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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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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廿一)

“星星。”

召南趴在桌上,把自己團成一個巨大的毛絨球,盯著繁星閃爍的夜空。

“每個生靈都有自己最輝煌的那個瞬間,那個瞬間會被天空看到,然後凝固成一顆星星。所以如果找不到一個人,可以問星星,它會告訴你答案。”

她慢慢說。

陳芝眉毛一動,“這是君無岐說的?”

她點點頭。

陳芝掐了一下眉心。

“好罷。”她說,“死馬也當活馬醫。但這麽多星星,哪一顆代表君無岐?”

“最輝煌的瞬間……”岳又青喃喃,“她最輝煌的會是哪個瞬間?”

“十年前百武集?”元璧猜測道,“那時她……”話說一半,他猝然收了聲。

岳又青神情有些黯然,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轉頭去看陳芝。陳芝手中拿著羅盤,念誦著什麽,片刻後她放下手,搖搖頭。

“不是。”

“那難道是在豐城力戰迦樓羅?”薛敬竹道。

“不是。”

潘白英,“沛新縣斬玉藤?”

“也不對。”

“那還能是什麽啊?”岳又青皺起臉,“破紅山莊肯定更不對了,那時她……這不是輝煌的瞬間吧?”

一時間院中眾人都有些無言。

召南慢慢眨了眨眼。

“我……我也許能猜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滑出喉管,變成一段聽起來有些陌生的聲音,“十六年的一個黑夜呢?”

陳芝有點驚訝地看著她。

“那不是……”她猶疑片刻,還是拿起了羅盤,“我來測算一下。”

召南安靜地等著。

她有種超乎理性的直覺,這就是正確答案。

因為……

“對了。”陳芝素來沒什麽情緒波動的臉上難得顯出一絲激動之意,“星象有所感應,就是這個!”

“可那不是……”岳又青想說什麽,又把下半截話咽回肚子裏,“算了,還是先找到她最重要!”

陳芝開始演算方位,雙眼緊閉,手指掐算個不停。岳又青來到召南身邊,輕輕摸摸她的背毛。

在滿身絨毛的遮掩之下,她正在幾不可見地顫抖。

毛茸茸的臉上,一片短絨倒下去,有清澈而滾燙的液滴從上面滾落。召南回身蹭了一下岳又青的手臂,擡起臉來看她。

“又青。”她小聲問,“你也知道,對嗎?”

岳又青不知該如何應答。

她知道,但她不想說出那個答案,好像一旦知道了那是什麽,她就會一塊塊崩塌似的。

十六年前的夜晚,是君無岐來到偃門的時間。

平平無奇,沒發生什麽驚天大事,也沒有與妖鬼魔物搏鬥,她只是長途跋涉,帶著一個……

……一個已經斷氣的嬰孩。

這是她最輝煌的時刻嗎?她帶著那個孩子摔倒在樹林中的時候,她一次又一次試探那孩子鼻息的時候,她流著淚,撥開一層又一層刮傷她樹枝的時候,也是這麽認為的嗎?

“我死過一次,是嗎?”召南哽咽著,泣不成聲,“所以後來才成了騶虞是嗎?這個名字也是她給我取的嗎?她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岳又青不知道她那時在想什麽。她緊緊抱著召南。

“我想起來了。”召南在她懷中說,“我叫歲安,是娘給我取的名字。”

歲安的記憶起始於朦朧不清的室內。

她躺在一個搖搖晃晃的小床上,身下是用舊的繈褓,很多層,很軟。她那時還不會說話,看到有人經過時,就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去,用力攥住她的頭發。

“哎呀,無岐,不能那麽對妹妹!”有人在水波一樣晃動的視野邊緣說話,隨即她感覺自己的手指被掰開,人影消失了。

她不滿地哼哼起來。

於是一個柔軟的懷抱將她抱起來,左右搖晃,又輕又溫柔,她漸漸平靜下來,困倦地睡了過去。

每天似乎都是這麽度過的。有時她也會聽到爭吵聲,但很快又安靜了。

直到……直到那一天。

那時她已經能看清東西了,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嘗試著抓住什麽,再把小小的自己支撐住。她樂此不疲這樣的游戲,有時候會有人來把她抱下來,她隱隱約約知道這個人似乎應該叫“娘”,但她還發不出那種聲音。“娘”抱著她,坐在窗前,搖晃著讓她入睡。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焦躁不安地在她懷中扭動。

“睡,快睡,歲安,好歲安。”“娘”緊緊抱著她,什麽東西從她臉上落下來,“長大吧,快長大,長大了就能離開這個地方……”

噔噔噔!

有人從外面跑進來,在門檻上絆了一跤,連滾帶爬地往裏來,“夫人,夫人,出事了!大姑娘,大姑娘他……”

“娘”噌一下站起來,“大姑娘怎麽了?”

侍女沒來得及說出後面的話。

她發出一點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咕咚栽了下去。

歲安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她睜大眼睛,趴在“娘”的肩上,看著門口逐漸出現的一個男人。那人笑著,手裏拿的東西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弟妹。”那人說道,“跟我走吧。”

歲安懵懂地看著,還不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那紅色實在太艷麗了,她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咿咿呀呀地叫喚著,想要摸摸地上彌散開的紅。

“娘”死死抱著她,有點疼了。她不舒服,又掙不開,兩只小手在“娘”的肩膀上推了幾下,大哭起來。

嬰孩嘹亮的哭聲在屋中回蕩。“娘”好像終於意識到了是她抱得太緊,慌忙松手哄她,但哪是那麽容易的事。門口那人一步步走進來,像一片恐怖的烏雲堆在房梁下……

“娘!”

有人飛奔著沖進屋。

隨即是男人的慘叫聲,有人拉住的“娘”的手臂,歲安在淚眼朦朧的視線裏看到一個身影,通紅色,她又好奇起來,止住哭,要去拉她。

“娘”按住她的手。

“姐姐出事了!”她焦急道,“她出嫁的隊伍遭了妖怪,轎子裏……轎子裏只剩下一只帶血的鞋!”

“娘”的身體劇烈顫動,歲安不知道那是為什麽。她再一次伸手想要觸碰那個人,這次成功了,但是好奇怪,為什麽是濕的?

她盯著自己也變得通紅的手,咯咯笑起來。

“你身上這是……無岐!”

“別管那麽多了,娘,我們必須得走了!”

她們跌跌撞撞地跑出屋裏,歲安覺得像是“娘”平時哄自己睡覺時的感覺,但不舒服,外面也不溫暖,風好冷,好難受……

她再次大哭起來。

“不行,歲安太小了,她一哭他們就會發現你。”“娘”顫動得沒有那麽厲害了,“你自己一個人,無岐,你得走,你是……”

她未說出口的話被遠方的嘈雜聲打斷,歲安迷茫地看到兩個人都瞬間緊繃起來。她感到有一雙手把自己強行抱了過去,那是一個小小的、窄窄的,濕漉漉的懷抱,散發著難以言明的氣味。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安靜下來,緊緊抓住胸前垂下來的一縷頭發。

又開始那種不舒服的顛簸。

“我們得分開走,娘。”說話時抱著她的人胸腔在震動,“我身上都是血,太顯眼了,你從後門……”

“娘”松開她的手。

“我們……”“娘”的聲音好像有點不一樣,但歲安分辨不出來,“我們在臺下見,無岐。”

那是歲安最後一次聽到“娘”的聲音。

此後的許多天,她緊緊貼在那個人的懷裏,有時候她們要藏在樹叢裏,有時候要鉆進墻縫,有時甚至還要下河。她哭過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有人將她皴裂的手指緊緊貼在她臉上,於是後來她也不哭了,她也沒有力氣再哭。搖晃和顛簸中她總是會餓,但她還不太能知道那感覺到底是什麽,偶爾有一種淡淡的東西流進她嘴裏,那種感覺會緩解一點,但更多的時候是它一直存在。歲安覺得自己渾身熱起來,又很快涼下去,她再也握不住那一縷頭發了。於是她松開手,最後一次依戀地埋進那個瘦骨嶙峋的胸膛。

在泥土、血液、布料的氣味背後,有她真正喜歡的東西。

她向著那味道……飄起來……

那是歲安在漫長的沈睡前最後記得的東西。

再次睜開眼時,她已經成了一只剛出生不久、毛茸茸的小騶虞。她有點不適應地邁開四只爪子,但還沒等站起來就摔了個滾,頭頂上傳來一聲輕笑。

於是她擡起頭,看到有個白衣人坐在窩前,眼睛上覆蓋著一層白紗。一縷頭發從她的肩窩前滑下來,晃動著。她著了迷,奮力撲過去,抓住了那縷頭發。

那是屬於“君無岐”和“召南”的開始。在“無岐”和“歲安”結束之後。

所以那一天就是她最輝煌的時刻嗎。瘦小的孩子抱著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嬰孩,從一座會吃人的宅院裏逃出來。她們的母親杳無音信,空曠的臺下只有呼嘯的風。她等了很久也沒人來,遠處火把燒著,像條殺人的龍。於是她開始逃亡,帶著一個只會拖累她的孩子,卻一直不曾松開手。她想盡辦法讓她活下去,但她還是死了,死在她掙紮出包圍網的那一天,就像蝴蝶掙脫蛛網。

那孩子死的時候你在想什麽?那孩子的魂靈投入新的身體時,你又在想什麽?

你會嚎啕大哭嗎。你會流眼淚嗎。你會絕望嗎。你會……緊緊抱著我嗎。

你會一直拉著我的手嗎?

這究竟輝煌在何處?

岳又青緊緊抱著召南。

“她救了你……她救了你……”她喃喃說道,“她從來沒有後悔過……即使付出了那麽多代價。”

召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好想她……”她含混地說。

“我好想她啊……”

她們在星夜下緊緊相擁,陳芝想要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元璧默然望著這裏。

“不能這樣下去了。”最終是召南先掙脫了出來,拿爪墊抹抹臉,“我們得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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