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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璃聲,愛穆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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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璃聲,愛穆七安

世界在某一刻驀地安靜了下來,只有咕嚕咕嚕的水聲充斥在耳畔。葉璃聲回過神,感覺自己正被四面八方的冰冷包裹著,慢慢地向下墜落。他吃力地睜開眼睛,揚起頭來,視野所及之處,是一片波波蕩蕩的天光。

他看到了。

江面下果然有別樣的風景,江面外的天空,也果然是波光粼粼。

……不過本該青碧的天空中,怎麽卻染了些紅呢?

那紅飄飄裊裊,又漸漸彌散開來,仿佛是洇開的水彩,在天空上暈出一副妖異而綺麗的畫。葉璃聲望著那游動的水彩,呆呆地望著,他還在想這顏色是從何而來,下一秒那片紅彩卻陡然一亂,一條手臂攬著他的身體,將他用力向上拖去。

是……穆七嗎?

葉璃聲記得他看到了穆七,可他分辨不出那是真實還是幻覺,他甚至一度在想,或許他只是自己掉下了江來,卻恍惚以為是看到了穆七也說不定。

可若是這樣,現在攬著他的人又是誰呢?

是有人想要救他麽?

……不必了,著實不必了。

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裏,他也沒那麽想要再回去。

於是葉璃聲試著掙紮了兩下,可那人的手臂卻硬得鐵鉗一般,牢牢箍著他,教他半點也掙脫不得。越來越多的紅色聚集在周圍,煙雲一般,卷著他們不停向上,向上,葉璃聲只覺自己輕悠悠地飄著,飛著,一直飛向那片如夢般幻美的天空。

嘩啦——!

又是一陣水聲驟起,潮濕的空氣瞬間湧入胸肺之中。葉璃聲本能地大口呼吸著,恍惚的思緒隨著氧氣在體內充盈,終於漸漸清醒過來一些。

那條手臂仍然緊緊箍著他,那個人似乎正在帶他向著江邊游去。葉璃聲定了定神,又轉過頭去看,他看到了那人透濕的頭發,看到了他掛著水珠的脖頸,他看到他在水中起起伏伏的肩背,令他感覺是那麽那麽的熟悉。

“穆……七?”

葉璃聲試著喚了一聲。

而待水聲又響了片刻,他方才聽到沈沈一聲,“嗯。”

“穆七……!”

葉璃聲頓時睜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穆七……穆七?”

然而穆七卻沒有再回答,只是帶著他不停地向岸邊游著,葉璃聲想要看看他臉,但背對著他的方向,怎麽轉頭也是看不分明。碼頭的洋灰高臺盡頭便有一小片可上岸的石灘,穆七游了片刻,便帶著葉璃聲游到了淺水處,兩人跌跌撞撞,總算爬到了岸上。葉璃聲拖著一身沈重勉強撐起身,又急忙尋向穆七。穆七就撐在他身旁不遠的地方,而還不等他對穆七說什麽,只見穆七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便眼皮一垂,一頭栽倒在碎石灘上。

“穆七!!”

葉璃聲頓時大驚,急急喊著想要喚醒他,然而手剛觸上他的身體,便只覺一陣溫熱漫過手心,又迅速向四周蔓延開去。

“穆七……”

葉璃聲呆住,楞楞地將手掌翻開。

只見掌心之中,一片鮮紅。

……

***

……

滴答,滴答。

藥液流淌在透明的軟管中,一滴一滴,慢慢向下滴落著。病房裏安安靜靜的,穆七躺在純白的病床上,合著雙眼,沈睡不醒。

好在碼頭並不是什麽荒郊野外,葉璃聲喊了幾聲救命,很快便有人聞聲趕來,將他們兩個都送去了醫院。葉璃聲倒是沒什麽事,就只是手被碎石擦破了點皮。但穆七自從強撐著將他救上岸,直到現在,都沒有再醒來過一次。

葉正賢朝自己開的那一槍,被穆七用身體擋住了。子彈打穿了他的肩胛,停在了他的胸腔裏,醫生做了大半天的手術,才將那枚子彈取出來。

醫生說他命大,子彈沒有打中重要器官,也沒有傷到大動脈,算是僥幸留下了一條命。但他還是流了不少的血,江水也嗆進了肺裏,盡管命還在,但情況並不太樂觀。而且據醫生判斷,他在中彈之前身體狀況就已經很差了,貧血,營養不良,看起來應該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飯。身體底子不好,本就不樂觀的情況就更要雪上加霜,大夫說若是這兩天他醒不過來,那說不好……可能就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為什麽……不好好吃飯呢。

葉璃聲坐在穆七床邊,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臉。當時情況混亂,葉璃聲並沒註意到太多,如今靜下來再看,他才發現他本來精壯結實的情人,怎麽已經瘦成了這個樣子。臉頰幹癟凹陷著,透著一絲虛弱的灰白,手上青筋凸現,便連手腕都細了好一圈。葉璃聲看著穆七沈睡的面容,靜靜看了一會兒,又握住他微微蜷曲的手,將頭枕在他旁邊的被單上,貼上了他的肩膀。

還好,額頭上的觸感仍是溫溫熱熱的,這讓人總算能踏實幾分。

為什麽不好好吃飯呢,穆七。

葉璃聲垂著眼皮,慢慢摩挲著穆七的手指。

是在懲罰你自己麽,懲罰你強行將我囚禁,想要強行奪走我的自由?

還是在懲罰我呢,你想要我永遠失去你,永遠都再見不到你麽?

你不想讓我見到你,可你卻一直都在我身邊,不然又怎能這樣及時地將我救下來。

而你一直都在我身邊,一直悄無聲息地看著我,卻又從來都不讓我看見你。

這多不公平。

如果沒有這一槍,你打算這樣到什麽時候呢。

……你打算就這樣讓我一個人,到什麽時候呢。

葉璃聲沈沈閉上眼,將臉埋在穆七手臂旁。

沒有這一槍,你不來見我。

如今我終於見到你了,你卻又要死了。

……

你若死了,那我呢。

你曾說,小鳥若是不回來,大樹是會死的。可大樹沒有了,小鳥就只能一直飛,一直飛,沒有地方落腳,沒有地方休息,直到精疲力盡的那一刻,從天上摔下地來。

你死了,我也就活不了了。

……不過其實,這樣倒也不錯。

這個世界著實沒什麽意思,你若是不在,那索性,我也就不留下了。

葉璃聲握著穆七的手,又將手指伸進他的指縫間,與他十指相扣在一起。

認真說起來,我們本來也並沒活得有多理所當然。

你做了很多錯事,你是有罪的。

而我縱容你做了那些錯事,我也是有罪的。

可我沒有怨你,我甚至還總是想念你,每天每天都在想你,哪怕你也對我犯了罪。

如果你是罪犯,那我就是你的共犯。

所以不如,我們就來與老天打個賭吧。

你若是死了,那我就去陪你,就當是我們的罪還沒有償清,老天還想要什麽,就都讓他拿去好了。

而若是你活下來了,那就當是我們賭得了寬恕。從此以後我們便只向前看,不念往事,不再折磨,心安理得,好好地活。

好不好,穆七?

你一定是覺得好的。

反正不管我說什麽,你從來都是說好。

葉璃聲默默想著,嘴角微微翹了翹。

***

這一日,穆七並沒有醒來,第二日也沒有。

醫生本是說他要是兩天不醒,或許人就不行了,可這許多日過去了,他的呼吸依然都還是平穩的,身體也依然溫熱著,唯一的問題,就只是沒有醒來而已。

葉璃聲一直留在穆七身旁,哪裏也沒去。賀展雲和林敘章來探望過兩次,對他說葉正賢被抓住了,應該不會判得太輕,葉璃聲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卻也並沒有再多追問什麽。

如今他對這些事已經看得很淡了。人生的劇本總歸是要寫足了福禍悲歡的,而這一筆福禍由誰所寫,那執筆之人又在經歷怎樣的劇情,其實對他也並沒有多大意義。

從前他不是這樣想的,他的心裏總是有太多的不滿和怨念,所以他一直都活得很用力。用力放蕩,又用力改變,用力報覆,又用力證明。而現在他放蕩過了,也改變過了,報覆完了,也證明好了,卻又覺得一切就都那麽回事了。他的劇本依然很是乏味,乏味到讓他都沒興趣再演下去,他也已經得到了他曾經用力追尋的一切,可回頭想想,他似乎就只有在穆七的目光中,在那永遠將他安穩包裹的懷抱中,才真正體味到過活著的實感。

如果換成別人來演,他的人生該是會更精彩一些吧。

葉璃聲這個劇本,自己還真是不太夠格來做主角。

不過還好有賀展雲在,他倒也可以暫時將他的戲份先放到一邊——賀展雲說生意的事有他打理,讓葉璃聲盡管安心陪著穆七。於是葉璃聲便也沒有與他客氣,還真就這樣住在了醫院裏,一住就是好些時日,外面的事情,半句也不再過問。

今日已經是他在醫院的第七日了。穆七還是老樣子,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差。而葉璃聲也仍是枕在他床邊,額頭貼著他的臂膀,手與他的手十指相扣著,時不時地,與他說兩句閑話。

“你知道麽,那個周老板,他也是煙城人。”

葉璃聲慢慢說著,霧蒙蒙的眼睛望著窗外那方晴朗朗的天。

“我記得你說過的,你小時候,也在煙城。”

“所以我就問他,我說你可知道煙城有家人姓穆,你知不知道有一個人叫穆七……穆七安。”

“可惜了,他說他不知道。也是,煙城住了那麽多人,他又怎麽可能全都知道。而且你還那麽小的時候,就來到風花城,人還沒長成,就被我撿走了。”

葉璃聲想了想,他是十四歲的時候遇到了穆七,到現在真是已經很久很久了。自從將他帶回家,他們就日日形影不離的,盡管分開了四年,可最後他們仍然重逢了,甚至還糾糾纏纏地好在了一處。仿佛是老天早就在他們二人身上栓了繩,牽了線,而他們索性就這樣將血肉一同生長,怎麽分,也都再分不開。

他們這一生,就註定是要在一起的。

葉璃聲這樣想道。可想著想著,他又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們兩個這樣久了,這樣糾糾纏纏,這樣形影不離,這樣分也分不開,放也放不下,可他卻好像從來都沒有對穆七說過一次……他愛他。

他愛他。

這是在他心裏早就清楚明確的事了。他不曾懷疑過,不曾動搖過,他甚至還對沈小姐毫無遮掩地直白承認過,可他卻從來沒有、從來都沒有對穆七說過,哪怕是一次。

穆七倒是說過太多次,多到數都數不清楚。一開始是自己教他說的,後來是自己問,他回答,再後來他學會了,不用問,他就會對自己一遍遍說——

穆七愛葉璃聲。

穆七愛葉璃聲。

穆七很愛葉璃聲,葉璃聲知道。

可葉璃聲也很愛穆七,穆七知不知道呢。

好可惜……

如果他再也不醒來,那這件事,自己也就再沒有機會告訴他了。

葉璃聲頓時覺得很遺憾,非常非常遺憾。原本他想若是穆七挺不過去,那自己就和他一起去,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但現在他突然又開始怕了,他怕穆七真的死掉,他怕自己追不上他,他怕他將永遠永遠,都再沒有機會對他說他愛他。本來還算平靜的心緒,一下子就洶湧澎湃了起來,從胸口,到喉嚨,再到眼眶,一股想落淚的沖動在身體中不停翻湧、愈演愈烈,如何也無法平息下來。

怎麽回事……

葉璃聲咬了咬牙,努力忍耐著。

這是幹什麽呢,眼眶什麽時候變得這樣淺了。

他的人生又不是只有這一樁遺憾,怎麽偏偏就在這件事上,這樣沒出息了呢。

葉璃聲不懂自己,但再怎麽不懂、不想,卻也控制不了情緒偏要不合時宜地泛濫。他不想在醫院裏失態,他想他還是該體面一點,他盡可能地想辦法安撫著自己湧動的心緒,卻粗心大意地,沒有註意到那只被他一直握著的手,微微地動了一動。

動了一動,又動了一動。

待到葉璃聲面色一頓,恍然發覺時,那只手已經將他的手輕輕握了起來。

“穆七……!”

葉璃聲猛地擡起頭,轉頭看向穆七的臉,只見病床上的穆七眼睛已然稍稍睜開了一些,正靜靜無聲地註視著他。

穆七……他醒了……

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勞,積攢了太久的眼淚一瞬之間便從眼眶中不聽話地湧了出來。清透的淚滴從臉頰邊倏地滑下,嗒,嗒,在潔白的床單上洇開兩朵小小的水花。穆七的眼皮微不可見地顫了一顫,吃力地想要將手擡起來些。葉璃聲與他相握著不松開,隨著他,由著他,將手擡到自己的臉頰邊,為自己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

“穆七……”

淚痕被抹開,葉璃聲忽然就又笑了,紅著眼眶,噙著淚光,但卻笑得無比舒然,無比燦爛。穆七的嘴角也不太明顯地翹了一翹,他開合著嘴唇,似乎是叫了一聲“少爺”。

“不用再叫少爺,我早就不是了。”

葉璃聲說著,將穆七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目光黏著他,半分也舍不得移開。

“……璃……聲。”

穆七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葉璃聲卻是聽到了。

“嗯。”

葉璃聲笑著應他,但一邊笑著,眼淚卻是怎麽也止不住。穆七的手動了動,好像還想給他擦淚,葉璃聲幹脆便將他的手背覆在眼睛上,任由自己的眼淚將他的手沾得泥濘濡濕。

不念往事,不再折磨,心安理得,好好地活。

“璃……聲。”

穆七好像又叫了他一聲,不知是想說什麽。葉璃聲看向穆七,自己抹抹眼睛,把眼淚擦掉,對他展開了一個最最溫甜、最最美好的笑。

“穆七……穆七,還愛不愛葉璃聲?”

不可能有別的回答,穆七輕輕點了點頭。

“……愛。”

“穆七……愛璃聲。”

“璃聲……也愛穆七。”

眼淚從未止歇,但那雙水霧蒙蒙的眼中,卻滿滿盛著燦如夏花的笑。

“璃聲,愛穆七。”

“葉璃聲,愛穆七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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