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廿六)

關燈
貓(廿六)

君無岐劇烈地喘息著。

懷中小蛇已化為一段枯枝。

九嬰畢竟是上古大妖,其實力絕非普通妖物可比。僅僅只是蛇尾甩動時帶起的風,就足夠無數精美亭臺樓閣垮塌。更何況這裏虛實相接,幻境隱隱有潰敗之相,她右手已開始泛起細碎的疼痛,眼前更是一陣模糊。

若是離開幻境,用她現實中那副身體,那擊敗九嬰的可能就更低了!

但是有什麽辦法,更好的辦法……

“放棄吧。”

熱風帶著竊竊笑意鉆入她耳腔,好像有雙柔軟的手落在她肩上,用盡一切辦法瓦解她的意志。

“你打不過他的。”

“那可是完全體的九嬰……上古兇獸……”

“而你呢?”

“不過仗著有手好劍術罷了!”

“放棄吧……”

“放棄吧……”

君無岐眼前又開始模糊。

“只要你放棄,就能去見你的母親了,走了這麽多路,你不累麽?”

母……親……

“去見她吧……”

“去見她吧……”

“無岐!”

驟然一道聲音如同利劍般劈開熊熊燃燒的大火,像九天之上霹靂驚閃,從星穹裂縫和無數傾倒垮塌的亭臺樓閣中一躍而下,毫不猶豫地撲進君無岐臂彎。

毛茸茸熱乎乎,是召南。

她從她的懷中直起身子,兩只前爪牢牢抱著她脖子,怒目圓瞪,“走遠一點!少在這裏搬弄是非!”

剎那間如同鏡面碎裂,無盡的恍惚和恐懼中生出一顆柔軟的貓貓頭,什麽也不顧忌地拱了過來。

君無岐下意識地抱緊了召南。

“原來是你。”那語聲流出一絲難以分辨的晦暗,“之前看到我怕得要死,現在倒是神氣活現……”

召南一怔。

“你……不是幻境中人?”她的豎瞳收窄成一柄細刀,“果然,這個陣就是你布的!”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

如虛大笑。

“你們今日都死在這裏罷!”

撲頭蓋臉的風砸來。

“無岐,你聽我說!”

召南死死抱著君無岐,在她耳邊低聲快速道。

“幻境不穩,芝姨借星星給我傳了消息,引開它,到有星辰的地方去!”

星辰?

君無岐一凜。

“什麽星宿有穿透陰陽之力什麽的……”情急之下召南也沒記住陳芝到底是怎麽說的,“總之去吧!”

幻境之中已然大變了樣。召南聞到一種潮濕且腥的氣味,像是棲息著水生猛獸的巖洞。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差點打滑。在無根無邊的火光間隙,只能隱約看到些漏出來的黑暗,但是哪裏有星星?

星河都在剛才被擊碎了。

九嬰的腦袋正在火上盤旋。

“沒有星星……”君無岐低喃。

“那就造出星星!”

何為星?

夜空之瑕而已。

沒有?

那就燒出來!

長劍掠過一蓬又一蓬火焰,掃開一大簇爆發的火星。那些火星飛起來,奇異地沒有熄滅,而是一直向上飛,直到四面八方,悠悠在一片漆黑中回旋,乍一看真如明滅閃爍的星星。召南有點好奇地伸出一只爪子,不燙,反而有點涼涼的。

“這是……”

君無岐閉著眼。

她眉心隱約透出一道刻痕,鮮紅如新血。

“幻境之中,誰說這是火?”她睜開眼,眼中似有金光流淌,“我說這是星,它便是星!”

四周轟然有人唱喏經書,天邊散下金色的符文,蓮花虛影異香凝結,久不散去。九嬰在那煌煌莊嚴一幕中低頭,瞳孔幽紅,身周環繞著金影,竟與豐城那時的迦樓羅有幾分相似。他其中一個蛇頭不受控制地仰起來,張開鮮紅腔肉。

“悖逆之人,皆當造作星群十天,以慰尊者!”

“摩尼大慧,明尊煌煌;具智法王,賜我靈相!”

無數金色蓮花盤旋,與那奇異的經書融為一體,九嬰蛇鱗上覆蓋了流光似的影,似甲殼,似又一層皮膚。它古怪地低語和微笑著,試圖低下頭來擭取君無岐。

但這些金色的虛影攔不住星火。

那些紅色的、微茫的、丁點大小的火焰像有生命和意志一般,穿過層層疊疊虛假的甲胄和蓮花,飄上天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以至於在頭頂上層疊鋪滿,繁多到眼睛都看不過來。君無岐舉起劍,劍身清亮如秋水,在她掌心激動地戰栗著,仿佛聞到了一絲激戰的氣息。

召南低聲說,“要讓星光透進來!”

“君子”劃過。

縱橫十八道劍氣,籠罩天幕的金影剎那間晃動幾下,騰出些微不可見的縫隙,原本那些縫隙目不可視,但在君無岐這裏,那就是破綻!

劍出如龍。

將“天幕”硬生生分開。

漫天星光華澈燦爛,如銀色的流水,如恬然入睡後的夢境。九嬰見狀大怒,身周虛影攪弄,竟要再把星光擋回去!

君無岐必不可能叫他得逞。

她揮劍。

十年前的百武集上,有無數人見證過這一劍,但後來又有人說不可能有這樣的一劍,因為它太浩蕩、太遼闊,沒有作惡的妖能在這一劍下逃離。他們說君子劍還太過年輕,不過虛名而已,以她的年紀,絕不能領悟出這樣的劍法。

但九嬰不敢輕視。

因為他曾見識。

他奮力仰起身子,劍光擦過他的身體、頭顱,在堅不可摧的鱗片上留下細白刮痕,但這已經是極為了不起的事了。它甩動著尾巴,張口向她咬來!

但沒能成形。

因為高天之上有星星。

星星攔住了他。

天上火光組成的星海放射出璀璨光芒,那光細密織成大網,落在九嬰身上,因為太過柔軟,沒有一絲殺氣,所以竟沒有一朵蓮花能夠攔住它。它就像一場春天裏迷迷蒙蒙的雨,撲在臉上時像霧,但等人真得起了戒心,卻發現衣擺已然打得濕透——這網也是如此。

它就這樣輕柔的兜住了他。

緩慢拉緊,收縮。

“芝姨,芝姨成功了!”召南緊張得爪子都在顫,“她說此法維持的時間不長,你要抓緊!”

此時不消她說。

君無岐出劍。

用什麽語言來形容都已經蒼白,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成分,只有殺意。

平靜的殺意。凝結的殺意。一往無前的殺意。

劍落。九嬰用張不開的嘴發出慘烈哀號。

九嬰巨大的身體傾倒在地,蛇血如同小河般滾滾而出,濺上劍客雪白的衣袖,她俯下身,劈開蛇銅骨似的頭顱,從中取出一條尺長的小蛇。九嬰的頭顱在喉嚨中用最惡毒的話咒罵她,它在縮小。而她只是用衣袖擦了擦小蛇身上的血,將她放入自己懷中。

它僅剩的一個頭顱張著眼睛,不死心地盯著君無岐,盯著她懷中的張盈。

“給我……給我……”他垂死地低叫,“那是……我的……”

“上官群。”她平平道。

“把她還給我。”

九嬰目眥欲裂。

還誰?他還要還誰?

下一刻他就知道了。

她要君素華!

劍尖平滑地切開巨蛇肚腹,就像劃一塊豆腐。失去了張盈的九嬰金光不再,掙紮亦是無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徒手撕開他傷口,毫不在意血濺了她滿身。

她在五臟六腑中細細搜尋。

召南自動自覺地趴到她腦袋上,陡然間意識到了一點不對勁。

君無岐這個狀態似乎……

“你把她吃到哪裏去了?”

她表情仍然很平靜,甚至很從容,語調也沒有大的起伏,但上官群就是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是個瘋子……她是個瘋子!

“在哪?”君無岐的指縫中全是血,“在哪?”

她的指尖陷入九嬰的臟腑。

“她在哪?”

星光在一瞬間盛放,九嬰動彈不得,自然也回答不了她的問題。召南隱約有些擔心,剛要伸出爪子摸摸她的臉,忽然有淡淡笑聲從身後響起。

“你找不到她的。”

是如虛。

她剛才不知道躲在哪裏,現在竟又出現了!

她冰涼的指尖落在君無岐肩上。

“你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劍光四濺!

然而這一劍落了空。

如虛大笑著,聲音飄蕩在四面八方,聽不出具體方位。她切切的笑語如同魔咒,縈繞在君無岐耳邊,令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皺起眉。

“我的好外甥。”

她陰冷道。

“壞了我的好事,你還想找回她?”

嚓!

星光組成的網正在根根崩斷。

隨之開裂的還有天幕,黑色的天幕。這幻境在接連不斷的劍氣沖擊下終於頂不住了,從黑暗深處漫出無數縫隙。那些縫隙不甘心地擴張著,從中洩露出些外界之人的低語。

“星星……一陣子……”

“……無岐……沒出來……”

君無岐單手捏了個訣,左手上沾到的血頓時褪去。她一把拎過召南。

召南不明所以,在她手中蜷起四肢。

“如虛。”

君無岐卻沒有看她,只是低低地念著據說是她姨母的人的名字。

“還給我。”

“你憑什麽?”

如虛縹緲不定的聲音裏帶了絲嗤笑,“無能之人罷了。”

召南忽然有一絲不妙的預感。

她再維持不住乖巧掛在她手裏的姿勢,伸出爪子要去抱住她。

但還是晚了。

就在那個瞬間。

君無岐右手出劍!

雪亮劍光如暴雪崩落,仿佛能照亮混沌,就連潛藏起來的如虛也禁不住瞇了下眼睛。與此同時,君無岐毫不猶豫地揚起手,將召南一把扔了出去!

根本沒來得及反應的貓高高飛上天空,冰涼的風從皮毛中滑過,就這麽從裂縫中穿了過去。

“無岐!”

她不顧一切地伸出爪子,像是要抓住什麽。但根本沒有可以抓住的東西。她像只被主人切斷了線的風箏,就這樣飛過幻境,飛過星光尚未全部暗淡的蒼穹,跌回外界自己的肉身裏。

像大夢初醒,像黑夜中跋涉終於得見黎明。

但……少了點什麽。

“無岐!!!!!”

召南猛地睜開眼。

腦中還停留著最後看到的那一幕。

劍光之下。火焰之上。

她臉頰似乎有淚。



懷興城外。

漸漸恢覆過來的城池一刻都不停歇,忙著養家糊口的人們往來穿梭,像是又回到了原來的時候。幾個鏢師坐在城外茶水攤上,正躲在棚子下,躲著炎炎烈日。

“酈家家主酈玉成發出江湖令,不日要在長悲臺重開百武集。”

一人說道。

“酈玉成?他不會又想推他那廢物兒子吧?”另一人不屑嗤笑道,“誰不知道那個酈承望就是廢物,要不是有個好爹,早就被人打死了!”

“管那麽多作甚,長悲臺再開是好事。”另一人道,“這離重霄岳不遠,不知道劍尊會不會再出山?”

“做夢呢,劍尊都銷聲匿跡十幾年了,誰知道還活著沒。”先前那人咂咂嘴,“要說這江湖也是風雲動蕩,你們聽說了沒,阮清波讓人殺了!”

“什麽?”其他人大驚,“那個‘清風客’阮清波?他不是很強嗎?”

“強個屁。”那人道,“死的可不光彩了,是讓人一刀一刀虐死的!你說這事稀罕不,竟然還是個異族女的!”

“異族女的?江湖上有這號高手?”

“那誰知道。管他高不高手的,反正現在已經被南堂逮住了,說是不日就要砍頭嘞。”

“謔,那她圖啥?”

“說是阮清波之前動了她朋友?”那人撓撓腦袋,“叫君……君什麽來著,君什麽齊?”

茶水攤上背對著他們的一個少年忽然動作一停。

這人看起來十八九,有雙神采飛揚的狐眼,只是大約因為連日奔波,眼下有些青黑。她聽聞這鏢師的話,猛地回過頭來。

“你說什麽?”她道,“那人叫什麽名字?”

鏢師掃一眼她的打扮,立刻識出這也是個江湖人,但到底還只是個少年,於是不免有幾分輕視,“那誰記得住?你這麽想知道,你自己打聽去啊。”

少年抿起唇。

她從懷中掏出塊碎銀,往他桌上一丟。

“現在能想起來了嗎?”

那人眉開眼笑地將碎銀攏到自己手裏。

“君什麽齊嘛,我可沒騙人。不是君五齊就是君霧齊之類的。”他道,“據說是被他一劍穿胸呢!”

少年緊緊攥起拳。

“還有別的嗎?”

那人看在銀子的份上,又繼續道,“聽旁人說,南堂為了震懾他人,要把那人當眾斬首呢。”

少年追問,“在哪?”

那人嘿嘿笑了起來。

“還能在哪?”

他看向遠處的雪山。

“當然是長悲臺,百武集了。”

【第四案·貓·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