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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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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

葉正德十分期盼判決能早日下達。

等到判決下達,碼頭解凍,他的冷藏船就能夠再次出航了。他的好兄弟賀展雲已經雪中送炭地幫他籌到了錢,他也用這些錢安撫好了那些老板們,如今一切好歹算是平穩下來了。他咨詢過邵律師,邵律師說即便是最壞的情況,他也不會承擔多重的刑罰,這讓葉正德一下子就安下了心。盡管著實被葉璃聲這兔崽子擺了一道,但沒關系,等這些破事都過去,他仍然可以美美坐在他的老板椅上,看著他的冷藏船一船一船地給他運錢,順便再好好琢磨一下,怎麽讓那個婊子養的浪貨,為他做的這些事付出代價。

葉正賢當然也一樣期盼判決下達,判決下達,他的資產就能解凍,工廠也能恢覆運行了。其實他的資金情況與葉正德相比也只能說好點有限,之前為了軍閥訂單進貨的那批煙葉占用了他很多流動資金,隨著煙葉一天一天地在船裏悶著,這部分錢基本上算是打了水漂了,而他賬戶中剩餘的錢,並不足以將這些意料之外的欠款全都付清。不過有些錢用,就總比沒有強,等到資產解凍,他打算先賣掉一些無關緊要的地產,給每家都付上一些,安撫一下債主們的情緒,軍閥那邊也盡可能打個商量,做個分期,即便是很傷元氣,但至少該是能將這場危機安全渡過了。

葉璃聲的報覆確實穩準狠,雖然不甘心,但葉正賢也不得不承認,一直把葉璃聲看作一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確實是他輕敵了。

但他還沒徹底輸掉,葉正賢是這麽認為的。

他的客戶都是多年的老關系,他相信這些人是能夠穩住的。而等到這邊穩定下來,他想他還可以親自去一趟西北,見一見大帥那邊的人,再多給上一些好處,盡可能把這樁軍閥生意長期做起來。只要老客戶基盤還在,再加上軍閥那邊的大單,他葉正賢就必然還能東山再起。

商場如戰場,勝敗乃兵家常事。

這回他栽了跟頭,那麽下一回,就該輪到葉璃聲了。

葉正賢暗暗地想。

而被兩個兄弟放在心中好生惦記的葉璃聲,如今正在對著鏡子,整理他剛打好的領帶。

今天他穿得仍是一套很正式的西裝。灰咖色的法蘭絨三件套,配了一條深棕色的斜紋領帶,略顯暖調的色彩襯得他整個人都明亮了不少。領帶很快就整理好了,葉璃聲穿上大衣,取了一副棕皮手套,又挑了一頂禮帽戴上,便打開戶門,走出屋去,哢噠一聲,將門關了起來。

門外的,是一條狹長晦暗的走廊,他剛剛離開的,仍是位於殿前街15號,他與穆七的那間小房子。

最近一段時間,他一直都是住在這裏的,盡管穆七從來都沒有回來過。但他想他並不是在這裏等穆七,他只是覺得他既然有地方住,就不好再麻煩賀展雲來照顧他了。他已經知道了那個竈臺要怎麽點火,也好歹算是將被子收拾了整齊,不過他晚上還是喜歡穿著穆七的衣服睡,這樣會睡得比較安穩。

他平時並不是很常出門,畢竟整垮葉氏這件事,並不需要他整天東奔西跑。他現在晚上可以睡得好覺了,精神養得不錯,容光煥發的,從外表看來似乎已經恢覆了從前的狀態,便連賀展雲都誇他氣色明顯好多了。

不過葉璃聲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麽。

因為他自己知道,他其實還是挺不對勁的。

就在他的西裝袖子下面的手臂上,藏了許許多多新舊不一的劃痕,有的青紫,有的血紅,也有近乎痊愈的,已經淺淡發黃了,這些劃痕錯落交疊著,色彩斑斕得還挺像幅畫。餐叉劃下去是很痛的,但是卻不會見血,葉璃聲覺得這真是很完美,無論他對這痛感多麽上癮,多麽癡迷,袖子一蓋,他立刻就又可以變身為那個精致美麗、氣色很好的葉璃聲。

除此之外,很多時候他也不太感覺得到時間的流逝。如果今日裏沒有什麽安排,他便會一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向外望,一坐,就從早上一直坐到晚上。但在他的感官系統中,這一整天過去,卻竟也並不比一分鐘、兩分鐘的時間更漫長。

而且他還常常會出現幻覺,呆在窗邊,他會覺得穆七就在樓下,走在路上,他會覺得穆七就在身邊。起初他以為這不是幻覺,他以為穆七真的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也曾街街巷巷鍥而不舍地去尋找過,但卻始終一無所獲。所以如今他也接受了,習慣了,一邊承認著這是幻覺,一邊放任自己沈浸在幻覺中,就只當穆七還在他身旁。

就比如現在。

他感覺穆七正在某個方向靜靜註視著他,看著他站在街邊,揚起手,攔下了一輛黃包車。

葉璃聲登上黃包車,微微轉過頭,向他感覺到的方向望了望。

那是一條狹窄的小巷,如今天光明亮,襯得那小巷中更是一片混沌的昏黑。葉璃聲望著那條小巷,他在想穆七的眼睛就是這樣又深又黑,那方昏黑也在望著他,就正如穆七每每將他溫柔包裹住的目光。

“老板,去哪兒?”

車夫見葉璃聲上了車,卻半天都不說話,便轉頭問道。

葉璃聲頓了一下,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與車夫說地址。這不太好,今天是不適合這樣走神的,因為今天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去風花城第一法院,接受那則等待已久,終於要在今日下達的遺囑判決。

一切很快就要正式收官,一切也終於會在今日之後走入終局。這麽重大的日子,又怎麽能隨意遲到,於是葉璃聲便沒再流連那條小巷,對車夫清晰交代了地址。車夫脆生生應了一聲,隨即邁開步子,一溜小跑,拉著葉璃聲朝著法院的方向而去。

***

璃聲今天出門,原來是要去法院。

小巷中,一團黑乎乎的影子隱沒在陰影之中。

璃聲好幾天沒出門了,他也好幾天沒有看到璃聲了。今天的璃聲看起來很好,臉色也好,穿得也好,幾乎和過去那個優雅美麗的少爺,已經沒有什麽差別了。

這就好。

他想。

他願意看到璃聲好。

他怕看到璃聲不好。

因為如果璃聲不好,他就沒辦法說服自己繼續藏在陰影裏了。他會控制不住,讓自己再回去璃聲的身邊,但如果他允許自己回去璃聲身邊,他不敢說自己還會不會又瘋魔一般,把璃聲牢牢鎖起來。

璃聲不願意被鎖起來,璃聲會用最激烈的方式來反抗,而璃聲的反抗,他已經真真切切地經歷過一次了。若是那聲槍聲再度響起,他恐怕很難還有那樣的幸運,能夠再一次將璃聲從致命的子彈下撲開。

一旦沒有撲開,那他就會永遠地、徹底地、完完全全地失去他的璃聲,今生今世,都再也沒有挽回的可能。

他不能失去璃聲。一想到璃聲會死去,一想到那個鮮血與腦漿迸流的畫面,他的頭就會立刻劇痛起來,他無法再汲取到足夠的氧氣,他會不停不停地劇烈喘息,有幾次他甚至就這樣暈倒在街角,不知暈了多久,方才蘇醒過來。

他想他大概早晚會在某一次暈倒後死去。

不過他還是幸運地活到了現在,璃聲還在,他也還在,雖然隔著一些距離,但他們仍然還在一起。

所以如今這樣,應該就是最好的,他這麽認為。

璃聲很好,他常常可以看到很好的璃聲。而能看到很好的璃聲,事情便不會向最壞的那一步發展了。他不心存妄想,璃聲就不會死,璃聲不會死,他也就不會死了。

剛才璃聲向這裏望了很久,他不確定璃聲有沒有看到他,不過看沒看到,都沒什麽關系。

璃聲總是會望向他所在的地方。以前璃聲會來尋找,但現在不會了。

這說明璃聲也認為,現在這樣是最好的。他心裏想。

璃聲已經走遠了,他便也從陰影中站起身來。

璃聲去法院了,他也應該和他一起去才是。

他這樣想著,便搖搖晃晃,慢慢地走向了小巷深處,那片更深濃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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