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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春時一楞,忙起身上前,做好了謝恩的準備。

經過方才的一番談話,馮春時推測,聖上給的補償,應當也就是一些珍奇寶貝,或是金玉珠寶之類的。

安撫了她,一則也是穩住忠勇侯府和謝玄安,二則也是想告訴她,得了賞賜,此事便算是揭過去了,不得同外頭再說起此事了。

畢竟長福公主再糊塗之下做錯了事,她到底也是聖上的女兒,還是聖上抱過和親自教養過的。

她和長福公主孰輕孰重,自不消說。

左右辰王已成棄子,聖上不認他,就代表他便是今日僥幸逃脫了,也只會是一個冒充天家血脈的逆賊。之後再如何鬧騰,辰王也不會有一星半點機會了。

聖上正要開口之時,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女人的哭泣尖叫聲中,夾雜著幾聲或高或低的勸告聲。

只可惜這幾道勸告的聲音,似乎都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那道哭泣的女聲反倒越發尖銳起來,高聲地哭泣,喝罵著那些勸告的人。

聖上神色半點不變,只是在那道女聲越發淒厲尖銳之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向身旁的胡公公瞥去一眼。

“說了這般久的話,謝愛卿只怕早已等急了。今日先這樣罷,你也受苦了,先隨謝愛卿回忠勇侯府,一會朕讓人將賞賜送到忠勇侯府。”聖上聲音依舊平和,只是這平和之中,馮春時能敏銳地捕捉到幾分疲憊和不耐。

疲憊應當是身體不適,不耐估計也不是對著她,而是對著外頭的喧鬧嘈雜的。

馮春時一面面不改色地俯身謝恩,一面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辨認著到底是誰在這兒鬧了起來。

長福公主她方才見過,以她當時的姿態,應當不會當眾失態,就這樣在禦前哭鬧起來,只能是宮中的其他人。

等她謝完恩起身之時,胡公公正好從側方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笑容可掬地對她做了個手勢,柔聲細語說道:“馮姑娘請隨奴婢來罷,奴婢送馮姑娘出去。”

馮春時忙輕聲道了一聲謝,跟在胡公公身後走出了正殿。

在跨過門檻之前,馮春時接著垂首的功夫,往回看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分明此時是青天白日,正殿內外卻被一道門檻劃分為兩半,如涇渭分明的兩道河流,清濁互不相通。

而高坐上方的人,在這帷帳搖曳的晦暗之中,身形似乎變得佝僂,褪去了權力帶來的不可直視的威嚴,反而帶出了幾分蒼老將頹的氣息。

馮春時跨出正殿,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在站在殿前一個歇斯底裏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鮮艷奪目的紅衣,卻披頭散發,狀若癲狂地揮舞著雙手,右手上金光閃爍。

周圍人皆不敢靠近她,只能站在她周圍,面色焦急地勸阻著。

馮春時跟在胡公公後頭,緩步下了臺階。

靠得近了,馮春時也才看清,這身著紅衣狀若癲狂的女人,竟然是許久未見的容妃。

她右手緊握著一支長約六寸的金簪,末端格外尖利,已不像是發簪,反倒是像一只錐刺。

難怪周圍的宮女和太監皆不敢靠近,就容妃這個模樣,手中又拿著這等鋒利的武器,只怕誰先靠近都有可能性命不保。

只是不知,容妃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胡公公顯然也是早就知道是容妃在此,一副八風不動的模樣,依舊笑容可掬,稍稍移步,便將馮春時擋在身側,帶著馮春時就要與容妃擦身而過。

容妃卻倏地轉過臉,瞪大了眼睛,隔著淩亂的長發,緊盯著胡公公,以及胡公公身後的馮春時。

馮春時同她對上目光,也是驚了一下。

曾經的容妃,不說艷絕盛京,也是一個明艷美人,珠翠滿頭綾羅裹身更是點綴她的一部分。

如今的容妃,披散著滿頭枯黃幹燥的青絲,潦草地穿著一身紅衣,赤足站在磚石上,身形瘦削如紙片,素著一張臉,臉色蒼白憔悴,黑沈沈的一雙眼在瘦削的臉上越發顯得大得嚇人。

此時她正睜著一雙黑沈沈充滿死氣的目光,手握著那支長長的金簪,惡狠狠地瞪著他們這邊,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來撕咬他們一般。

馮春時被她的眼神看得,腳下的步子不禁一頓,目光飛快地往容妃周遭掃視一圈,將每個人的神情都盡收眼底。

容妃身後的長福公主,依舊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莫說回頭了,連身形和衣角都未挪動分毫。對這邊形如鬼魅的容妃,更是沒有分去一點目光。

其餘在容妃周遭的,皆是宮女太監,許多瞧著分外面生,應當不是容妃宮中,或是福陽公主身邊伺候的人。

這些人的面上,幾乎都是如出一轍一般發自內心的惶恐不安,一面看著容妃,註意著她的動作,一面時不時瞥向他們這邊,似乎在看著這邊的臉色。

馮春時目光微微一轉,不動聲色地落在了站在自己側前方的胡公公身上,垂下眼簾,遮了一下目光之中的思索之色。

這些人在看的,應當是胡公公的臉色。

不過,胡公公再得寵信,也不能這般只手遮天,只怕看的也是胡公公身後的聖上的臉色。

看來在她被囚困的這幾日裏,容妃也不知道遭了誰的算計,竟然落到如此落魄的境地。

周圍可用之人盡數被換不說,想見聖上,居然還要靠這樣的方式。

而且,最重要的是……

馮春時的目光,從容妃慘白如紙的臉上下落,緩緩落到了她的小腹之上。

雖說衣袍寬松,可有沒有身子,卻是寬松的衣袍都藏不住的。

如今這衣袍如一塊布一般掛在容妃身上,被風吹得飄飄蕩蕩,更顯得她身形瘦削。若不是在白天,真的會被人當做索命冤魂。

身形都消瘦成這樣了,先前懷著的孩子,不消多說,馮春時也大抵猜到,應當就是在這段日子中小產了。

按容妃懷著的月份算,這個時候小產……恐怕也是極為兇險的,不是正好撞著了肚子,或是用上虎狼之藥,可是沒法子一下就流幹凈的。

馮春時的目光,又轉回到胡公公身上,只見他的面上露出幾分擔憂之色,撫了撫袖口,掃了一眼周遭的宮女太監,輕聲細語斥責道:“這般冷的天,怎叫趙貴人就這樣出來了?這才剛出了小月子,仔細吹了風得了風寒,又是好一番折騰。還不快快將趙貴人扶回去?”

胡公公話音剛落,那幾個宮女和太監臉色立刻變了,點頭彎腰恭聲應了一聲是。

他們的目光轉到容妃身上,只猶豫了一瞬,便互相交換了一個目光,一擁而上齊齊抓住了容妃的手,一下就制住了她的行動。

容妃掙紮不過,手中緊握的金簪,也在他們刻意的動作之下,從被迫松開的手中滑落在地,發出“當啷”一聲,如金玉碎裂。

容妃神色一下變得扭曲,死死盯著胡公公,對著他高聲叫罵起來,一面罵著,一面手上用力,沒有再得到精心伺候保養的指甲,就這麽嵌進被她抓著的那兩只小臂之中。

被她抓著的那兩個人吃痛,面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痛苦之色,只是咬著牙並未叫喊出聲。

其餘人也更用力了幾分,將容妃的手掰開,往裏頭胡亂塞了兩團布團。

容妃還在對著胡公公顛三倒四地罵著,幾乎是將能想到的難聽話和粗俗不堪的用詞都說了出來,聽得馮春時都有些目瞪口呆,連長福公主的身影都晃動了兩下。

胡公公眉毛都未擡一下,依舊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樣,看著容妃癲狂的模樣,笑著吩咐道:“趙貴人許是累了,瞧瞧這臉色,應當是好幾日未曾睡好了罷?失眠之癥雖是小疾,卻耽誤不得,你們伺候的人,也該上點心才是。”

抓著容妃的宮女太監們忙答應著,馮春時聽著卻是暗暗心驚,下意識瞥了胡公公一眼,又看向被架著就要離開這兒的容妃。

“閹人!你這個狗閹人!就是你在聖上面上嚼舌根!才害得聖上猜忌本宮!本宮要賜你花見紅!本宮要賜你——”容妃的話還未說完,頭一轉,像是這才發現了長福公主一般,奮力掙紮著,朝背對她跪著的長福公主撲了過去,“就是你這個賤人!就是你這個賤人騙我,就是你這個賤人說要保我的孩子,說有法子能讓本宮的孩子……”

話剛說到這裏,長福公主忽然回神,一把掐住了容妃的脖子,手背上鼓起的筋絡骨節,都昭示著長福公主的用力。

容妃也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雞一般,未出口的話就這麽被硬生生扼制在了咽喉之中,瞪大了雙眼,死死地看著掐著自己脖子的長福公主,雙手也向她伸過去。

然後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之中,本是處於下風的容妃,不知從何處爆發出了巨大的力氣,真的讓她一把掐住了長福公主的脖子,一面尖叫嘶吼著,一面將她推倒在地。

兩個人就這麽互相掐著脖子,在乾明宮前打起滾來,臉上俱是猙獰的神色,一副誓要掐死對方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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