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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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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九)

今夜無星無月,兩人相對而立。

君無岐一只手也放在劍上。

明暉緊緊盯著她,眉心隆起座小山丘。平心而論,她不想和她打這一場,但若是她執意要來搶奪,那她也不得不出手了。

僵持片刻,君無岐卻緩緩放下了手。

她神色覆雜地看著明暉手中那副骨殖,輕輕問道,“若你把它帶走,會做什麽?”

明暉見狀也松了口氣,審慎回答,“自然是好生安葬。”

君無岐那對奇異的眼睛安靜望著她,問,“那在安葬之前呢?是否還要研究一番,看看與那邪法有何幹系?”

明暉雖然可以隨便說些什麽應付過去,但不知為何並不願這樣,只得閉緊了嘴唇,沒有回答。

君無岐也從她的沈默中讀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罷。”她輕輕說,“看來這一架,是不得不打了。”

言畢,她拔出了劍。

那劍比尋常制式長出三寸,恰好懸在地面之上三分,清如秋水,照痛人的雙眸。

“在下君無岐。”她道,“請賜教。”

明暉卻恍然一震。

她目光猛地一擡,細細在她臉上搜索一遍,好像刀鋒寸寸刮過,正欲說些什麽,卻被驟然襲來的劍光打斷。

鐺!

那劍的招式平平無奇,力道和速度也無甚出彩。明暉擡手接下,劍卻驟然變了方向,直沖她心口而去!

明暉變招一擋,只見夜色中火光一閃,手中一輕。

君無岐是奔著那副骨頭去的!

明暉眼疾手快,反手一撈,一把抓住了符咒邊緣。

嗤啦——

不祥的撕扯聲在兩人耳邊響起,那紙制的符咒哪承受得住這麽大的力,當即扯開了一條大口子,一根細短骨頭掛在空隙邊緣,要掉不掉。

君無岐整個人都好像凝固了一樣一動不動。

明暉也怕那骨頭掉了,跟著沒有動彈。

兩個人就這麽奇異地僵持住了。

“松手……”君無岐從齒縫中擠出兩個字,“要掉了!”

明暉分毫不讓,“你先松手。”

君無岐兩只眼睛死死盯著中央那根晃晃悠悠的骨頭,腮邊鼓起,牙咬得咯咯作響,“不行……要掉了!”

就今天晚上這個天氣狀況,一旦掉了那可不容易再找回來。

明暉狠狠皺著眉,眼皮上下一合。

她手上的力度微微一松。

但就在這個關頭,不遠處忽然傳來喊聲,“指揮使,指揮使!”

是潘白英找來了。

明暉下意識地指尖一勾,伴隨著符咒徹底撕裂的嗤啦聲,細小的骨頭們崩落一地。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君無岐一動不動。

明暉也楞住了。

過了好半晌,君無岐才慢慢蹲下身去,撿起最大、最顯眼的那個頭骨。

頭骨的眼眶處黑洞洞的,像沒有底的井。她和那對眼洞對視了一會,緩緩抱入自己懷中。

然後她開始撿其他的骨頭。

明暉不知怎麽回事,心底忽然漫上來幾絲愧疚。她猶豫片刻,也蹲下來開始撿。

君無岐擡起眼看了看她。

“我自己能行。”

明暉說,“是我的錯。”

兩人說完這幾句話,又沈默下來。

君無岐蹲在地上撿骨頭。過了一會,忽然眼前一亮。再擡頭,是潘白英舉著盞風燈,在她頭頂晃了晃。

她看見君無岐的臉,猛地一楞。

“你……”

明暉擡手,攔住了她。

“幫忙。”

潘白英略有些詫異地瞥她一眼,也俯下身,幫忙一起撿拾起骨頭來。

燈火搖曳,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出長短不一的影子。不遠處隱隱傳來聲音,怕是南堂的人又追了過來。君無岐脫下身上外衣,裹著一堆零散碎骨,往那裏看了一眼。

“分開走。”她道。

明暉也正有此意。她其實還有話想要問她,但眼下著實不是個好時機,便深深看了她一眼,果斷回頭。

“這邊來。”

三人就此分散。

直到走出去一段距離,再也看不到身後人影了,潘白英終於忍不住,問道,“指揮使,剛才那人是君無岐?她的長相明明和……”

“噤聲。”

明暉面上沒有一絲波動起伏,活生生像個石頭雕刻成的假面具。她沒有回答潘白英疑問的意思,簡潔道,“派人盯著南堂,有任何異動都及時來告訴我。”

潘白英領命。

兩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君無岐抱著滿懷幼兒骸骨,繞了一大圈甩開追來的南堂鎮正衛,等到回到客棧時,關驚瀾和召南已經回來了。

這一人一貓都有點狼狽,關驚瀾衣服上不知被什麽刮出來好幾道口子,召南那豐厚的毛裏夾了一堆草屑,抖一抖好像下雨一樣滿天飛。幾個人互相一看,彼此都生出點後怕之心。

“刀半夢沒在那裏!”關驚瀾小聲道,“我倆潛進去看過了每一輛車,沒有她。”

召南還在一旁瘋狂抖毛,關驚瀾和君無岐不約而同地走遠了一點。她接著說道,“我們懷疑他猜到我們會前來探查,已經把人轉移了。”

召南抖完毛走過來,“總不能已經偷偷把她殺了吧?大費周章把她押到武臺鎮來,就是為了秘密處決她?”

君無岐望了望這一人一貓。

“嗯。”她應和道,“賀蘭此人狠毒跋扈,為了力量不擇手段,我猜他要把半夢留在百武集上當眾行刑必定有什麽其他原因。”

她思忖片刻,又道,“不過今日北堂指揮使又來摻和了一手,不知她們到底是為何而來。”

“北堂指揮使?莫非是那位明指揮使?”關驚瀾吃了一驚,“我之前聽父親提起過,據說她……”

她頓了頓,覷了眼君無岐臉色,這才繼續道,“乃是朝廷第一走狗,死在她手中的奇術師不計其數。”

局勢越來越覆雜了,以至於令人頭痛。君無岐一只手撐在桌上,另一只輕輕敲打桌面。

“想這麽多也是無用,”她道,“不如等著百武集開始,他們勢必要露出馬腳。”

事到如今的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一人一貓默認。

君無岐收起桌上包裹,召南好奇地扒拉一下,問道,“這是什麽?”

她的手一頓。

召南正要擡頭說些什麽,卻正正對上君無岐的眼神。她很少見到君無岐露出那樣的表情,像溺水者落入池底,恍惚望著頭頂上的天空。貓的嘴張著,竟然也失語了。

關驚瀾察覺出點什麽,正在思考自己應當是自覺點出去還是假裝什麽也沒發現,聽見君無岐低聲道,“沒什麽,是賀蘭用來搭建法陣的法器。”

“只是它並不該在此處,真是奇怪……”

她揉了揉召南的腦袋,悄無聲息將包袱藏了起來。

“天快亮了。”她輕聲說。

“我們也休息吧。”



有人還不能休。

驛站中,甫一進門潘白英便急切道,“指揮使,方才那人是君無岐?我就說在照虹山時她看起來眼熟!那分明就是……”

她的話哽在喉間,沒能繼續說完。

因為明暉已經大步走向屋內,在箱篋中一通翻找,在邊角處抽出一卷畫軸。

這畫軸邊緣已經被磨損得相當嚴重了,紙頁也被歲月熏染得發黃。明暉小心解開束紙的紅繩,輕輕把畫紙卷開攤在桌面上。

畫上是兩個小姑娘。

一個看起來十四五歲,另一個更小,也就十多歲的樣子,模樣都還沒長開,但那雙眼實在是太獨特了,獨特到見過一次就不會忘,即使潘白英只是草草瞥過幾眼這幅畫,都能立刻和君無岐聯想起來。

那的確是君無岐吧?

明暉的指尖輕輕滑過紙面。

她極其難得地笑了一下。

“白英。”因為背對著潘白英,所以她看不到她的臉,“我還是挺幸運的,是吧?”

潘白英小心翼翼地揣摩著上司的意思,答,“您是說……”

她本想說這是喜事,但忽然想起方才這對姐妹相見時是在搶一具骸骨,自家上司還給人家扯破了,頓覺不妥,但若說不是喜事,哪有這樣的道理?一時之間她卡了殼,兩片嘴唇停在那裏,竟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好在明暉也不需要她接話,自顧自地看著那畫,低聲道,“白英,你這幾日無需跟著我了,去找無……無岐,隨身保護她。”

潘白英一驚,“但指揮使,陛下那邊……”

明暉擡起一只手。

那是個噤聲的手勢,姿態很堅決。於是潘白英便不再開口,聽到明暉說道,“這些你不用管,去便是了。”

潘白英便行禮領命。

她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正要轉身出屋,但臨出門時又有些猶豫,禁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明暉安靜地坐在桌前,垂著頭。她的指尖還停在畫紙上,卻沒有完全落下去,中間懸隔了半寸。

半寸。

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潘白英鬼使神差地開口,“指揮使,我認為……您還是見面和她聊聊比較好。”

明暉驟然擡頭,目光如電,眼眶卻輕微泛紅。她直視潘白英,道,“你說什麽?”

潘白英差點舌頭打結,艱難道,“……指揮使,您也知道我家中有三個姊妹兩個兄弟,若是兄弟姐妹間有罅隙,不及時溝通解決掉會越來越大,更何況您已與姊妹多年未見……”

她話沒說完,但明暉已經知道了她的意思。

潘白英看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曉了。”明暉淡淡道,“你去吧。”

潘白英便放輕動作,退出了房間。

屋中一時間安靜下來。

明暉眷戀地多看了幾眼那畫,又將畫小心卷起來,重新放入盒中,壓入箱底。

這時候,她又像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明指揮使了。

外面月光銀白如流沙,在她面上鍍了層銀邊,她從箱中取出一架長刀,刀鞘上劃痕遍布,仿佛風塵仆仆,但刀身從中抽出一段時,又恍如銀燈照水,晃得人眼睛一疼。

她慢慢地拂過那把刀。

“師尊……”她輕輕說。

“你說的那個時候,來了嗎?”



重霄岳。

劍閣。

雖然時節尚不到深秋,山上卻已經零零碎碎地下起了小雪,雪粒子只有米粒大小,鋪在地上又很快被風吹走。庭院裏有幾架機關人,身量只有成年人一半高,動起來軋軋作響,交替著把剩下的那點也掃幹凈。只是大約太長時間無人維護,這些機關人已經不甚靈敏,時不時就有幾個撞在一起,糾纏好一會才能分開。

偏屋裏坐著人。

主位的一身白衣,長發不束不紮,任由它散著,黑白交雜。她對面則坐著另一個中年人,身形微豐,面頰帶笑,正是岳天鴻。

兩人都沒說話。

茶壺在小茶爐上嗡嗡作響,白衣人便擡手將茶爐取下來,為她二人斟上。茶湯是淡淡棕綠色,其中有幾根碎茶葉漂浮翻卷,看得出來不甚名貴。

“山下鎮裏五十文一兩的散茶,湊活喝吧。”白衣人淡淡道,“你今天來是什麽事?”

岳天鴻吹吹茶沫,也不講究什麽一看二聞之類的品茶步驟,拿茶湯沾了沾嘴唇,覆又放下,白瓷杯和桌面輕輕一撞。

“咯噔”一下。

“百武集又要開了。”

她說了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

白衣人靜靜看著她,眼神很平靜,並不說話,靜靜等待她的下文。

而岳天鴻果然沒說完。

“不知道這次集會上會不會出幾個少年英才?”

白衣人淡淡垂眼。

“不會了。”她的聲音也如人一般冷淡,“上次……是朝廷能容忍的極限,不可能再出第二個。”

岳天鴻擡眼看她。

她輕輕說,“所以,你才那麽對她嗎?”

屋外的風忽然大了,穿過高飛殘缺的檐角,撥動一只失去了鈴舌的風鈴。那風鈴擺動著,自開了縫的銅制身軀中擠出聲又尖又細的呼嘯,嗚嗚咽咽,幾乎像是有人在哭。

白衣人摩挲著白瓷杯的杯身。

“你真是太固執了。”岳天鴻搖頭,“倘若你做決定之前來信問我哪怕一句,都不至於……”

話雖如此,她的神情卻極為冷淡。淡色的茶湯在杯中流淌,灌入喉嚨,帶來一絲微薄熱意,又很快散去。岳天鴻實在不想多說,將見了底的杯子往桌上一擱,簡潔道,“既然那時你那麽做了,那接下來的事,你也不要插手了。”

白衣人仿佛這時才知道岳天鴻的來意。

她微微蹙著眉,快速道,“你這是何意?那孩子難不成又準備在百武集上動手不成?”

岳天鴻聽著她這麽說話就火大,猛地向前一傾,“此前你沒關心過,現在何必惺惺作態?再說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又用什麽身份,憑什麽去攔她?”

白衣人甫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她是決計不肯承認的,於是道,“我是怕再遇著之前那樣的境地,這次百武集事出突然,又有南北堂在背後造勢,難保不是什麽陷阱……”

“夠了。”

岳天鴻站起身。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友人眉眼,只覺心中有股說不出散不盡的煩悶,她本是好脾性,但面對著她,卻總是想說出些難聽的話,也不知究竟是為什麽。最終還是按捺住了,她轉身要走。

“你不動就夠了。”岳天鴻聽見自己的聲音,“放過那孩子吧。”

這已經是她能對這位友人能說出的,最嚴厲的話。

屋外寒風瑟瑟。

有位打掃衛生的老仆站在階上,手中握著根快禿了毛的長柄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過落葉。岳天鴻認識她,她在劍閣呆了得有快四十年,只怕劍閣存在多久,她就留在這多久了。

老仆上了年紀,眼珠渾濁,呆滯地轉過磚石地,落在岳天鴻身上。

“啊……”她顫顫巍巍道,“是你……得有日子沒來了……”

岳天鴻笑著與她打招呼。

老仆緊走兩步來握她的手,像是神志不大清楚了,寒暄道,“家裏都還好?孩子可長成人了?”

岳天鴻便耐心回答她。

老仆便點頭,“好啊,都好就行,都好……”

她咕噥著,“許久不見小無岐了,那孩子跑到哪去了?”

岳天鴻一楞。

然而不等她細思,老仆卻突然又湊了上來,一雙不大清明的老眼裏,泛著殷切的光,“你見著她了嗎?她有親戚來呢,說要見見她,她們見了嗎?”

岳天鴻本想隨意打發她,聽到這句話卻像是冬日裏一盆冷水澆下來,從頭到腳都涼透了。她急忙追問,“姨,你這話什麽意思?”

老仆的腰挺不直了,便從下面往上看她。

“親戚……親戚哪?”她訥訥說道,“她眼睛受傷了,有個姓酈的親戚來看她呀?”

姓酈的……親戚。

岳天鴻恍然間明白了什麽,原地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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