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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候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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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候光臨

收了他的請柬,大概率還是會來賞這個光的,葉璃聲並不懷疑這一點。

畢竟他人眼中,即便他是個私生子,甚至是曾讓葉昭城無比頭疼的私生子,那也是被葉家承認的兒子。駁他的面子,就是駁葉家的面子,駁風花城商界大佬葉昭城的面子。混跡商場的富豪們個個都是人精,這種不來駁面子,來了搞不好還能跟葉家多攀上那麽一絲交情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而對於葉璃聲來說,葉家這個名頭反正是頂在頭上了,不想用也逃不掉,索性就當作取自葉昭城的另一份資源,好好利用就是了。

“廣熙路可是個黃金寶地,三公子的舞廳開在廣熙路,那必定是生意興隆啊!”

有人接下了請柬,恭維葉璃聲道。葉璃聲依稀記得這個人是開貿易行的。

“哪裏,小店想要生意興隆,還是得靠各位日後多多捧場。”

葉璃聲謙遜微笑道。

“隔三差五來上一來,若覺得好了,再向親朋好友推薦推薦,這方才是璃聲最大的倚仗。”

“好說好說,三公子的店,那必是要常去的。請柬我就收下了,替我向令尊問好!”

葉璃聲話說得好聽,聽者願意給葉昭城面子,也願意給這軟語玲瓏的美人面子。葉璃聲站在眾人視線的焦點之中,左右逢源,談笑風生,並未註意到大廳不起眼的角落裏坐著一個女人,一臉淡漠地飲著酒,視線則一直在他這一方落著。

“清晚,是不是無聊了?”

有朋友坐去葉清晚旁邊,為她端來一小碟糕點。

“還好。”

葉清晚接過糕點,向朋友道了謝,叉起一小塊送進了嘴裏。

本來葉清晚是不願來這樣的場合的。人多,吵鬧,左看右看,前看後看,視線落在哪兒,都是一撮撮的逢場作戲,虛與委蛇。怎奈朋友被家裏逼著來這種社交酒會中露臉,又不想自己獨來,好說歹說,可憐扮慘地非要她陪著一起,她便也只得勉為其難,同意陪上這麽一次。

不過這樣偶爾地來了一次,卻是意外見到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葉清晚看著那邊八面玲瓏的葉璃聲,又看看他身後跟著的那個被家裏人厭棄了許多年的隨從,心中倒還品出了點興味。

自從前陣子一起吃了個接風宴,葉清晚就沒再見過葉璃聲。她聽下人跟她八卦過,說璃聲少爺剛回來就在家裏鬧了一通,為了把這個隨從找回來,差點把管家老何的眼睛紮瞎。找回來之後,倒是消停了好一陣,沒鬧出什麽大新聞,這回沒想到竟是在這裏遇到了,而且聽那邊遠遠傳過來的只言片語,好像是說他要開什麽舞廳。

舞廳……是葉家的產業?

不會吧,葉昭城怎麽可能想開舞廳。

葉清晚挑挑眉,一邊無聊著,一邊觀賞葉璃聲花鵲一般游走在一眾面目模糊的男女之中。而就在葉清晚看過一會兒又開始興趣缺缺的時候,不知從哪兒突然響起一陣狂放的大笑,讓大廳中的嗡嗡嘈雜突然就靜了一瞬。

“喲!這就是葉家的那個三兒子?”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紅著臉,一步一晃地向葉璃聲走去。

“百聞不如一見啊!漂亮,嘖嘖,真是漂亮!”

見他像是要去與葉璃聲交談的樣子,人群便自動為他讓開了路。葉清晚也認識這男人,這人不是商人,他是風花城總管海關的督長,報紙上曾經大版面報道過他對風花城的海外貿易有過怎樣怎樣的貢獻,還配上了他一張很神氣的照片。

“以前你可是風花城的大紅人啊!這幾年怎麽,連消息都聽不到了?”

督長問著,舌頭有點大,話語間帶著明顯的酒意。

“父親送我去法蘭西留學了,最近才回國的。”

葉璃聲笑笑,禮貌答道。

“留學?哦喲!可以啊!”

督長聲音高了高,看起來還挺驚訝。

“葉昭城,哈!果然是個體面人!”

“對他這個私生子,也願意這麽花心思!”

這話一出,大廳中的空氣瞬間就結成了冰。葉璃聲的出身在風花城中當然不是秘密,畢竟當年尤麗娜女士為了逼葉昭城給她名分,可是找了小報大肆宣揚過的。只不過就算人人心知肚明,也沒有人會特意提起這種事踩人臉面,特別是面對這麽一個和善有禮的美人。

結果這個醉了酒的官員還真就提了,踩了。

“聽說你娘是個舞女?對個舞女的兒子還這麽上心,看來你娘是把他的魂都勾沒了啊!”

“不過看你這模樣,必定是像你娘了吧!美,確實美!也不怪葉昭城管不住褲|襠,這讓誰見了,誰能不色心上頭啊!哈哈哈哈!”

粗魯的笑聲回蕩在大廳之中,而在這笑聲之外,場面卻靜得仿佛是電影定了格,無人附和回應,卻也無人出來阻止這海關督長的肆意妄言。

臉面這東西太脆弱,要維護須得時時小心翼翼,撕起來卻不過就是幾句醉話的事。而這幾句醉話不僅撕了葉璃聲的臉面,甚至便連葉昭城的都一起扯了下來,也不知是那幾杯黃湯所致,還是此人官居此位,早就已經傲慢到了這樣的程度。葉璃聲的眼神頓時冷了下來,但下一秒他便垂下眼皮,掩下了幾乎就要不慎外溢的戾氣。

葉清晚放下酒杯,也沒有做什麽表示,只是與其他看客一般無二地望著大廳中央的葉璃聲,就像那人與自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關系。而葉璃聲並沒沈默多久,便再次揚起了臉,就在這短短片刻間,方才那幾要外溢的戾氣竟是已然換成了一副不濃不淡,不卑不亢,極為合宜得體的微笑。

“自從家母過世,父親確實頗為思念。”

葉璃聲笑著說道。

“過去璃聲年少無知,闖下不少禍事,父親是念在家母的情分上方才一一包容。璃聲並非正出,他卻也願意出資送璃聲出國深造,如此寬容不棄,璃聲對父親實在頗為感激。”

“如今學成回國,父親又交予我一間舞廳供我練手,望我能夠借此入門經營之道,今後能為葉家,也為風花城的繁榮盡一份綿薄之力。璃聲不敢辜負父親厚望,此番特意來此,便是想請各位在百忙之中賞個臉,待到開業之日,能屈尊來給璃聲這個商場新人捧一捧場,也讓璃聲能對父親的期望有所交代。”

“這是開業請柬,若前輩不嫌棄,也請賞光前來看上一看,璃聲必將備齊好酒好煙,恭候尊駕光臨。”

那督長的惡言,看起來更多還是被酒精泡出來的一時興起,葉璃聲送上請柬,他暈暈乎乎地伸手接了,又亂七八糟地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醉話,便被旁人的敬酒打了岔,又哈哈哈地和別人胡言亂語去了。大廳中很快又恢覆了方才觥籌交錯的嘈雜,葉清晚看著那方若無其事般與人聊笑的葉璃聲,微不可察地提了下嘴角,隨後吃掉了碟子裏最後一塊糕點,便和朋友打了個招呼,離開了酒會大廳。

葉清晚不愛這種場合,坐的位置也相當偏僻,以至於葉璃聲直到她離開,都沒發現他這個姐姐也在現場。方才的那個令人不快的插曲,至少在場面上已經是翻了篇了,葉璃聲便也只當無事發生一樣,繼續與那些或生或熟的客人們周旋攀談,一直逗留到酒會快要結束,方才與人聊著笑著離開了會場。

車就停在俱樂部外的路邊,葉璃聲與同行者道了別,便坐進了車子後座。車門關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周遭的空氣隨著這則響聲突然就安靜了下來。葉璃聲深吸口氣,閉了閉眼,在這個狹小而封閉的車廂裏,終於是卸下了那張戴了一晚上的微笑面具。

頭腦有點發僵,意識停滯在了某個空白的節點上,如何也催動不得。就像有誰抽走了思考的力氣,凍結了感知的能量,不僅是大腦,便連五官六感都一齊麻木了起來。葉璃聲呆呆看著窗外,卻也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看的,而他看了窗外半天,方才發現視野中街景一動都沒動,車停在原地,根本就沒開。

葉璃聲怔了下,向駕駛位那方看去,正好對上後視鏡中,穆七正在望向他的眼睛。

“怎麽不開車。”葉璃聲問道。

穆七停了一會兒,方才開口。

“去哪兒,少爺。”穆七問。

“還能去哪兒,回家。”

葉璃聲丟下句話,便閉上了眼睛,不再理會穆七。心很累,連帶著身體也很累,坐進這個熟悉的空間裏,身體手腳便開始無所顧忌地化作泥漿,順著座椅流啊,流啊,形不成形地爛成了一灘黏膩的汙濁。耳邊傳來發動機突突的啟動聲,車子伴著不大不小的噪音向前開著。而葉璃聲動也不動,眼睛也不睜,就只任憑自己這樣流著,爛著,在被眼皮遮蔽的一片黑暗中隨波逐流地地融化著,任由他最忠誠的仆人,將他帶往他再無力去掌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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