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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神(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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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神(六)

兩人回到客棧。

鏢隊住在一間小客棧裏,地方不大,建築看著也舊,但勝在便宜。門口招呼客人的店小二看到秦二娘回來,十分殷勤地招呼,“您回來了?馬都給餵過了,餵的豆子呢!”

秦二娘笑著道謝。

鏢隊裏的其他人無所事事,都坐在大堂裏扯閑天,看到君無岐來了急忙過來問,“少鏢頭那邊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走?”

君無岐嘆了口氣,把傅府的事大概講了講。

陳平威急了,“那怎麽辦?這、這耽誤事兒啊!要是再多留幾天,時間就趕不上了!”

“這個不必多說,少鏢頭肯定有安排。”秦二娘擡手往下一壓,“君姑娘,這邊走。”

陳平威便不吭聲了,耷拉著八字眉唉聲嘆氣。

秦二娘引著君無岐往後院走,一邊回過頭,對他無聲做了個惡狠狠的動作。

“少說話!”

陳平威縮了下腦袋。

兩人一貓來到後院,幾匹馬正在安靜地吃著草料,尾巴悠閑地甩來甩去。貨物都放在了一間倉庫裏,門上掛著大鎖,鑰匙只有秦二娘和掌櫃的有。

“這兩天我們都沒吃帶的口糧,統一放在這個箱子裏。”秦二娘打開門,指著一口箱子道,“我本想清點一下還剩多少,好盤算要不要再去采買些,誰想到不僅沒少,反而多了!你說怪不怪?”

召南使勁嗅了嗅,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胡子顫動著,“嗯……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秦二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麽味?”

君無岐摸了摸貓頭,轉而問她,“我記得此前在沛新縣時你們說口糧無故消失,後來可是查出什麽原因了?”

“沒有。”提到這個秦二娘就洩氣,“當時少鏢頭還守夜來著,結果那小賊根本沒來!第二日我們還專門出城去問了附近的巫師,結果什麽也沒看出來。”

怪不得那天晚上她們在城外破廟遇上了。

君無岐彎下腰,摸索著打開箱子。

箱子裏整整齊齊地放著幹餅、豆、粟等物,分門別類,一看就是個仔細人擺的,滿滿當當一整箱,差點都要溢出來。秦二娘隨手在裏面抓了一把,剛想給她看,又忽然想起她看不到,訕訕收回了手。

“表面上這一層是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她說,“粒比我們自己的大,也飽滿,是新的,看著像是大戶人家才能吃的那種好糧食。”

召南在她手邊聞了聞。

“好奇怪,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它說,“可能是混在吃的裏了,我說不好。”

君無岐往箱子裏摸了摸。

裝糧食的布口袋是鏢隊自己的,縫了兩層,都是麻布,裏面再墊一層紙吸潮,沒什麽特別的。她試著抓住口袋往上提了提,很重,單手完全提不動,只能聽到糧食擠壓時的簌簌聲,還有一記若有若無的“咚”。

她凝神,“什麽聲音?”

秦二娘也聽到了,她有點不確定,“好似有什麽硬物?”

她雙手抓住袋口,用力往上一提,“咚”的一聲頓時更明顯了。

“似乎壓在底下了。”君無岐說,“要不要倒出來看看?”

秦二娘搖搖頭,“不必。”

說罷就見她手臂猛地用力,肌肉隆起,青筋綻開,“哈”地一聲,竟硬生生把那袋粟給提了出來!

要知道這箱子足有三尺深,要把這麽沈一袋糧食生生拔起如此之高,需要的力氣可想而知。

“哇哦。”召南小聲感嘆。

秦二娘把口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拉開袋口,各處拍拍,“那東西在哪呢?”

她摸到袋子側邊時,感受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還好粟的顆粒小,撥起來比較輕,容易把手伸進去。她在口袋裏摸索一會,從裏面掏出來一個巴掌大的東西。

居然是個裝飾得極其華麗的貝殼。

這玩意足有斤把重,外殼粗糙毛刺,呈波浪形,一圈圈溝壑起伏,又用珍珠、黃金、寶石等物裝飾,一看就貴重無比,絕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秦二娘一開始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麽件寶物,頓時拿著它的手都有點哆嗦。

“這……是哪來的?”她兩眼發直,“值多少錢啊?把我們鏢局賣了能賠得起不?”

“哇。”一旁的召南大聲感嘆,“豐城本地不產這個吧?”

“這是硨磲。”君無岐輕輕摸了摸它的外殼,“佛門八寶之一,只有南洋那片才有。”

秦二娘都要哭了,“還是八寶?這不能是誰想害我們吧?我們就是支普通鏢隊,應當不至於此啊。”

"我覺得。"召南借著她的手湊上去,鼻尖聳動,“你要不還是先考慮考慮這裏面放了什麽吧。”

“這裏面放了東西?”秦二娘小心翼翼地把硨磲放在其他箱子蓋上,“小貓仙,你可別騙我,要是把這東西弄壞了,主人家不得心疼死!”

“這裏面一定有什麽。”召南眼神堅定,“如果壞了我賠你,我發誓!”

“那倒是也不用……”秦二娘咕噥著,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

硨磲不愧是佛家八寶,內部流光溢彩,變換萬千,諸如孔雀綠、銅雀紫、火紅、鮮黃等眾多顏色搭配起來竟然分外和諧,絲毫不顯雜亂。在無數重彩簇擁下,水晶底座上擺放著一枚小小的白色蓮花,這朵蓮花體積不大,但竟有百十片花瓣之多,每片花瓣呈半透明狀,不知是何材質,形狀造型都極盡精心,栩栩如生。花心處積著一汪質地粘稠的金色膏體,散發出濃郁奇香。

“我的天哪……”秦二娘情不自禁發出低呼,“這是什麽?”

召南也跟著倒抽了一口冷氣,尾巴高高翹起來,“一定是什麽寶貝!”

倒是什麽都看不見的君無岐還在關心重點,“這就是你剛才說的味道?”

“是啊。”召南這才想起來,趕緊描述了一遍硨磲中的東西,仰頭問她,“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古人有雲,伽南與沈香並生,沈香質堅,雕剔之如刮竹,伽南質軟,指刻之如錐畫沙,味辣有脂,嚼之黏牙。”君無岐思忖道,“後來人稱奇楠香,又分硬如鐵、軟如蜜兩種,其中便有種金色的,十分稀少名貴。這裏面的莫不就是金奇楠香?”

這只硨磲的身價頓時又上了一層。

“這、這真是太貴重了……”秦二娘嗓音都有點發抖,“它到底是為什麽會出現在糧食箱子裏?大鎖鑰匙只有我和掌櫃的有,難不成是掌櫃的要陷害我們?”

她有些焦躁不安,剛想問問君無岐的意見,一轉頭,卻見她正低頭對著那只硨磲,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君姑娘,”她開口問道,“你有什麽發現嗎?”

君無岐沒回答,伸出手,竟然輕輕撥了那朵蓮花一下。

蓮花花瓣顫動著,恍然映照千顏萬色,美麗不可言說。秦二娘嚇了一跳,但出於對她的信任,還是沒有阻止,問道,“這花怎麽了嗎?”

君無岐擡起手,輕輕撚了下指尖。

“這蓮花好生特別。”她輕輕說,“堅硬,但又柔韌,還能映照出光芒。二娘,你能想到什麽嗎?”

秦二娘回想自己見過的所有材料,滿足以上所有條件的著實不多,想了半天也只能回答,“我實在想不到是什麽。難道是某種更稀有的東西?”

君無岐似是在壓抑著什麽,語氣卻很平緩。

“說稀有,也不稀有,但說平常,卻又絕不尋常。”

秦二娘睜大眼睛。

君無岐說,“這是指甲。”

“人的指甲。”

一股冷氣猛地攀上秦二娘脊背。

“指……指甲?”她結結巴巴地說,“難不成這整朵花都是用人指甲做的?那得用多少?要拔多少人?”

她疾步上前,重新細細打量那朵蓮花,花瓣潔凈、光潤,不見絲毫磨損,每一瓣的大小都精挑細選,這不會是已死之人的指甲,這只能是從活著的人手上取下的,還得是仔細選過、大小符合標準的人!

秦二娘狠狠打了個冷戰。

“不,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情。”她迅速冷靜下來,“必須要立刻通知少鏢頭,無論如何不能繼續留在豐城了,走,要馬上走!”

她一把提起地上的布口袋,重新放入箱子,再啪嗒一下扣上。行李都是現成的,不必再費勁整理,她大步出門,剛想去通知仍坐在大堂裏的鏢客們,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喧嘩,陳平威沖進後院。

“有人來了!”他吼道,“來抓人的!”

君無岐霍然擡頭。

她“看”到了一團火!

那一日在祭拜隊伍和傅府中偶然得見,之後再無蹤影的紅色魂火,此刻就在墻外,正往這裏走來!

“來的是誰?”她疊聲喝問,“你可曾看清了?”

陳平威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嘭”一聲巨響,木門被人一腳踹開,進來個抓一把看不見兩頭的年輕衙內,牽著條快趕上他自己高的黑毛大狗,揮手大吼,“這裏面的人,都給我逮了!”

小小一個院子裏呼啦啦湧進一大波家丁,都拿著棍棒,個個膀大腰圓,對裏面的人虎視眈眈。秦二娘刷地攔在君無岐身前,厲聲道,“幹什麽?你們什麽意思?”

“幹什麽?”那矮衙內陰陽怪氣地笑了兩聲,“你們偷了我的東西,還來問我要幹什麽?動手之前不打聽打聽,豐城裏哪個敢動我何家榮的東西!”

何,豐城知州就姓何!

他牽的那條大狗也汪汪叫了起來,嚇得召南忙不疊爬進竹筐,只露出只耳朵在外面。秦二娘知道對方必是為了那只硨磲而來,頓時氣勢也弱了下去,“我們沒偷,這件事是個誤會……”

“誤會?沒有誤會!要不是我的黑虎聞到香味,還不知道要被你們騙到什麽時候。”何家榮從鼻子裏哼哼兩聲,“給我搜!”

一個膘肥體壯的家丁沖進倉庫,轉頭就出來,捧著那只華貴璀璨的硨磲,小心翼翼呈給自家主子,“少爺,就在這呢。”

“物證就在這裏,還敢抵賴!”何家榮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裏面,一對綠豆似的眼狠狠瞪了眼秦二娘,“都給我抓了,打進大牢!”

秦二娘一把按住君無岐的肩膀,陪著笑臉道,“何少爺,這事說來道去都是我的錯,您抓我就行了,其他人都全然不知啊。”

何家榮正要說話,目光掃過站在後面的君無岐,目光一亮。

“我呸,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同夥。”他歪了下嘴唇,“全都帶走!”

一陣兵荒馬亂,秦二娘真是滿身長嘴都說不清,只得束手就擒。而君無岐正想探探這個何家榮的底,便也沒有反抗,一院子人,竟在短短時間內走了個幹凈,空留滿室灰塵。過去沒多久,忽然有個腦袋從角落裏探出來,傻了眼。

“人呢,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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