帶起幾分莫名的壓抑不安。

本就因驚懼而醒過來的急促的心跳,也在這樣的聲響中,讓馮春時越發得不安。

馮春時從床榻上坐起身,掀開床帳,探身出去,借著透過窗子月光看著外頭。

睡在外頭的雲書應當也是聽見了響動,在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過後,悄聲走進裏屋,輕著聲音問道:“姑娘,怎地醒了?”

“外頭發生了何事?”馮春時往窗外示意了一下,手指微微用力,將柔軟的床帳攥緊了幾分,面色還算鎮定,輕聲向雲書問道,“可是有什麽不對?”

雲書往外瞧了一眼,面容半隱在晦暗的夜色中,猶豫在她的面上一閃即過,她靠近馮春時,低聲說道:“聽聞是外頭有些亂起來了。侯爺和世子方才已經進宮去了,臨走前交代府中侍衛家丁警醒些,除了他們二人之外,莫要隨意打開府門。且還要輪班在府內巡邏,仔細註意著墻頭墻角,莫要讓人鉆了空子進府中。”

馮春時聽聞此言,腦袋反倒是更清醒冷靜了幾分,又往窗子外頭看了一會,心下思忖著。

聖上已昏迷不醒一個多月了,一日兩日還好,日子久了,聖上都不曾上朝,便是傻子也該察覺到了。

想來那些重臣宗親和平寧郡王也知曉這個道理,早先發現聖上一直昏迷不醒,身體也未有起色後,便將聖上身體不適,臥床休養的消息放出去了。這些人只將病情瞞得嚴嚴實實,對外提及也是語焉不詳,叫外頭的猜測紛紛,眾說紛紜。然後借此情況,來作為隱瞞聖上具體情況的煙霧彈,叫人摸不準宮中的具體情勢如何。

但這樣的方法,前面十來日還能管用。這一個多月以來,聖上始終未曾露面,眾人心中也大抵有了一個猜測:

聖上如今的情況,想必十分不樂觀,恐怕日子也不久了。

畢竟這幾年聖上因著年事已高,身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再加上前有太子逼宮,皇後自戕一事,後有容妃醜事敗露,這一連串事情下來,就算是春秋鼎盛的鐵人,也該心力憔悴了。

聖上如今能撐到現在,已是在許多人,包括馮春時的預料之外了。

又昏迷了一個多月,朝野內外大抵都清楚,也不過是在熬著拖著,看要等多久,才能有一個結果了。好的結果,恐怕也就是聖上能醒來,交代好一應安排,以免後續出現一系列爭論和混亂。至於最壞的結果……

馮春時想著,手指不自覺摳弄了幾下床帳,輕輕呼出一口氣,看著外頭隱約的火光,在心中暗自勸解自己道:

如今稍有能力的皇子都已死了個幹凈,只剩一個平寧郡王可堪繼承大統,想來那些朝臣縱是有再多的小心思,也不會真得將江山社稷視作兒戲,胡亂選一個庸君上位才是。況且,即便真有這麽拎不清的,也不過是少數,顧大局的才是大多數,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的。

今夜侯爺和謝玄安匆忙進宮,想來也是去一同鎮場子的。若是聖上好起來,就及時聆聽聖意;若是聖上真的有什麽三長兩短,也能及時和其他朝臣宗親一道,穩住場面,恭迎新帝。

既如此,不管聖上今日是好是壞,都不會有太大的混亂出現才是。

馮春時在心中給自己勸解了一通,也安心了下來,側頭看向一直安靜等著她發話的雲書,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說道:“既如此,外頭有人看著,應當也不會有什麽事的。好生休息罷,明日起來,說不準姨父和表哥就從宮中回來了。”

雲書低低應了一聲,起身卻是往桌邊走去,拿起溫熱的茶壺,倒了一盞水出來,端到馮春時面前。

“姑娘夜中驚醒,還是先喝兩口水,安神壓驚後,再歇下罷。”雲書分出一只手,替馮春時撩著床帳,輕聲細語地說著。

馮春時聽到她倒水的響動,也覺出了幾分口幹舌燥,便順著雲書的話,拿起她手中的茶盞,接連喝了幾口。

水喝進口中,馮春時便察覺出了幾分不同。

如今夜裏不泡茶,多用花露沖了水,但以往多用的玫瑰花露,花香味重些,口感也醇厚。

今夜的水,卻並非玫瑰花露泡的,花香味淡了許多,但口感輕,喝起來更易入口。

馮春時又多喝了一口,將茶盞放回雲書手中,隨口問道:“今夜不是用玫瑰花露泡的水?”

雲書穩穩端著茶盞,聞言笑道:“今日用的是荷花露,世子昨日才命人送來的。說是先前見姑娘似乎不大愛喝玫瑰花露,想來是玫瑰花露的味道太厚,姑娘喝得不爽利。世子便命人送了這荷花露來,香味淡,口感也更柔和些,姑娘應當會喜歡。奴婢便記著此事,今日就給姑娘用上了。姑娘可還喜歡?”

馮春時怔了一下,沒想到謝玄安成日在宮中忙得腳不沾地,連休沐都沒有了,卻能惦記著她不愛喝玫瑰花露這種事,還讓人特意尋了荷花露來送給她。

見馮春時微微低頭,面上露出了笑,雲書跟著笑道:“這真是奴婢們的不是了,日日瞧著姑娘,倒不如世子體貼入微,一眼便瞧出了玫瑰花露不合姑娘的口味,還命人送來了荷花露。待明年荷花開時,奴婢們也做一些,可不能被世子比了下去。”

馮春時聞言,笑著去捉雲書的手,叫她輕巧後退兩步躲了過去,便笑著嗔她一眼,說道:“往日見你最穩重,想不到竟跟著雲袖幾個學壞了,在今夜當著面編排起我來了。”

“姑娘且饒了奴婢罷。”雲書側過身子笑道,見馮春時自己將床帳撩著,便走回桌邊,將茶盞中剩下的水倒掉,把茶盞重新擺放好,這才回頭說道,“如今夜裏越發露重寒涼了,姑娘且快些躺著罷,莫要凍著了。”

不說還好,雲書這話一說,馮春時也發覺了,今夜似乎比往日更冷了幾分,想來是快要到盛京的冬日了。

想到冬日,馮春時心念一動,一面放下了床帳,一面同雲書問道:“聽聞盛京雪下得早,且雪勢又密,我還未曾親眼見過呢。”

雲書走到窗邊,將窗都一一拉緊扣嚴實了,側頭看向馮春時,笑著回道:“按以往的冬日,想來也就是這兩日的功夫了。說不準,哪日一覺醒來,外頭已是下過雪了,四處白茫茫的,若不掃了雪,只怕路在何處都看不清呢。只是下了雪,天就冷得很,凍得人直想往屋子裏躲,哪兒還顧得上看雪。”

說到這兒,雲書又擔憂起來,忙快步走到馮春時床榻邊,仔細摸了摸被褥,確認馮春時有沒有被冷著。

“姑娘,可要多放一個湯婆子?”雲書摸了摸被褥裏的手,確認並沒有冷著後,還是頗為不放心地問道。

馮春時說著不用,任由雲書將被褥邊角壓緊了些,然後才笑著催促雲書趕緊回去睡覺。

雲書將床帳合得嚴嚴實實,這才出了屏風後頭去了。

馮春時躺在被褥裏,睡意卻並沒有多少,只盯著床帳頂,想著如今謝玄安在宮中的情形。

如今未曾聽聞鐘鳴,聖上估計尚且還好。那為何那些人又將侯爺和他,在夜半時分急急忙忙叫進宮中?

馮春時琢磨著,在不知不覺中困意湧來,眼簾輕闔,昏昏睡了過去。

一直睡到天光蒙蒙亮之時,馮春時便被外頭傳來的鐘聲再度驚醒過來。

她猛然睜開眼,驚坐起身,凝神細聽著外頭傳來的厚重鐘聲,仔細數著。

一下,兩下,三下……

一直到鐘聲停止,正好響了九下,正是意味著聖上駕崩,舉國慟哭,國喪期至。

馮春時一時心緒有些覆雜,撩起床帳往外頭看去,外頭天才蒙蒙亮,通過窗紗透進屋中的光還不甚明亮,如含著霧氣一般朦朧。

聖上果真沒有熬過去,這是一個眾人皆能猜到的結果,可當真發生之時,心中又難免惶然不安,不知前路如何。

尤其是馮春時,更是擔心若如平寧郡王所說,聖上有意讓她入宮,只怕會提前擬好聖旨,待日後由平寧郡王拿出來,順理成章要求她以忠勇侯養女的身份入宮。

不過眼下,不管發生何事,鐘聲已響,她也不能再在床榻上待著了。

按照慣例,君為天下父,後為天下母,只要帝後崩,那凡是身上有品級的,不論是誥命夫人還是貴女,都得在國喪時入宮送靈。

馮春時如今是親封的縣主,入宮的事情自然也有她一份。鐘聲一響,她便得立時起身,收拾穿戴好,待宮中信使前來,允他們入宮祭拜送靈。

雲書也記掛著這一點,急急忙忙就披衣起身,一面喚人進屋服侍,一面從外頭快步走進來,給馮春時穿好鞋襪,下床更衣。

不多時,今日負責晨妝洗漱的丫鬟,便端著洗漱用具快步走進來,服侍著馮春時洗漱過後,更換衣裳梳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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