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十四)

關燈
貓(十四)

召南驚慌失措地哧溜一下竄進床底。

那是誰?是什麽人?為什麽能這麽輕而易舉地放倒所有人,還把陸元和吃掉了?

召南滿心的疑慮和驚恐無處寄托,只得拿尾巴用力纏在身上,好像能帶來點慰藉似的。她希望那怪物般的女人沒發現自己,但卻又明白這不太可能,緊張地豎起兩只耳朵,不放過一絲一毫來自外面的聲音。

靜悄悄的,好像什麽都沒有。

走了?還是在守株待兔?

未知的恐懼才是最折磨人的存在,召南只感覺自己的四只爪子都在發麻。她小心翼翼地趴伏下身體,試圖從床底那幾指寬的縫隙中尋覓到一點安全的訊息。

一雙腳停在那裏。

藕荷色的繡鞋,看起來很像是大家閨秀才會穿的那種,漂亮但極其不實用。鞋面上綴了珍珠、玉石等飾物,一段裙擺垂在上面,光華熠熠。召南盯著那雙鞋,腦子中卻莫名其妙的只有一個念頭。

為什麽上面沒有一絲土?

“原來小貓咪躲在這裏。”如虛笑意盈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出來和客人打個招呼嗎?”

召南選擇了沈默到底。

“唉,那就沒辦法了,”

好像有一陣狂風席卷而過,召南剎那間頭昏腦漲,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就驚恐地發現自己已經出現在了如虛手中。

如虛提著她的後頸皮毛,上下打量她。

“騶虞?”她面上掠過一絲難得的驚訝,不自覺掂量兩下,“看來那孩子把你養的不錯,這麽……敦實。”

召南沒聽明白她指的是誰,耳朵向後一撇,慫慫地朝她哈氣。

如虛也不在乎她的哈氣,大約有實力的人都看不上這種程度的反抗。她扣著召南的下巴,左右看看,聞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嗯?這是……瘟霧?”

如虛瞇著眼,又嗅了幾下。

“還有點血味,看來是那孩子放自己的血想救你啊。有趣,一個人怎麽可能和騶虞血脈相連?”

召南忽地一頓,“什麽?”

“嗯?你不知道?哦,也難怪,想必你那時還沒醒過來呢。”如虛倒真像個慈愛可親的長輩,隨手在貓身上一拂。“她放了很多血也沒能救醒你吧,現在去找你真正的家人了?”

“你在說什麽東西?!”召南忽然在她手中憤怒地掙紮起來,“我們就是真正的家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在那一瞬間爆發出如此之大的力氣,以至於如虛都沒能抓住她。召南想都沒想,一陣風似的嗖一下就竄了出去。

如虛站在原地,看了眼自己的手。

“好罷。”她微笑著自言自語,“這也算是意外收獲。”

她慢慢走出去,關好門,不見了。



城郊。

“哈哈,修玉,你何必專門出來迎接我一趟!”

官道上馬蹄聲噠噠作響,一個刀客翻身下馬,大笑著拍了拍元璧的肩,“我不過是來懷興城見個朋友,你忙自己的事就是。”

這人看外形大概四十左右,臉型方正,一身勁裝,腰間挎了把長刀,留著短髯,完全就是一副江湖客形象,若非認識他的人,決計不會想到竟是無鋒門門主上官群。

元璧不動聲色讓開他的手,笑道,“師父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若我還不來迎接,那也太無禮了。”

上官群牽著馬,朝他身後一望,挑眉道,“敬竹呢?他說要下山跟著你做事,怎不見他人?”

“他出去辦事了。”元璧道,“說是近日來了個蛇人一身的怪物,他要去處理一下。”

聽到這話,上官群雙眼忽地一瞇。

“蛇人一體?這倒是新鮮。”他慢慢將這幾個字重覆了一遍,好像在齒間細細咀嚼過似的,“是什麽妖物?可是傷了人?”

“似乎原本是個人,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化作了妖。”元璧並沒有多說的意思,徑直引著上官群往城中去,“這地方小,也沒什麽好住處,師父暫且先住這裏吧。”

這是臨時賃的一處院子,三進三出,占地不大,好在一應俱全,打掃的也還算幹凈。庭院中種了些時興的花草,只是大半都懨懨的,兩個老仆立在旁邊,隨時等待調遣。

上官群對此沒多大興趣,隨意掃了一眼便道,“你費心了。只我這一路來舟車勞頓,只想歇歇,你也快去忙你的事罷。”

元璧對他的態度恭敬有餘親近不足,聽聞此言便也沒再多留,講了幾句場面話就走了。

上官群叫老仆牽了馬去馬廄,又叫另一個鋪床燒水,收拾行李,見兩人都各自忙碌去了,他左右看看無人在側,徑直提了口氣,躍上屋檐。

站在房頂上,能看到不遠處幾戶人家的院子裏,只是現在這個時辰多半都沒有人。他的目標不在此處,眼神也直直的,往另一處落去。

那是城外。

“交代給薛敬竹辦的事多半是沒做成,否則這小子怎會不來見我。”上官群暗自思索,“這姓張的女人屬實狡猾,還是得我親自來才行。”

他摸了摸自己心口,手背上有青筋似的東西條條綻起,但卻是紫紅色的,仿佛活物一般扭曲、活動,殊為邪異。這玩意大概在皮膚下游動了幾息,又漸漸平覆下去,再看不見絲毫異常。上官群閉了下眼睛,用力一攥拳。

某種本能似的沖動隨著血液奔向全身四面八方。

“只要找到那個女人我就能完整了。”他心想,“屆時什麽劍閣,都不足為懼!”

他扭過頭,往遠處的山峰一睇。

那座雪山常年雲霧繚繞,在城中只能看到一個白蒼蒼的山尖。他知道那是哪裏,聞名天下的重霄岳,劍閣所在之處,傳聞中,曾經的天下第一劍就出身於此。

想到那個人,他臉色驟然陰沈下來。

小小黃毛丫頭也敢妄稱天下第一,簡直不知所謂!

後院傳來窸窸窣窣聲,大概是老仆拾掇完畢前來回報。上官群跳下屋頂,整了整身上衣服。

他正準備草草梳洗一下就出發去找張盈,小院的門卻被人敲響了。

這時候能有誰來?不會是修玉忘了什麽吧?

老仆顫顫巍巍地前去開門,看到來人時明顯一怔。

“老爺……”他猶豫地看向這邊,“有位娘子來訪。”

不消他說,上官群已經看到了那是誰。

他渾身如遭雷劈般觳觫,剎那間好像渾身的血都沖到了頭頂,直到老仆用那對渾濁的眼珠詢問他時,他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先下去。”他幾乎以為那動靜是自己的骨頭摩擦發出來的,“這位客人我親自接待。”

老仆沒說什麽,顫巍著走了。

來客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上官門主。”

“是啊。”上官群不知道怎麽控制自己臉上肌肉的,想必那個微笑一定很猙獰,“如虛教主。”



召南貼在墻根處不住喘氣。

她跑出來沒多遠就後悔了,就算那個叫如虛的人很恐怖,但岳又青和陳芝還在家裏呢,怎麽也不該把她們單獨留在那裏,哪怕被那個人殺了也算是她曾經抗爭過,因此她又順著墻根貓貓祟祟地溜了回來。

可惜她身上瘟霧未除,才走了幾步遠就開始呼哧呼哧喘氣,眼前一片模糊,然而就是後悔也晚了。

君無岐呢,君無岐去哪了?

她心裏又慌張無措又害怕,但還是堅持著仰著頭,希望她來找自己的時候能看清楚一點。但她又忘記了,君無岐是個瞎子,她看不見,現在能看到她的只有來往路人。

看來是之前官府的努力有了效用,城中之人看起來好了許多,再見不到幾個病人。他們有的無視她,匆匆路過;有的註意到了這只奇怪的貓,但最多也就是多看幾眼,與同伴喁喁幾句而已;有的想要往這邊來,但看神態動作,絕不是什麽好事。

召南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

視線裏最後一束光線消失之前,她忽然被人抱了起來。

“你怎麽跑出來了,召南?”

這是……這是個男人的聲音!

但召南沒法再去確認這到底是誰,她腦袋一歪,失去了意識。

若她還能睜眼,一定會發現,這人就是之前在翠微村見過的那個,引發爭端的小賊姚峻!

姚峻還是那副打扮,粗布短衣,背著背簍,腰上叮裏哐啷掛了一堆羅盤銅鏡之類的東西,掂了掂手中的貓。

“真是不容易,費了這麽大勁,可算逮到只……”他小聲嘀咕,“不枉我在這城裏待了這麽多天……”

他摘下背上的背簍,將軟綿綿的貓塞進去,不忘在上面放了點布帛果子之類的作為遮掩,就要急急忙忙出城去。

“上次失敗以後過了這幾天,那邊怕是等急了吧,也不知道這個能賺多少錢。”他在心內思索著,考慮起下一步的行動,“那天見那個瞎子好像挺重視這貓,多留無益,還是盡快出城為好。就是這東西怎麽看起來病病殃殃的,別是有什麽問題,再影響我拿錢……”

城門來往的人不算多,他混在人堆裏,很快就出了城。

他踏出城門口的那一剎。

君無岐忽然轉過了頭。

她一身白衣,還蒙著眼,在入城的隊伍中格外顯眼,一停下就有人也跟著往那邊看,只是什麽也沒看到。琉璃瓶中的小蛇察覺到了異常,支棱起身體,小聲道,“怎麽了?”

君無岐緊緊抿著嘴唇,一只手握上了腰間劍柄。

本來城守就有點防備著她這類江湖人,見她握了劍立刻如臨大敵,高聲吆喝,“餵,你要幹什麽?”

君無岐好像沒聽見似的。

那城守額頭上冒了汗,緊走過來兩步,“說你呢,那個瞎子,你可別想著鬧事!”

“我不進城了。”君無岐丟下一句,回身往外走。

“哎,你要幹什麽去?”張盈驚道,“好不容易弄回來騶虞的血,你不趕緊回去配藥,還要出去幹嘛去?”

“不對勁。”君無岐走得飛快,抽空回答她,“一定有什麽事發生了。”

“什麽啊,還能比配藥的事還大?”張盈嘀嘀咕咕,“你莫不是看見生死仇敵了?”

君無岐懶得搭理她,只沿著自己方才察覺到的氣息大步前去。

“餵,你可要想清楚。”張盈唯恐天下不亂地嚷嚷,“要是這時候抽身幹了別的事,配藥就有可能來不及了啊?”

該往外走還是往裏進,這可真是個問題。

“追。”君無岐斬釘截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