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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中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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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中舟

聽到鄭嬤嬤說的話,馮春時擡眸向銅鏡中的自己看去。

果真是人靠衣裝,穿戴上一整套衣服和發飾後,銅鏡中映出來的她,儼然一名自小在盛京中,金尊玉貴供養著長大的高門貴女,看著莊重卻又不會過分花哨。

就是這身衣服和這套頭面發簪,委實太沈了些。一層層套著的衣服,讓她在秋日微涼的天氣裏,都感到一陣悶熱。

而頭上這套華貴又用量十足的頭面發飾,同頭上的發髻一起,壓得她的脖子直發沈,連隨意側頭都要十分困難。

馮春時如是想著,覆又垂下了眼簾,抿了抿唇,露出一個笑來,輕聲說道:“還得多謝嬤嬤的巧手,只是不知……宮中發生了何事?”

鄭嬤嬤往周遭看了一眼,確認都是眼下在屋中的,皆是口風嚴密的丫鬟,這才開口說道:“昨日皇後娘娘薨了,聖上感念與娘娘多年夫妻,又一向盡心竭力,下令要給娘娘大辦。聽聞京中有些頭臉的夫人和貴女,都得進宮祭拜和送靈,以告慰娘娘在天之靈。”

馮春時聞言,微微蹙了蹙眉,心中一陣狐疑,對昨日發生之事也更是好奇。

但她也知,如今府中能知曉此事的人,恐怕只有昨日一天一夜未歸的侯爺和謝玄安,如今便是問鄭嬤嬤,也是問不出來什麽的。

於是馮春時便將心中疑惑摁了下去,擡眼笑了笑,由站在她身旁的雲水扶著她起身,溫聲對鄭嬤嬤說道:“既已收拾妥當了,這便去姨母那兒罷。若是讓宮使久等了,便是我的不是了。”

鄭嬤嬤笑著,扶住馮春時另一只手,帶著她慢慢往外走去,一面說道:“姑娘且放心,夫人已安排妥當了。且侯爺和世子一夜未歸,也要梳洗一番才行。”

馮春時頷首,神情也跟著放松了幾分,而後在接近前廳時,慢慢呼出一口悶在胸口的氣,正了正臉色,這才緩步前行。

陸夫人已換好了三品誥命的禮服,聽聞馮春時到了,忙讓人進來。

馮春時被人扶著,目不旁視地走了進來,走到宮使和陸夫人面前,盈盈福了福身,“春時見過大人。”

宮使連忙向一旁挪去,避開了這個半禮,待陸夫人將馮春時扶起身後,這才微微笑著,看著陸夫人說道:“這便是忠勇侯夫人時常同人提及的馮姑娘罷?果真是端方大氣,儀態萬方,且天姿國色不輸於人。”

“段大人過譽了,不過是自家的姑娘,自家怎麽看都好。這孩子又性子溫軟,不免讓人多偏愛了幾分。”陸夫人笑著謙虛了幾句,讓馮春時站在自己身側後,又同宮使客套寒暄了幾句,“今日勞煩段大人這般等待,實是失禮了。”

“夫人哪裏的話,我也不過是替聖上跑腿的奴才,實在不必如此多禮。”段大人聲音柔和,語調平和,叫人聽了便有一種如沐春風之感,像是半點架子都沒有一般,“且侯爺和世子一夜未歸,聖上也是記在心裏惦念著,這才特許侯爺和世子回府梳洗一番,再同夫人和馮姑娘一道進宮。”

正說到這裏,侯爺和謝玄安便在此時,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前廳之中,段大人見狀,便也順勢止住了話頭,看向了侯爺和世子。

見他們二人進來,幾人你來我往地客套了幾句,這才說回到了今日的正事上——既然要入宮的人已齊了,便不能再耽擱時間,當即便要前往宮中,到皇後娘娘宮中進行祭拜和送靈了。

馮春時垂著眼簾,擡了擡眼皮,不動聲色地將這位宮中來使,段大人的模樣看了個大概。

只見他面龐白凈無須,眉眼舒展,嘴角帶笑,看著便讓人心生親切之感。他身上穿著藏藍色的袍服,衣服上雖無繡花紋樣,卻分外齊整幹凈,頭發也如身上的衣服一般,在頭上梳成齊整的發式。手上拿著一把小臂長的拂塵,搭在臂彎之中。

看清了段大人的模樣之後,馮春時便微垂著頭,以一副恭順沈靜的模樣,跟在陸夫人身後,慢慢挪著步子。

因著宮中不允帶丫鬟,故而如今馮春時也沒有要丫鬟扶著手,想及早適應一番,如何穿著這身衣服,不出現任何失誤地行走。

不過方走了不到十來步,一人走到她的右側,配合著她緩慢的腳步,同她並肩而行。

馮春時微微側頭,擡眼看去,正好同謝玄安含笑的目光對上。他本應同侯爺一起,走到段大人身側才是,此時卻反而走到了她的身邊,對她攤開了左手手心。

謝玄安微微側了側身子,面上神情不變,只翕動幾下嘴唇,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同她說道:“表妹,穿著這身不甚好走,不若扶著我的手?”

馮春時聞言,面上閃過一絲猶豫之色,輕聲說道:“表哥,這恐怕不妥。”

“無妨。”謝玄安笑著,將手又向著她那邊遞了遞,溫聲說道,“宮中出來的人,自然知道什麽時候該管住嘴的。且,早些年我初入官場,與這位小段大人因緣結識。他為人品行端正,表妹不必擔心。”

馮春時聽了謝玄安的話,下意識看了一眼前方,見前頭的人正交談甚歡,誰都沒有往他們這兒看過來的意思。

她這才將手輕輕地放到謝玄安的掌心之中,垂著眼簾,不看謝玄安,只輕聲說道:“勞煩表哥了。”

謝玄安的目光看著她搭在自己掌心的手上,左手手指下意識向裏動了一下,又被他很快止住了動作,沒有讓馮春時看出來。

他的右手舉到唇邊,正好遮住了他險些藏不住笑意的嘴角。

就這麽走了一會兒,馮春時發現謝玄安居然一句話都沒有說,這讓她也不免有些奇怪,微微向右擡了點頭,看向身旁的謝玄安。

謝玄安也在此時向她看了過來,兩人正好對上了視線,皆是一怔。

對上謝玄安那雙比往日都要亮幾分的眼眸,馮春時當即轉回了頭,目光移回到面前的路上,抿緊了嘴唇,竭力作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謝玄安瞧見她的動作,一時笑意更深,然後在馮春時惱羞成怒之前,朝她的方向歪了歪身子,輕而快地說了一句,“一會馬車上同你說昨日的事情。”

馮春時聞言,極快地瞥了他一眼,有些疑心謝玄安忽然說這話,是別有深意,但她又確實想知道昨日究竟發生了什麽,待會兒去到宮裏,也能多少有一些底氣。

思及此,馮春時便幅度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繼續目不旁視地看著前方的路面,綴在侯爺他們三人後面,相隔的距離不遠不近。

待到了上馬車時,馮春時已收回了手,垂著頭站在一旁等著侯爺和陸夫人說話。

陸夫人才回身,目光剛落到謝玄安身上,都還未及開口說話。謝玄安就用右手捏了捏眉間,又揉了揉額角,然後像這才察覺陸夫人的目光一般,擡眼收手,露出強撐精神的神情,看著陸夫人笑了一下。

於是陸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掠了一圈,又回過身,將謝玄安和馮春時安排在第二輛馬車之上。

大概陸夫人是覺得,兩人同坐一輛馬車,二人皆能借機休息一下,不然之後的祭拜和送靈,還要折騰不少精力進去。

馮春時聽了陸夫人的安排,飛快瞟了身旁的謝玄安一眼,然後一臉乖巧地答應了下來,還反過來擔心陸夫人太累了。

聽得陸夫人一陣窩心,拉著馮春時細細交代了一通,又囑咐她上了馬車之後,記得從櫃子裏取出東西來,一會兒進宮了能用得上。

馮春時自是應了下來,待上了馬車之後,便先聽話地去打開櫃子,將裏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櫃子裏放著一個小包袱,裏面裝的幾樣東西,有抹了姜汁的帕子,還有做成指甲蓋大小的蜜姜和黃精參桂丸糖,顯然都是進宮祭拜送靈時能夠用上的。

馮春時將這些東西小心地揣進袖中,坐在對面的謝玄安看著她的動作,一面將車簾放下,隔絕了馬車內外,一面溫聲問道:“母親準備的?”

馮春時略一點頭,看向謝玄安有些蒼白的臉色,便問道:“表哥一宿未眠,可要帶著黃精參桂丸糖在身上?”

謝玄安聞言,當即從善如流地對馮春時伸出手來,將攤開的掌心遞到馮春時面前,笑道:“那便多謝表妹了。”

看了一眼他遞過來的手,馮春時沈默了一瞬,從袖中摸出方揣進去不久的糖丸出來,放到了謝玄安的掌心之中。

謝玄安也毫不客氣地收攏手指,將那裝著糖丸的荷包,動作自然地打開,捏出一粒放進嘴裏後,又將荷包收好揣進了自己的袖中。

馮春時看著他的動作,總有一種被人劫道的感覺。

這個想法方一冒頭,謝玄安忽又從袖中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手心中,遞到了馮春時面前。

馮春時順著他的手看去,正對上他盈著笑的雙眼,對自己說道:“我也不白拿表妹的糖丸,這個便是給表妹的謝禮。”

聞言,馮春時瞥了他一眼,從他手中拿過那個荷包,挑開口子看了一眼,發現是一整袋潔白如雪的柿霜糖。

看過裏面的東西之後,馮春時默了默,看向謝玄安,眼中的含義分明。

然謝玄安卻依舊一副泰然模樣,笑得分外理直氣壯,然後在馮春時低頭的一瞬,忽而輕聲開口道:“昨夜四皇子意圖逼宮篡位,被太子帶著南衙禁軍,在宮中就地斬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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