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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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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

那日的交談,兩方都沒有得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結果,最終不歡而散。

辰王讓人將馮春時送回了院中,卻並未因著馮春時拒絕了他,而刻意冷待她,反倒讓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著馮春時。

甚至未曾限制馮春時的大部分自由,她刻意從居住的院落中出來,在附近的花園和湖邊隨意行走。只有遇上不能去的地方,才會突然冒出兩個人來,客客氣氣地攔下馮春時,請她折返回頭。

除了不能去一些地方和離開之外,馮春時的日子也算得上愜意,就這樣在這兒探索了幾日,大概確定了自己的活動範圍。

之後,馮春時便只在活動範圍之中待著,也不做正事。

她每日不是坐在花園中的涼亭發呆,就是在湖邊的水榭中放空思緒,一副不急著出去的悠閑樣子。

今日天氣好,是個難得的暖和日子,馮春時便在湖邊的水榭中窩著打發時間。

馮春時斜倚在水榭的欄桿上,身後靠著簇新的軟靠,面前的石桌上擺著糕點和茶盞,一旁的小火爐上溫著茶,茶香隨著熱氣一起裊娜升騰。

服侍她的見青和見月二人,站在數尺之外,正好站在樹蔭之下,等著馮春時隨時吩咐。

馮春時看也未看她們,半垂著眼,把玩著手中白玉做的九連環。隨著她撥動九連環的動作,九連環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多說,馮春時就將解開的九連環一一放在桌上,齊整地碼成一排。

將八個環都擺好之後,馮春時便露出了無趣的神情,手上拿著僅剩的那只白玉環,一面在手上轉動著,一面側過身子,趴伏在了欄桿之上,垂頭看著底下的湖水。

碧綠的湖水被微風吹動著,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偶有金紅色的鯉魚浮到水面,又很快尾巴一擺,迅速沈入水中,隱沒不見。

馮春時靜靜地看著蕩著漣漪的湖水,手指撫摸著光滑的白玉表面,心神飄蕩著,感受著時斷時續的震動。

她來這兒已有七日,除去最開始不歡而散的那一日,剩下的日子裏,辰王每日都會派人來試探她。

例如刻意將蠱蟲挾帶進其他東西之中,送到她的面前,再由送來這些東西的人,觀察著她的反應。

又例如,會故意將一些蠱蟲,混進吃食和茶水之中,再將這些吃食和茶水送到她面前。

馮春時也並不隱藏自己能分辨蠱蟲的事情,但也僅限於辨認出來。

對於前一種行為,她也什麽都沒說,只是笑吟吟地拿起蠱蟲,隨手扔進送來東西的人的懷中。然後笑著看他們驚慌失措,卻又強自鎮定的模樣。

但對於後一種行為,馮春時會將蠱蟲取出來,扔到桌上之後,直接拔下頭上的發簪,將蠱蟲紮得面目全非,徹底沒了聲息和作用。

再在那些人驚恐的目光之中,馮春時笑盈盈地起身,讓他們把桌子處理幹凈,然後面不改色地吃起其他沒被蠱蟲汙染過的東西。

這樣折了十來個蠱蟲之後,辰王那邊也終於消停了,不再拿蠱蟲來試探她,對她也拿出了正常對待貴客的態度來。

而那些見證了馮春時所為的下人,對馮春時的態度也越發恭謹,生怕惹了馮春時不痛快。

這種試探行為停止之後,辰王還來找她談了一次,又是動之以情,又是誘之以利。

辰王見前兩樣馮春時都不買賬,便咬咬牙,同馮春時說要收馮春時做他的義女。

且辰王還一臉信誓旦旦的,對馮春時許諾,會視她如親生。待日後他登臨九五,便會以馮春時於國有功為由,破格封她為長公主,賜丹書鐵券,享同規格的公主待遇,能與福陽公主平起平坐。

聽著很是令人心動,就連當時的辰王也覺得他這條件開出來,馮春時必然不會拒絕。於是在昨日同馮春時說完這話後,辰王便一臉勝券在握的神情,讓馮春時好好考慮一番,然後也不等馮春時回答,就命人將馮春時送回了院中。

連馮春時當場婉拒的話,辰王都沒當回事,一臉不信她不心動的神情,對她擺了擺手,就讓人將她請了回來。

今日便是辰王給的馮春時好好考慮的一天。

馮春時壓根沒有考慮此事,也沒有打算答應辰王的入夥邀請。

一是她的蠱術本身就是將將入門多一點的半吊子,頂多是能辨認和解一些蠱。想要完成辰王的大業,以馮春時的蠱術水準而言,著實是力有不逮。

然而她這番話,辰王顯然不信,不僅他不信,給他出主意的豐年盛也不信,昨日傍晚還跑過來,同她追憶了一番和祖母相識相知的往昔。只是他說得口幹舌燥,馮春時也是一臉無動於衷,最終也只能在天色暗下來,馮春時下了逐客令之後,悻悻離去。

馮春時回憶起昨日豐年盛那心有不甘的神情,額角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不過馮春時就算蠱術超群,她也沒打算信辰王說的天花亂墜的許諾。這空口白牙的許諾,就想騙她上船,分明是把她當傻子在糊弄。

辰王這人潛伏多年,心性狠絕,對同胞兄弟尚且如此,馮春時可不覺得他會對沒有半點血脈的義女好到哪裏去。

更何況,還是一個掌握了蠱術的義女。若馮春時真信了他的鬼話,上了他的賊船,只怕他登臨九五的那日,就是馮春時奔赴黃泉之日。

但如今她還在人家的地盤之上,話卻不能說得太死了,太下辰王的面子,只怕會被他以得不到就毀掉的想法處理掉。

想到這裏,馮春時側頭,對站在遠處的二人招了下手,讓她們去取了魚食過來。然後馮春時就趴伏在欄桿上,捏著魚食一點點用手指搓著,看著被碾碎的魚食灑落進湖水之中,引起一群錦鯉激烈地搶食。

看著那群挨挨擠擠的金紅色,聽著劈啪亂響的水聲,馮春時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個笑容來。

她感覺到胸口中的心神顫動越發激烈和明顯,心情反而比前些日子更為放松了。

站在身後的見青瞧見了她的笑,便當她是想通了,大著膽子試探著問道:“姑娘今日瞧著心情不錯,可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兒?”

馮春時瞥她一眼,在見青以為她生氣了,正要告罪之時,馮春時反而輕笑出聲,將目光落回到湖水上。

她一面撒著魚食,一面語氣悠然地說道:“倒也不是什麽趣事兒,只是覺得時候也差不多了。”

見青滿心疑惑,看了看馮春時眉眼帶笑的側臉,猶豫著要不要多問兩句。

正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了幾聲轟隆巨響,緊隨其後的,便是幾聲尖銳的慘叫。

見青和見月倏地擡起頭,朝巨響的方向看去,心中莫名湧起了一陣不安。

馮春時挑了挑眉,也看向了那個方向,神色卻是格外的淡然自若,仿佛早有預料一般。

“姑娘……”見青臉上露出了幾分焦急和驚疑不定,看向馮春時,欲言又止地說著,“姑娘,外頭危險,不若先回院中罷?”

馮春時睇她一眼,沒有聽她的話起身,繼續餵著湖水中只顧著埋頭搶食的鯉魚。

過了片刻,混亂的聲響越來越近,在這水榭之中,都能聽到傳進來的刀劍相擊的鏗然之聲,痛呼和哀嚎之聲,還有錯雜無章的腳步聲。

“見青,昨日那位豐先生來訪的一個時辰裏,雖然說了許多廢話,但有一句話我卻格外認同。”馮春時姿態從容,不管身後的見青如何焦急,腳下都紋絲不動,只頭也不回地同她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不管身處何處,最終還是要保命為上。畢竟人死燈滅,沒了命,便什麽都沒有了。你覺得呢?”

見青聞言,臉色煞白,神情更為焦急和惶然不安,看著馮春時的背影,囁嚅了幾下嘴唇,急聲說道:“既如此,姑娘如今更應該……”

她的話還沒說完,馮春時忽而幽幽地嘆息了一聲,回過頭來看她,臉上還帶著不知是憐憫還是垂憐的神情,看得見青更為惶然不安。

馮春時擡起手,往旁邊一指,說道:“你瞧,那丫頭倒是比你機靈多了,這會兒可是保命去了。”

見青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這才發現,原本站在那兒的見月,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整個湖邊和水榭之中,如今只剩下她和馮春時二人了。

這讓她越發驚慌失措起來,馮春時便在此時幽幽地開口,問道:“你覺得,如今是誰會活下來呢?狡兔有三窟,而鷹有天羅地網。那日大火能金蟬脫殼一次,如今也不知還能不能做到第二次?”

說到這裏,馮春時擡眼看著見青,臉上的笑容越發溫柔起來。

見青瞧見了她的笑容,咬了咬牙,對著馮春時猛地跪了下來,在地上重重叩首,含淚說道:“求姑娘留奴婢一命,奴婢願結草銜環以報姑娘大恩。”

“我要你結草銜環做什麽?”馮春時笑著說道,在見青的心漸漸沈下去以後,她擡眼看到一人提著長劍,從圓栱門出疾步沖進來,與她對上視線,這才笑吟吟地補出了下半句,“我只要你實話實說就夠了。”

見青未及回答,那人已提著長劍,大步向水榭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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