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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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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十)

很多年沒有人這麽喊過他。

或者說,就是因為不是從那個人口中說出來,他這麽多年來一直不喜歡別人如此稱呼他。

但自己卻還認為是那個名字太冷、太硬,好像一塊石頭的緣故。

元璧喉結滾動。

“你、你相信我嗎?”他澀然道,“子慈,不,無岐,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眼睛……”

君無岐卻在此時掙開了他。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她仍然背對著元璧,因此他無從得知她如今的表情,“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元璧垂下眼睫,片刻後又擡起。

“你說的是。”他輕聲說,“師兄,還請你帶她去見張盈。”

一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薛敬竹驟然反應過來,笑瞇瞇上前引路。

兩人身影漸漸沒入黑洞洞的門口,元璧沒有跟進去,站在原地,掐緊了手心。

竹杖敲地的篤篤聲清脆。

看守的獄卒遠遠瞥見三個人說話,雖然說的什麽一概不知,但看動作也看得出這盲女身份不一般。他殷切地前後伺候著二位,就差把腦袋點進地裏去。

“您仔細點,這地上有縫。”他在前面哈腰道,“再有幾步路就到了……哎喲,就是這!”

用不著他說,君無岐已經聞到了那股揮之不去的蛇腥味。

其中還摻雜了淡淡的血味,莫非是之前受的傷還沒全好?

但那都無所謂,她現在站在關押張盈的牢門前。

張盈慢慢從草堆中擡起頭來。

“你果然來找我了。”她噝噝冷笑,“怎樣,看著你那貓被折磨的樣子不好受吧?”

薛敬竹心說剛才面對我的時候你怎麽不這麽多話,但還是知情知趣地拽著獄卒出去了。狹窄的監牢裏頓時只剩下了兩個人。

君無岐歪了下頭。

“你為什麽這麽恨我?”她問,“在小莊村時,我妨礙到你什麽了嗎?”

這問題來的比任何話都要紮心。

張盈嘭一聲重重撞在欄桿上,狂怒道,“你不知道?你毀了我的計劃,讓我遭過的罪一分不值……你居然還來問我為什麽?”

她的傷口崩裂,血順著脖子往下淌,但她毫不在意,那目光與其說是想殺了君無岐,倒不如說是要把她撕成碎片再一條條吃掉,有種說不出的陰冷。

被註視的那個毫無所覺。

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但無心理會。

“玉藤殺人是你在背後推動?”君無岐問,“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摩尼教難道還看上了這麽個小村莊嗎?”

張盈嗤笑。

“小村莊,那當然不是個普通的小村莊。”她說,“一個普通村子怎麽能留住徐敬溪那樣的人?”

徐敬溪,君無岐記得她,大國師游山醉死之前最牽掛的弟子,那個所謂“天資平平”的三徒弟。

的確,她最後都沒能再回去看一眼師尊,小莊村到底有什麽吸引住了她?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張盈靠在欄桿邊上,空隙處恰好能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翠青碧綠,一痕豎瞳中透出野獸般猙獰神色,“你且過來。”

君無岐已經厭倦了這種把戲。她站起身,不僅沒靠近,反而離遠了些。

“我只是來問你‘瘟霧’的解法,你不說就罷了。”她微微垂頭,“我自己也能找出解法,無非就是時間長些……”

張盈古怪地笑起來。

“好哇,那你就看著你的小貓咪在你眼前一步步衰敗,最後化作一灘血水好了。”她陰森森道,“不知道到了那個時候,你還能不能堅持著不來求我。”

監牢裏黑漆漆的,沒什麽光線,只有遠處墻上火把散發著火光,映得她頰邊發絲一片橙黃。張盈瞇著眼睛去看,但什麽也看不到,君無岐這個人就像是沈進了黑暗裏一樣,和當初在小莊村時幾乎判若兩人。

她忽然有點不確定是否該這麽挑釁她,但想起來翠微村前使者的命令……

“如果她死了,我就帶著劍殺到你們老巢去。”君無岐開了口,語氣很輕柔,“你放心,我會用我此後餘生挨個找到你們,把你們的腦袋全都割下來給她陪葬,讓摩尼教的名字徹底在世界上抹去。”

她擡起手,手中那把劍緩慢搭在張盈肩上,明明速度是可以輕易躲過去的,但她不知為何卻一動不能動。

劍鞘冰得她頸側那一片皮膚麻木。

“我少年時是帶著她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的,如今想來一起在屍體堆裏死去也不錯。”君無岐笑著說,“你覺得呢?”

張盈……張盈不曾想過她會這麽瘋。

“你當真……”她說話時感覺到自己喉嚨發緊,“一點也不怕?”

“我有什麽好怕的。”君無岐似乎覺得她的問題很有意思,“人,無非就是一死而已。先死後死,又有什麽分別?”

張盈幾乎要開始害怕她了。

她通紅的視野中看到君無岐慢慢彎下腰,覆眼的白紗質地輕薄,隱約能看到後面一對無瞳的眼珠。她明明知道那只是義眼,卻還是仿佛被猛獸盯上了似的,脊椎處升起一陣冰冷的酥麻。

她……她能做出來。張盈忽然有這種認知。

亡命徒是什麽都不會怕的。她知道。她見過這種人行事,一旦拴住他們的繩子斷了,他們什麽都做得出來。那只貓莫非就是眼前這個人的繩子麽?

但萬一她只是在威脅……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不到?”君無岐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輕柔道,“沒有關系。等我殺了你們教徒酈玉成,你就知道我不是在說謊。只不過到了那個時候,你做什麽都晚了。”

她知道酈玉成是摩尼教的人!

張盈此前與她對峙只是憑著自己身負九嬰之血,但那般神力被她一劍削去後,她的自信仿佛也被斬落了。她望著她的時候,幾乎挺不起胸膛。

“我告訴你‘瘟霧’的解法。”她沈默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但我有個條件。”

君無岐眉尖輕輕一蹙。

“什麽條件?”

“有人想要我死。”張盈說,“你得保護我活下去。”

片刻後。

君無岐慢慢走出監牢大門。

元璧面上沒有表情,身子卻在第一時間轉了過來。他張口想說話,聲音剛要出口乍然停住,在喉嚨裏來回滾了幾次才含蓄地往外吐。

“如何?可得到你想要的結果了?”

君無岐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

“有了。”她說,但神情卻說不出的微妙,“我要回去救召南……”

她似是猶豫了一下,才把話說完,“我們的事,改日再說。”

“好。”元璧目光落在她身上,手背在身後,“我讓人送你。”

君無岐沒拒絕。

等馬車篤篤遠走,再也看不見之後,薛敬竹才說,“師弟啊,你那手沒事吧?”

元璧沒說話,把兩只手放到面前,向上一擡。

掌心布滿縱橫掐痕,有的已見了血。

“我……沒事。”他澀聲答,“師兄,你說……”

薛敬竹靜靜等著他的下文,他卻不再說話了。兩個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就連旁邊獄卒都頻頻投來目光,元璧這才偏了下頭。

“師父不日回來懷興城,我得提前去為他準備。”他道。

說完也不等薛敬竹反應如何,竟然徑直離開了。

這對於一向禮數周到的他來說,相當少見。

大牢門口沒一會就走得幹幹凈凈,只留下薛敬竹一個人瞇起眼睛。

“怪不得師叔讓多關註他,就怕這小子憋出事來。”他一只手敲著胳膊,心想,“但師父特地交代要殺了那女人又是為什麽?難不成曾經有仇?可這兩個人素無交集,能有什麽仇?”

他返回監牢,裏面和上次進去時一樣,仍然黑沈沈的、充滿潮濕黴味。張盈縮在欄桿旁邊,長發披散下來,一動不動。

薛敬竹懶得再和她廢話,取出刀來,照著她身前一抹。

張盈毫無反抗之力地側身倒下,身下漸漸漫出一汪血來,眼見沒了呼吸。薛敬竹收刀要走,忽然察覺出點什麽,靴尖擠過欄桿空隙,往她身上一踢。

觸感……似乎軟得過分了。

他彎腰往屍體上一按。

這不是人體,分明更像稻草或棉花一類的東西!

薛敬竹又驚又氣,手上用力,果不其然衣物覆蓋下根本不是皮膚,而是一大團不知哪來的草。再細細看地上的紅色液體,哪是什麽血,分明就是灘染坊裏常用的紅汁子!

可她到底是怎麽金蟬脫殼的?

薛敬竹猛地想起君無岐走出來時,袖口似乎更淩亂些。他當時並未多想,現在看來,莫不是她搞的鬼?

但君無岐有什麽理由來幫張盈?

薛敬竹並不怎麽感覺憤怒,畢竟他們師兄弟素來和師父關系只能說的上是一般,因此雖然沒辦成他交代的事,但只覺得淡淡荒謬。

張盈分明差點殺了她的貓……這兩個人在一處,能和平相處麽?

那當然不可能。

馬車中,君無岐面無表情地坐著,看不出是什麽心情,倒是手中竹杖不停點來點去,簡直能砸出火星子來。一根細長的柔軟活物從她袖子裏鉆出來,左右擺動。

“別擺著這麽張臉嘛,我只是讓你保我一命,又不是殺人放火。”張盈脫離了死境,語氣也變得優哉游哉,“再說用我一條爛命換你貓的命,這不是很劃算?”

君無岐語氣沒什麽波動,“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張盈眼珠轉了一圈,“那不是正好?想要解瘟霧的毒,恰恰需要至親之人的血,你這不就能救她了嗎?”

君無岐手指一動,掐在小蛇七寸上。

“我雖然把你帶了出來,但也隨時可以反悔。”她輕柔道,“你最好別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張盈一縮腦袋,可她的手指就像鐵鉗一般扣得她動彈不得,直到數息之後才緩緩松開,任由小蛇游回袖口中。

“我、我知道!”張盈大聲道,只是尾音有點壓不住的顫,“但我也沒騙你,真的需要至親之血!”

君無岐沒有說話,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麽。

張盈偷偷探出半個腦袋覷她的臉色,試探性地說,“你若是不信我找個人來試驗便是了,等看到結果,你就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君無岐緩緩張口,“你這法子對一般生病的人也有效?”

“當然有效!只是一般用不上罷了。”張盈擺了擺尾巴,“這世間的人也不是人人都有至親還在身邊吧?若是藥草就有用,那還何必割肉放血呢?”

“你說的有理。”君無岐拎起小蛇,唇邊泛起一絲不明顯的冷笑。

“那等做出了藥,就先拿你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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