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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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

今晚的酒喝得十分盡興,待到散場時,夜幕已然落盡了。葉璃聲說想要吹吹風,醒醒酒,沒有要賀展雲他們送他回去。賀展雲也隨他,於是便與他道了別,和林敘章一起上了車。葉璃聲站在街邊,目送著賀家的汽車漸漸遠去,在涼風中攏了攏大衣的領口。

街道兩邊,亮麗的霓虹不停閃爍變幻著,極力渲染著繁華的氛圍,紅紅綠綠的燈光躍動在身側,似乎並不樂見有人靜默。但葉璃聲卻仍然靜靜站在原地,半天也沒有動上一動。

其實他也並沒有那麽想要吹風醒酒。

他只是有些想離開賀展雲和林敘章身旁,一個人呆上一會兒。

和他們的聚餐當然很愉快。庭審進展順利,他們已經做好了整場計劃中最關鍵一擊,接下來只要確保這一擊的份量持久到位,那他們便可以安坐場邊,慢慢欣賞葉正賢和葉正德的垂死掙紮,以及整個葉氏全面崩盤的盛景了。

而賀展雲和林敘章也是兩名優秀得不能再優秀的盟友,他們智慧、專業且真誠,不僅是盟友,他們還是葉璃聲無比願意傾心相交的朋友。

但葉璃聲也沒有辦法。

身處於他們二人之間,他就是會感到寂寞。

甚至比他獨自一人時,還要寂寞。

時候還沒有太晚,夜還沒有太深,這條街上仍然還有不少行人來來往往。葉璃聲不想回去自己的住處,但卻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便只得默默停在街邊,看著街上的男男女女,兩兩三三,在這片綺麗而暧昧的霓虹光影中,從這頭走到那頭,或從那頭走到這頭。

他們都在走動,所有人都有一個想要去的地方。

只有他,好像往哪兒走,都可以,去哪裏,也都沒有什麽差別。

……這是怎麽了呢。

葉璃聲不禁低下頭,暗暗嘲笑了一下自己。

今天是多高興的日子啊,又怎麽生出了這些矯情做作的感懷。

沒有必要,不合時宜。

他現在應該是叫上一輛黃包車,回到他的住處,早點洗漱好,躺去床上休息的。布局落定,他的大事也已經初見曙光,他今晚應該是能安生睡上一覺才對。

葉璃聲想著,便有意讓自己驅動步子,走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黃包車。而就在他剛剛邁出第一步時,心頭毫無預兆地突然一緊,又令他迅速轉回了頭去。

旁邊的行人下意識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走了過去。視野中的街還是那條街,街道上的人們也一如方才一般身形陌生,面目模糊,好像並沒有什麽值得他駐足回頭。

葉璃聲向街那邊呆望了一會兒,便收回目光,繼續向黃包車走去。然而一腳踏上踏板,那奇特的感覺竟又驀地襲入了他的身體。他渾身一僵,無法控制地再次向方才的方向望去。

他在那邊……他好像就在那邊。

心裏有聲音急切地對他說著。可任憑葉璃聲怎麽望,怎麽尋,都尋不到那個他想見到的身影。

……他怎麽會在這裏呢。

大概,還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老板,還坐車嗎?”

黃包車夫等了半天,耐不住問了一句。葉璃聲回過神,對車夫點了點頭,一蹬踏板,坐去了車上。黃包車夫按照葉璃聲給的地址一路小跑,而直到終於到了目的地停下了車,葉璃聲才恍然發覺,出現在面前的竟是他與穆七那處的房子。

“你怎麽把我拉來這兒了?”

葉璃聲十分詫異。

“啊?”

車夫又確認了一下門牌,也和葉璃聲一樣詫異。

“殿前街,15號,老板,您說的就是這兒啊?”

“我說的,是這兒……?”

葉璃聲楞楞看著車夫,自己也想不起來他剛才到底說的是哪兒。車夫問他要不要去別的地方,葉璃聲又楞了下,方才說了句不用,付過了車費,下了車。

不過就是睡一覺而已,哪裏都是一樣的。葉璃聲想。

這間房子還是老樣子,盡管又隔了些時日,也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上一次除了拿走了他的衣服,葉璃聲並沒有動過其他的東西,而這次他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最終,還是把躺在地上的那把槍撿了起來。

槍沈甸甸、硬邦邦的,葉璃聲不喜歡這塊沒有溫度的鐵。他將槍放進抽屜裏收好,又走去窗邊,將落在地上的毯子撿起來,疊了整齊,放回了椅子上。餐桌上的塵土好像又多了些,葉璃聲找來布巾打濕,將餐桌、餐椅、竈臺全都擦得一塵不染,他還從衣櫃裏拿出了洗過的床單和被套,想將床鋪也收拾幹凈,但他從沒做過這樣的活,怎麽套,也沒能把被子與被套成功套在一起。

被子在白色的布料裏扭曲成一團,靜靜堆在大床中央。葉璃聲站在床邊,看著那堆可笑的白布,半天也沒有動上一動。

他該睡覺了,可他沒有被子蓋。

沒有被子蓋,他是要冷的。

於是葉璃聲想了一會兒,便走去衣櫃旁,選了選,從裏面拿出了一件衣服,很快又拿出了兩件。

這是穆七的衣服,羊毛衣,穿上在身會很暖和。

這件是西裝上衣,按照穆七的身材做的,他穿著會有點大,不過套著穿,沒關系。

這件是穆七的毛呢大衣,同樣也大,哪怕裏面套了羊毛衣和西裝,袖子長得還是將他的手掌都遮在了裏面。

衣服厚厚地穿在身上,有點重,卻很暖。

像極了被人擁抱的感覺。

葉璃聲喜歡這種感覺,他覺得很舒服,很安心。他想他可以去睡了,於是他把那團套不好的被子推去一邊,正要躺去床上,忽然又想起來,他應該給自己倒一杯水。

那時每日睡覺之前,穆七總是會倒上杯水,放在他的床頭的,他也應該給自己倒一杯。

葉璃聲這樣想著,便又走去了廚房。水壺裏有半壺涼透的水,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的水了。葉璃聲想他應該將水燒開才能喝,可水壺放在了竈上,他卻又發現他並不知道怎麽將這個竈點燃。

葉璃聲終於停下了手,他沒有再繼續研究那個竈,也不去再試圖喝水。他在竈前站了一會兒,又無意識地向兩邊看了看,忽然視線一定,落在了竈臺邊的一個小筒子裏。

那個筒子裏放著兩雙筷子,幾把勺子,還有一把餐叉。

葉璃聲將那餐叉從小筒子裏抽了出來,拿在手裏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這並不是什麽稀奇的餐叉,材質普通,式樣平平,是隨便哪裏都能買到的東西。但葉璃聲卻端詳了那餐叉許久,隨後又神使鬼差地伸出左手,將那叉子尖端抵在了手背上。大腦裏空空的,並沒有特別地去想什麽,而手卻像是自己有了思想,很是果決地一個用力,便將餐叉深深劃了下去。

很痛,真的很痛。

但就在這強烈的痛感中,葉璃聲心裏卻感到了一種奇異的舒暢,仿佛有什麽郁積於心的東西,瞬間就被這痛感疏通了幾分。這舒暢給了他獎勵,於是便他將袖子向上拉了拉,又將餐叉抵在手腕上,再次用力劃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白皙的皮膚上,很快便被劃出一道道鮮紅刺眼的血痕。這很熟悉——這樣的痕跡曾經就出現在穆七那結實又漂亮的肌肉上,就和如今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樣。

他認識這些筆觸,他曾在那具身體上肆意隨性地描畫,那是穆七獻給他的禮物。

可現在他的禮物沒有了,他的穆七也不見了。

他曾被他的情人托著,捧著,懷抱著,盡情飄浮在那個陽光明媚的雲端。那裏有無盡的溫暖與歡愉,他可以將那方樂園完全據為己有,他貪婪地汲取著那裏全部的養份。他的身體被奉養得充實而飽足,他的靈魂被滋潤得甜蜜而豐盈,他曾經一度,覺得他的人生已經實現了最美好的極致。

但如今,他卻跌下了雲端,跌進了泥裏。他淪為了一個灰頭土臉、暗淡淩亂的布偶,他的身體中沈沈墜滿了泥沙,卻還不得不佯裝無事,將自己撐出一副精致美麗的人樣。

手臂上已經布滿了血痕,沒有地方再劃了。可是衣服穿的太厚了,袖子實在再難向上推上一點。於是葉璃聲便淡定地將袖子拉了下來,好生蓋住了那些乍眼的傷,握著餐叉,走去床邊,躺了下來。

衣料中仿佛還殘留著穆七的味道,一層層的衣服厚厚實實,將他無比緊密地包裹了起來。葉璃聲覺得很安全,這是他許久許久都不曾感受過的安全。於是他滿足地翹起嘴角,將餐叉攏進衣襟,就這樣蜷縮在穆七的衣服中,安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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