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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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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之聲

高利昌被送去醫院了。

夜色已深,客廳裏卻是燈火通明,葉昭城穿著未換的睡衣坐在沙發上,叫老何給他點上了煙鬥,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半天也沒說話。葉璃聲也不著急,坐在另一邊沙發上安靜地等,等葉昭城抽完他的煙鬥,再給出一個他想給的反應。

但葉昭城目前,還沒有想好他該給葉璃聲一個什麽反應。

葉璃聲那些鬼話他當然不信,可不信又怎麽樣,他證明不了葉璃聲是在撒謊,即便是能證明,也沒有任何意義。葉璃聲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看著高利昌的下場,他不可能再送過去第二個高利昌,讓葉璃聲這麽糟踐。

而葉璃聲搞這一通是想幹什麽,也沒什麽不明白的,畢竟他上次來找自己的時候,就已經把他想要的都說清楚了。

不過就是錢,和權。

“你想獨立經營舞廳,可以。”

葉昭城終於抽完了煙,他把煙鬥在煙灰缸裏磕了磕,方才緩聲開口道。

“但你的月例錢,依然還是要從舞廳走的,這和你大哥二哥都是一樣的。舞廳每月也還是要按時報賬,收入支出要條條清晰,不能含糊。舞廳的所有權是掛在我這裏的,若一直只虧不盈,我隨時可以決定這舞廳還要不要繼續開下去。”

“父親放心。”

葉璃聲笑笑道。

“兒子當然也想讓舞廳盈利,舞廳盈利,我才有錢花嘛。”

“而且父親也不必懷疑我對舞廳的用心,若不是真想好好做點事情,我又何苦費心費力,非要自己來經營。”

“但願如此。”

葉璃聲這話倒也不是全無道理,如果他真能就此改邪歸正,那這舞廳倒也是發揮它該有的作用了。

葉昭城看了他一眼,勉強算是同意了。

這件事葉昭城點了頭,那剩下的,就是錢的問題了。

“之前我對父親說過,高利昌在舞廳經營上是外行,他做的那些開業籌備,不行的。”

“想要把舞廳辦好,不能太吝惜投入,如果父親真希望我把舞廳做出個樣子,那就需要父親這個東家,再多給一些資金支持了。”

“你要十萬?”

葉昭城挑眼看了看葉璃聲。

“這太多了。開一個舞廳,用不了十萬。”

“用得了的。”

葉璃聲不在意葉昭城的拒絕,臉上仍是笑得淡定。

“而且十萬也只是翻新裝潢的費用,若再加上設備、人員、消耗品和前期運營費用,大約需要的是十五萬大洋。”

十萬葉昭城都不想給,更別提十五萬了。葉昭城眼睛一瞪,剛要斥他胡鬧,可他沒想到還不等這句“胡鬧”出口,葉璃聲竟是搶先給了他一個備選方案。

“如果父親不想出這麽多,那也可以。”

葉璃聲穩聲說道。

“兒子賬上還有一些資金,若父親出不到十五萬,那麽我也可以拿我的資金補上。不過這就涉及到一個權屬問題,兒子充其量只是舞廳的經理,而這家舞廳是由葉氏公司獨資的,父親是舞廳的唯一東家,作為經理,兒子並沒有身份出這個錢。”

“所以父親若想少出一些,那不如就把舞廳改成股份制好了,父親持股一部分,兒子持股一部分,讓兒子投資也投資得順理成章。”

“舞廳所在的地產是父親的,經營謀劃是要由兒子出力的,那麽這兩者便暫且相抵了。舞廳重開增資需要十五萬,不如就由我和父親分著出,按出資比例來定股份比例。我目前的想法是父親一半,我一半,那麽父親便只需出七萬五千大洋即可。”

“父親以為,這樣如何?”

葉璃聲一席話,直接就給舞廳改了制換了天。葉昭城兩眼瞪著葉璃聲,半天也沒回答出葉璃聲的那句“這樣如何”。

他不知道他該以為如何,他目前處於一種驚呆了狀態。

葉昭城完全沒有想到,四年未見,他這個只會花天酒地的小兒子居然長出了這樣的頭腦,讓他這個沈浮商場多年的老商人,一時間竟然都不知要如何應對。當然,針對葉璃聲這個提議本身,他確實是可以提出反對意見的,比如按增資比例來確定股份,這並不合理,地產產權和經營出力是否能等價,這也有待商榷,但關鍵是這些反對意見都是建立在他會分股份給葉璃聲的基礎上的。

事實上,他從來都沒想過將他手裏的所有權分掉,甚至就在今晚之前,這舞廳還僅僅是他拿捏不肖兒子的小道具而已。不過這也並不是因為他厚此薄彼——葉正德,他的大兒子,在碼頭沒有一分錢股份,只是掛了個總辦的名頭;葉正賢,他二兒子,倒是在幾個廠子中給了一些象征性的代持股份,但那是代持的,法律上不認的,只是為了鼓勵葉正賢用心經營,用來計算分紅的。至於那些廠子的所有權和最終決策權,如今仍然百分之百,完全都握在他葉昭城的手中。

結果他這個小兒子,拿了高利昌的權還不算,竟然還琢磨著要來分他的權了?

出息啊,真是出息。

哪怕這舞廳只是葉氏商業版圖中邊角料裏的一塊碎渣,葉璃聲的這個心思,也足以讓葉昭城心頭大震。在這個家裏,還從沒有人敢用這種事肆無忌憚地來試探他,即便是在他絕對的決策權面前,這試探並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他眼睛微瞇,細細打量了葉璃聲一番,仿佛是今天才真正認識了這個兒子。而打量過後,他又斂起目光,冷沈地註視著空氣中的某一點,片刻後,終於給了葉璃聲一個正式而正面的答覆。

“能給你的錢,只有十萬,包括裝潢,還有你提到的其他費用。”

“至於股份制,那是不可能的,葉家沒有一項產業是股份制,你大可不必再在這上面花心思。”

“舞廳這種生意,十萬大洋,已經是相當充裕的啟動資金了。這些錢你可以向葉氏公司提起書面申請,而十萬之後,是盈是虧,由你自行承擔。”

“哎,父親還是不理解我啊……”

沒得到想要的結果,葉璃聲微微蹙眉,滿眼都是遺憾。

“那麽好的地段,那麽好的場地,要做,自然就要做全風花城最好的舞廳。不然不僅是浪費了好資源,若是做得不夠獨到,也是很難與其他舞廳競爭。”

“既然父親不認同兒子的經營理念,那麽索性,也就別讓兒子帶著鐐銬跳舞,還要求兒子跳出聲色了。舞廳,您大可以再找個能人來做,兒子便拿自己這些資金,去闖闖別的生意試試吧。”

“你這是威脅我?”

葉昭城聞言,頓時眉心一沈,視線一掃,盯向葉璃聲。

“不敢不敢。”

葉璃聲連忙又笑,笑得謙謙和和的。

“兒子沒有威脅父親,兒子只是真心地,想要好好做一番事業罷了。”

葉璃聲的話並非全無真心,但在葉昭城看來,無論他說什麽,最終都不過是想要錢。一而再再而三,這一晚上被逼宮好幾回,葉昭城幾乎是忍到了發作的邊緣,但比一個毛頭小子先沈不住氣,這實在是有失家主體面。於是他咬了咬牙,暫且先壓住情緒,將話題向別處扯了扯。

“你說你有資金……”

葉昭城穩下聲音問。

“你是哪兒來的資金?”

“留學之前,父親不是給了兒子一大筆錢麽。”

葉璃聲仍是笑答。

“兒子不舍得揮霍父親的慷慨,結果現在,或許還真就要派上用場了呢。”

***

其實葉璃聲並沒有什麽錢。當然,和普通人比起來是多的,但那並沒有多到足以讓他自立門戶。

他只是在賭而已。

一來,他賭葉昭城拿不準他有多少錢。當年葉昭城送他走的時候確實是慷慨的,也不知是怕送不走他,還是多少有那麽一點愧疚心在,總之那筆錢確實是個不小的數目。葉昭城知道自己給了多少錢,但他卻無從掌握葉璃聲在國外花了多少錢。再加上葉璃聲畢竟在這個大富之家做了這麽多年的兒子,他是不是真的有能自立門戶的資金,這筆賬葉昭城很難算得出來。

二來,他賭葉昭城就不會讓任何一個葉姓自立門戶、脫離掌控,特別是他,這個過往劣跡斑斑的葉璃聲。即便是想做點什麽,那也得是在葉昭城的視野之內做點什麽,不知道要跑到什麽地方去闖,也不知道闖出來的是生意還是禍,這種事,葉昭城絕不能同意。

交易嘛,劃算就能成,不劃算就不成。一開始覺得不劃算,多把籌碼加一加,不劃算也就變得劃算了。

於是幾天後,葉璃聲又回到了廣熙路的這家舞廳。之前高利昌置辦的那些不上道的東西,已經盡數被他轉賣掉了,如今他身後跟著穆七,旁邊陪著樂呵呵的田小四,腳步又重新踏入了那恰如初至時一般,空空蕩蕩的大廳中央。

這一次,眼前沒有了葉昭城的監工,這裏也不再是為他打造的鳥籠,而他的手中,已然握了一張來自葉昭城的,清清楚楚寫著十五萬大洋的支票。

“名字我起好了。”

葉璃聲望著大廳深處那寬大平坦的舞臺,昂然微笑。

“從今以後,這裏就叫做巴黎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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