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等我，展雲[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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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等我，展雲
巴黎之聲再次開業了。
重新裝修整合之後，隔壁的西餐廳也合並成了巴黎之聲的一部分，葉璃聲打通了兩處物業，將那邊做成了一個有小舞臺的偏廳，每晚進行一些小型的演出，若是將兩廳之間的大門關上，還可以做小型包場。西餐廳的後廚也利用上了，現在的巴黎之聲除了酒水和小食，還可以提供甜點和簡餐，供客人選擇。
開業前夕，葉璃聲同樣在各種舞會酒會上游走了半個多月，又在各大報刊上做了不少的宣傳，將許多老顧客重新拉了回來。不僅如此，由於小報上那出精彩的“私生子覆仇記”，還有好多對他和他的舞廳產生了興趣的新客慕名而來。開業一周，夜夜都是賓客爆滿，火熱程度比起以前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嘉樂匯那邊，配套的西餐廳也已經開業了，還招攬了不少賣服裝百貨的商家們入駐。不過嘉樂匯整體經營模式還是以影院為核心的，所以他們的發展重心目前還是放在了影院上。賀展雲之前在雪月城那邊與電影公司談得不錯，順利拿到了很多片子的獨家放映權，並且初步建立好了長期合作的渠道。如今賀展雲又與葉璃聲商量著，想要將渠道拓展至海外，引進一些更新鮮，幾乎沒幾個華國人看過的好電影，讓嘉樂匯的影院在整個華國都獨一無二。
葉璃聲對他的魄力和沖勁，著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怎麽樣璃聲？你讚不讚成？”
賀展雲描述著他對嘉樂匯的構想，一臉興奮地詢問葉璃聲的意見。
“你若是讚成，我這兩天就著手辦理去美利堅的手續。”
讚不讚成……
盡管是佩服，可話問到眼前，葉璃聲卻莫名有點猶豫。
仔細考慮起來，好像也沒什麽好反對的，只要這事情能談成，片子能夠引進來，那對嘉樂匯的經營當然是大有好處。
但葉璃聲卻總感覺，自己似乎很難開口說出那句讚成。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想是不是因為嘉樂匯還很新，還是應該先穩紮穩打，又或者這件事很難，有可能會徒勞無功。
但這些卻又都是落不到實地的空話，具體怎麽不穩，又怎麽徒勞，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所以他這猶豫，好像也沒有什麽切實的理由。
“嗯……我也不好說。”
不過葉璃聲給賀展雲的，到底還是一個含糊不明的態度。
“如果你覺得可行，且有必要，那我也不會反對。”
“其實要說必要，我也知道不是百分之百必要。”
賀展雲笑道，看起來也是仔細思量過了。
“以現在的規模和資源，夠我們做一家還不錯的影院了。不過我想既然要做，就不要太滿足於平庸，在賺錢之外，總是要有點更高更遠的追求才是。”
“美利堅的電影工業比華國發達得多，那裏有一家公司叫好萊塢，他們有很多非常優秀的影片，我在英吉利留學的時候就曾看過。如果能將好萊塢的電影引進華國，不僅對於嘉樂匯來說是一個其他影院難以企及的巨大賣點，同時對華國的電影發展，也必能起到不小的促進作用。”
“所以我想試試看，至於可不可行，能不能成功，總要先將步子邁出去才有可能知曉，不是麽？”
這倒真像是賀展雲能說出的話，莫名猶豫的同時，對賀展雲的這般高遠的追求，葉璃聲也實在說不出那個“不”字。
目窮千裏，志在四方。
賀展雲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永遠在向著雲的那端，滿懷希冀，展翅翺翔。
“好。”
葉璃聲輕呼口氣，舒然一笑，終於點下了頭。
“我會照顧好嘉樂匯的，你想做什麽，就盡管去做好了。”
***
賀展雲出發的那天，是個清朗的好天氣。葉璃聲、林敘章，還有賀家的兩個哥哥都來到了虹灘碼頭，送他出行。美利堅遠在大洋彼岸，這一趟行程怕是要有數月之久，賀家哥哥和林敘章看起來都很是掛心，幾個人對賀展雲輪番叮囑，好像一句說漏，賀展雲就要落得生活不能自理一樣。
“好啦，我知道了。”
賀展雲無奈地笑。
“都放心吧，到了那邊，會給你們拍電報過來的。”
“有重要的事情，就打電話，如果需要，就叫我過去幫你。”
林敘章又補了一句，顯然還是不太放心。
這次去美利堅，賀展雲就沒有要林敘章陪了。其實之前去雪月城，林敘章也沒那麽大必要一起去，賀展雲說著是讓他幫忙看看合同條款，其實更多的是一個人去無聊，想拉他給自己作伴。而這次一走就是好幾個月，饒是林敘章願意寵著他，他也實在不好意思讓林敘章放下工作那麽久來陪他了。
“你就安心忙你的吧。”
賀展雲對他笑。
“你最近不是正有案子在辦嗎？我這邊沒什麽重要的，不就是見一圈人，談一圈生意，能行就行，實在不行我就回來了。”
葉璃聲倒是沒囑咐賀展雲什麽，之前都是賀展雲在照顧他，他總感覺自己好像不該算在囑咐賀展雲的那一撥人裏。於是他只對賀展雲說了些一路平安，早點回來之類的話，之後便和林敘章他們一起，目送著賀展雲上了輪船。
從風花城到美利堅，航程至少是要持續大半個月的，所以在賀展雲剛出發的那段時間裏，葉璃聲、林敘章，還有賀家的哥哥父母，所有人都在各自忙著自己手頭的事情，並不曾期待能收到賀展雲的什麽消息。
然而沒有人能想到，就在賀展雲上船後的第十天，一則與賀展雲有關的消息，便突如其來地傳到了風花城中。
準確地說，是登載在了風花城第一大報刊《深報》的頭版頭條上。
——從風花城前往美利堅的客輪泰德尼號，在夏威夷附近海域遭遇風暴，觸礁沈沒。
……這艘泰德尼號，就是賀展雲那日登上的那艘。
賀家頓時陷入一片混亂。聽說打撈救援工作是由夏威夷島那方派人在進行，於是賀家父親與大哥立刻買了最近的船票，即刻動身前往了夏威夷。林敘章也跟著一起去了，只怕到時候真有什麽萬一，賀家人傷心過度，很多事情難以處理。而賀家二哥則留在風花城，一邊照應著賀豐銀行，一邊陪著幾近崩潰的賀母，安慰著母親放寬心，別著急，或許展雲已經被救援隊救上來了也說不定。
但待到下一個十幾天過去，焦急等待的二哥與賀母方才收到了來自林敘章的電報。
沒有。
什麽都沒有。
輪船體積太大，不可能整體打撈上來。幸存者勉強救到了幾個，但裏面並沒有賀展雲。遇難者的行李雜物飄在海上，也打撈回來了一些，但在那些物品中，也都沒有找到有可能屬於賀展雲的東西。
——賀展雲與他的痕跡，連同那艘沈沒的巨輪，就這樣一起消失在了這片茫茫深海之中。
***
又過了一陣子，賀家的父親大哥和林敘章便返回了風花城。去的時候什麽樣，回來就還是什麽樣，並沒能多帶回來什麽，哪怕是一件衣物。
事情的結果幾乎是顯而易見了，但日子一天天過去，賀家卻一直也沒有為賀展雲舉行喪事。
原因是賀母的阻攔。她不願承認，抵死反對，她堅定地認為她的展雲沒有死，她那聰明開朗又陽光的小兒子，一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在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時刻突然出現在賀家門外，輕巧地跑上臺階，笑著對她說上一句“我回來了”。葉璃聲去賀家探望過，問候了賀展雲的父親，又特意去看望了賀母。賀母拉著葉璃聲的手，給葉璃聲講賀展雲平日裏的瑣事，又給他講賀展雲小時候的往事，一遍一遍重覆著說展雲一定會回來。葉璃聲也握著她的手，適時點頭回應著，強忍著心裏的痛楚與幾要滑落的眼淚，微笑著回答她，是的，我也相信。
但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賀展雲不會回來了。
賀父吩咐賀家大哥，瞞著母親，在賀家墓地中悄悄給賀展雲立了一方衣冠冢，只怕他的展雲千裏迢迢，魂歸故裏，最後卻是無處可去。賀家大哥、二哥還有林敘章，按照賀父的吩咐，定制了上好的墓碑棺木，又取了賀展雲平日裏穿的衣服，還有一些常用物件，一起深埋進了墓地之中。
葉璃聲也去那方墓前祭拜了，帶了花，帶了酒，還帶了一張他特意請人去拍攝的，嘉樂匯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嘉樂匯的大門口，人來人往，熱熱鬧鬧。拍攝時正值電影散場，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那是在嘉樂匯中獲得的喜悅與歡樂。
葉璃聲將照片點燃，靜靜看著跳動的火苗，將這副美好的畫面送去了另一個世界。
“放心吧，展雲。”
“我會盡全力，將我們的嘉樂匯打造成風花城最好的娛樂|城的。”
葉璃聲低緩著聲音，對他承諾。
***
後悔，這大概是在面對無法挽回的逝去時，所有人都不能幸免的事情。
葉璃聲也不例外。
自從賀展雲出了事，他便一直在後悔。賀展雲曾經給了他那麽多，不僅是拓展事業的契機，安撫心靈的鼓勵，更有人生中第一份平等的尊重和真心的欣賞。賀展雲讓他擁有了那麽多他從不曾奢望過的東西，可他卻什麽都沒能來得及回報給賀展雲。
他低估了人世的無常，又高估了老天的善意，他總覺得他們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他甚至都沒有對賀展雲好好表達過他的感謝。
他對賀展雲說的最後一句話，就只是一句平平無奇的“一路平安，早點回來。”
如果當時他不讚成賀展雲去美利堅就好了。
如果他說了不讚成，或者哪怕是猶豫幾天再讚成，那麽賀展雲是不是就不會太快動身出發了，是不是也就不會登上那條最終駛向深海的船了。
葉璃聲很後悔，對於那句“你盡管去”，他甚至比沒能好好感謝、好好告別還要後悔。後來的日子裏，他險些又要陷入那片渾噩的混沌難以自拔，最終，還是林敘章將他從混沌的邊緣拉了回來。
“這不是你的錯，不要苛責自己。”
林敘章淡淡一笑，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被理解，是最難得的事情。”
“你理解他的追求，支持他的理想，展雲一定比什麽都高興。”
林敘章看起來，是所有人中最冷靜的一個了。便連賀展雲的大哥，那個很是穩重硬朗的男人，在賀展雲的墓前都忍不住地流淚，但葉璃聲卻沒有在林敘章臉上找到多少沈溺於悲傷的痕跡。他幫著賀家料理好了賀展雲的後事，很快便回歸了事務所的工作，今日兩個人的會面，緣由也是嘉樂匯股份和法務方面的公事。
但林敘章是愛他的，葉璃聲知道，非常清楚地知道。
所以林敘章不該是這樣的，他不該這麽冷靜理智，不該這麽平靜淡然。賀展雲是他心裏的人，即便是葉璃聲，都很難坦然承受這樣的打擊，更何況是他。
葉璃聲隱隱覺得不對，很不對。他開始擔心起了林敘章，這倒是分去了一些他用來後悔自己的精力。於是這段時間他便常常去找林敘章，無論是巴黎之聲，還是嘉樂匯，無論是大事還是小情，只要和法務有關，他就要借機和林敘章見上一見，看看他的狀態，也試著將他的精力分去一些。而林敘章則一直態度專業，條理清晰，情緒穩定，就和以前幾乎沒什麽兩樣。甚至到後來，芝麻綠豆的事情都被他料理好了，葉璃聲實在找不到什麽事情可以去麻煩林敘章了，他始終都沒有見到林敘章情緒失控過一次。
葉璃聲有點糊塗了，他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或許每個人的情緒表達確實不同，或許是因為林敘章比他想得開得多。
回不來的，就好好放他離去，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前行。
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但很少有人能夠真正做到。
或許林敘章做到了，也說不定。
葉璃聲這樣想著，算是稍稍安下了些心。
但這份心還沒有安下幾天，一則消息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那不是杞人憂天，林敘章，終於也沒能坦然前行。
林敘章失蹤了。
林家在找他，事務所在找他，賀家也在幫忙找他。林家報了案，在各大報紙上都登載了尋人啟事，還承諾了很高的酬金，但仍是沒有一點線索出現。
他就仿佛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和賀展雲一樣，離去得沒有留下一點蹤跡。
他該不會是……
葉璃聲在心裏暗暗猜想，卻並沒有將這則猜想告訴任何人。
他們一起去了遙遠的英吉利，一起去了北方的雪月城，他陪他來不甚感興趣的舞廳，只因為賀展雲的一句，敘章，陪我。
他是舍不得他孤獨一人的。
在那片遠離故土的深海之中。
葉璃聲默默看著手中文件上林敘章那端正清勁的簽名，又擡起頭，望向了窗外的現世塵光，人間紛攘。
他說展雲是期待被理解的。
想來，他一定也希望自己的選擇能夠被細心理解吧。
……那麽，就祝福你能得償所願，敘章。
祝你們能夠在另一個世界中順利重逢，祝你們在茫茫人海的那一邊，不再承受離別，不再經歷坎坷，傾心相擁，永遠相愛。
***
今晚月色很美，是重逢的好時光。
等我，展雲，我這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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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裝修整合之後，隔壁的西餐廳也合並成了巴黎之聲的一部分，葉璃聲打通了兩處物業，將那邊做成了一個有小舞臺的偏廳，每晚進行一些小型的演出，若是將兩廳之間的大門關上，還可以做小型包場。西餐廳的後廚也利用上了，現在的巴黎之聲除了酒水和小食，還可以提供甜點和簡餐，供客人選擇。
開業前夕，葉璃聲同樣在各種舞會酒會上游走了半個多月，又在各大報刊上做了不少的宣傳，將許多老顧客重新拉了回來。不僅如此，由於小報上那出精彩的“私生子覆仇記”，還有好多對他和他的舞廳產生了興趣的新客慕名而來。開業一周，夜夜都是賓客爆滿，火熱程度比起以前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嘉樂匯那邊，配套的西餐廳也已經開業了，還招攬了不少賣服裝百貨的商家們入駐。不過嘉樂匯整體經營模式還是以影院為核心的，所以他們的發展重心目前還是放在了影院上。賀展雲之前在雪月城那邊與電影公司談得不錯，順利拿到了很多片子的獨家放映權，並且初步建立好了長期合作的渠道。如今賀展雲又與葉璃聲商量著，想要將渠道拓展至海外，引進一些更新鮮，幾乎沒幾個華國人看過的好電影，讓嘉樂匯的影院在整個華國都獨一無二。
葉璃聲對他的魄力和沖勁，著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怎麽樣璃聲？你讚不讚成？”
賀展雲描述著他對嘉樂匯的構想，一臉興奮地詢問葉璃聲的意見。
“你若是讚成，我這兩天就著手辦理去美利堅的手續。”
讚不讚成……
盡管是佩服，可話問到眼前，葉璃聲卻莫名有點猶豫。
仔細考慮起來，好像也沒什麽好反對的，只要這事情能談成，片子能夠引進來，那對嘉樂匯的經營當然是大有好處。
但葉璃聲卻總感覺，自己似乎很難開口說出那句讚成。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想是不是因為嘉樂匯還很新，還是應該先穩紮穩打，又或者這件事很難，有可能會徒勞無功。
但這些卻又都是落不到實地的空話，具體怎麽不穩，又怎麽徒勞，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所以他這猶豫，好像也沒有什麽切實的理由。
“嗯……我也不好說。”
不過葉璃聲給賀展雲的，到底還是一個含糊不明的態度。
“如果你覺得可行，且有必要，那我也不會反對。”
“其實要說必要，我也知道不是百分之百必要。”
賀展雲笑道，看起來也是仔細思量過了。
“以現在的規模和資源，夠我們做一家還不錯的影院了。不過我想既然要做，就不要太滿足於平庸，在賺錢之外，總是要有點更高更遠的追求才是。”
“美利堅的電影工業比華國發達得多，那裏有一家公司叫好萊塢，他們有很多非常優秀的影片，我在英吉利留學的時候就曾看過。如果能將好萊塢的電影引進華國，不僅對於嘉樂匯來說是一個其他影院難以企及的巨大賣點，同時對華國的電影發展，也必能起到不小的促進作用。”
“所以我想試試看，至於可不可行，能不能成功，總要先將步子邁出去才有可能知曉，不是麽？”
這倒真像是賀展雲能說出的話，莫名猶豫的同時，對賀展雲的這般高遠的追求，葉璃聲也實在說不出那個“不”字。
目窮千裏，志在四方。
賀展雲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永遠在向著雲的那端，滿懷希冀，展翅翺翔。
“好。”
葉璃聲輕呼口氣，舒然一笑，終於點下了頭。
“我會照顧好嘉樂匯的，你想做什麽，就盡管去做好了。”
***
賀展雲出發的那天，是個清朗的好天氣。葉璃聲、林敘章，還有賀家的兩個哥哥都來到了虹灘碼頭，送他出行。美利堅遠在大洋彼岸，這一趟行程怕是要有數月之久，賀家哥哥和林敘章看起來都很是掛心，幾個人對賀展雲輪番叮囑，好像一句說漏，賀展雲就要落得生活不能自理一樣。
“好啦，我知道了。”
賀展雲無奈地笑。
“都放心吧，到了那邊，會給你們拍電報過來的。”
“有重要的事情，就打電話，如果需要，就叫我過去幫你。”
林敘章又補了一句，顯然還是不太放心。
這次去美利堅，賀展雲就沒有要林敘章陪了。其實之前去雪月城，林敘章也沒那麽大必要一起去，賀展雲說著是讓他幫忙看看合同條款，其實更多的是一個人去無聊，想拉他給自己作伴。而這次一走就是好幾個月，饒是林敘章願意寵著他，他也實在不好意思讓林敘章放下工作那麽久來陪他了。
“你就安心忙你的吧。”
賀展雲對他笑。
“你最近不是正有案子在辦嗎？我這邊沒什麽重要的，不就是見一圈人，談一圈生意，能行就行，實在不行我就回來了。”
葉璃聲倒是沒囑咐賀展雲什麽，之前都是賀展雲在照顧他，他總感覺自己好像不該算在囑咐賀展雲的那一撥人裏。於是他只對賀展雲說了些一路平安，早點回來之類的話，之後便和林敘章他們一起，目送著賀展雲上了輪船。
從風花城到美利堅，航程至少是要持續大半個月的，所以在賀展雲剛出發的那段時間裏，葉璃聲、林敘章，還有賀家的哥哥父母，所有人都在各自忙著自己手頭的事情，並不曾期待能收到賀展雲的什麽消息。
然而沒有人能想到，就在賀展雲上船後的第十天，一則與賀展雲有關的消息，便突如其來地傳到了風花城中。
準確地說，是登載在了風花城第一大報刊《深報》的頭版頭條上。
——從風花城前往美利堅的客輪泰德尼號，在夏威夷附近海域遭遇風暴，觸礁沈沒。
……這艘泰德尼號，就是賀展雲那日登上的那艘。
賀家頓時陷入一片混亂。聽說打撈救援工作是由夏威夷島那方派人在進行，於是賀家父親與大哥立刻買了最近的船票，即刻動身前往了夏威夷。林敘章也跟著一起去了，只怕到時候真有什麽萬一，賀家人傷心過度，很多事情難以處理。而賀家二哥則留在風花城，一邊照應著賀豐銀行，一邊陪著幾近崩潰的賀母，安慰著母親放寬心，別著急，或許展雲已經被救援隊救上來了也說不定。
但待到下一個十幾天過去，焦急等待的二哥與賀母方才收到了來自林敘章的電報。
沒有。
什麽都沒有。
輪船體積太大，不可能整體打撈上來。幸存者勉強救到了幾個，但裏面並沒有賀展雲。遇難者的行李雜物飄在海上，也打撈回來了一些，但在那些物品中，也都沒有找到有可能屬於賀展雲的東西。
——賀展雲與他的痕跡，連同那艘沈沒的巨輪，就這樣一起消失在了這片茫茫深海之中。
***
又過了一陣子，賀家的父親大哥和林敘章便返回了風花城。去的時候什麽樣，回來就還是什麽樣，並沒能多帶回來什麽，哪怕是一件衣物。
事情的結果幾乎是顯而易見了，但日子一天天過去，賀家卻一直也沒有為賀展雲舉行喪事。
原因是賀母的阻攔。她不願承認，抵死反對，她堅定地認為她的展雲沒有死，她那聰明開朗又陽光的小兒子，一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在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時刻突然出現在賀家門外，輕巧地跑上臺階，笑著對她說上一句“我回來了”。葉璃聲去賀家探望過，問候了賀展雲的父親，又特意去看望了賀母。賀母拉著葉璃聲的手，給葉璃聲講賀展雲平日裏的瑣事，又給他講賀展雲小時候的往事，一遍一遍重覆著說展雲一定會回來。葉璃聲也握著她的手，適時點頭回應著，強忍著心裏的痛楚與幾要滑落的眼淚，微笑著回答她，是的，我也相信。
但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賀展雲不會回來了。
賀父吩咐賀家大哥，瞞著母親，在賀家墓地中悄悄給賀展雲立了一方衣冠冢，只怕他的展雲千裏迢迢，魂歸故裏，最後卻是無處可去。賀家大哥、二哥還有林敘章，按照賀父的吩咐，定制了上好的墓碑棺木，又取了賀展雲平日裏穿的衣服，還有一些常用物件，一起深埋進了墓地之中。
葉璃聲也去那方墓前祭拜了，帶了花，帶了酒，還帶了一張他特意請人去拍攝的，嘉樂匯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嘉樂匯的大門口，人來人往，熱熱鬧鬧。拍攝時正值電影散場，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那是在嘉樂匯中獲得的喜悅與歡樂。
葉璃聲將照片點燃，靜靜看著跳動的火苗，將這副美好的畫面送去了另一個世界。
“放心吧，展雲。”
“我會盡全力，將我們的嘉樂匯打造成風花城最好的娛樂|城的。”
葉璃聲低緩著聲音，對他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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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這大概是在面對無法挽回的逝去時，所有人都不能幸免的事情。
葉璃聲也不例外。
自從賀展雲出了事，他便一直在後悔。賀展雲曾經給了他那麽多，不僅是拓展事業的契機，安撫心靈的鼓勵，更有人生中第一份平等的尊重和真心的欣賞。賀展雲讓他擁有了那麽多他從不曾奢望過的東西，可他卻什麽都沒能來得及回報給賀展雲。
他低估了人世的無常，又高估了老天的善意，他總覺得他們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他甚至都沒有對賀展雲好好表達過他的感謝。
他對賀展雲說的最後一句話，就只是一句平平無奇的“一路平安，早點回來。”
如果當時他不讚成賀展雲去美利堅就好了。
如果他說了不讚成，或者哪怕是猶豫幾天再讚成，那麽賀展雲是不是就不會太快動身出發了，是不是也就不會登上那條最終駛向深海的船了。
葉璃聲很後悔，對於那句“你盡管去”，他甚至比沒能好好感謝、好好告別還要後悔。後來的日子裏，他險些又要陷入那片渾噩的混沌難以自拔，最終，還是林敘章將他從混沌的邊緣拉了回來。
“這不是你的錯，不要苛責自己。”
林敘章淡淡一笑，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
“被理解，是最難得的事情。”
“你理解他的追求，支持他的理想，展雲一定比什麽都高興。”
林敘章看起來，是所有人中最冷靜的一個了。便連賀展雲的大哥，那個很是穩重硬朗的男人，在賀展雲的墓前都忍不住地流淚，但葉璃聲卻沒有在林敘章臉上找到多少沈溺於悲傷的痕跡。他幫著賀家料理好了賀展雲的後事，很快便回歸了事務所的工作，今日兩個人的會面，緣由也是嘉樂匯股份和法務方面的公事。
但林敘章是愛他的，葉璃聲知道，非常清楚地知道。
所以林敘章不該是這樣的，他不該這麽冷靜理智，不該這麽平靜淡然。賀展雲是他心裏的人，即便是葉璃聲，都很難坦然承受這樣的打擊，更何況是他。
葉璃聲隱隱覺得不對，很不對。他開始擔心起了林敘章，這倒是分去了一些他用來後悔自己的精力。於是這段時間他便常常去找林敘章，無論是巴黎之聲，還是嘉樂匯，無論是大事還是小情，只要和法務有關，他就要借機和林敘章見上一見，看看他的狀態，也試著將他的精力分去一些。而林敘章則一直態度專業，條理清晰，情緒穩定，就和以前幾乎沒什麽兩樣。甚至到後來，芝麻綠豆的事情都被他料理好了，葉璃聲實在找不到什麽事情可以去麻煩林敘章了，他始終都沒有見到林敘章情緒失控過一次。
葉璃聲有點糊塗了，他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或許每個人的情緒表達確實不同，或許是因為林敘章比他想得開得多。
回不來的，就好好放他離去，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前行。
每個人都明白這一點，但很少有人能夠真正做到。
或許林敘章做到了，也說不定。
葉璃聲這樣想著，算是稍稍安下了些心。
但這份心還沒有安下幾天，一則消息卻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那不是杞人憂天，林敘章，終於也沒能坦然前行。
林敘章失蹤了。
林家在找他，事務所在找他，賀家也在幫忙找他。林家報了案，在各大報紙上都登載了尋人啟事，還承諾了很高的酬金，但仍是沒有一點線索出現。
他就仿佛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和賀展雲一樣，離去得沒有留下一點蹤跡。
他該不會是……
葉璃聲在心裏暗暗猜想，卻並沒有將這則猜想告訴任何人。
他們一起去了遙遠的英吉利，一起去了北方的雪月城，他陪他來不甚感興趣的舞廳，只因為賀展雲的一句，敘章，陪我。
他是舍不得他孤獨一人的。
在那片遠離故土的深海之中。
葉璃聲默默看著手中文件上林敘章那端正清勁的簽名，又擡起頭，望向了窗外的現世塵光，人間紛攘。
他說展雲是期待被理解的。
想來，他一定也希望自己的選擇能夠被細心理解吧。
……那麽，就祝福你能得償所願，敘章。
祝你們能夠在另一個世界中順利重逢，祝你們在茫茫人海的那一邊，不再承受離別，不再經歷坎坷，傾心相擁，永遠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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