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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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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過去

臨江兒童福利院的秋千已經有些年頭了。

鐵鏈上紅色的漆斑斑駁駁,露出底下暗沈的鐵銹,座位是粗糙的木板,邊緣已經被磨得發白。這架秋千立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背靠著一堵爬滿枯藤的墻,前面是一小塊空蕩蕩的水泥地,周圍都是半人高的雜草。

這裏荒蕪得厲害,平時沒有人會特意繞到這裏來。除了來找蔣肆的龐老師。

這裏安靜,是他的秘密基地。

來福利院已經一個月了,他依然不習慣這裏。不習慣六個人擠一間屋子,不習慣公共浴室永遠濕漉漉的地板,不習慣食堂裏那股永遠散不去的白菜燉粉條的味道。雖然保姆阿姨對他和宋依暇並不是很好,但他還是喜歡吃她做的糖醋排骨。

“他就是那個新來的?”

“聽說他媽媽死了。”

“我聽見龐老師跟馬院長說話,說他爸爸也不要他。”

“真可憐啊。”

“來這裏的孩子,要麽沒爸沒媽,要麽生病殘疾,哪有不可憐的?”

“而且我聽說他還殺了人。”

“啊?!真的嗎?”

“當然了!總之我們以後還是離他遠點吧。”

這些話蔣肆已經熟悉得能背下來了。蔣肆學會了裝作沒聽見,學會了低著頭快速走過那些聚在一起議論他的孩子,學會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蹲在墻角看緩慢爬行的瓢蟲。

然後,他一個人發現了這個秋千。

這個秋千很破,沒有小朋友願意坐。可蔣肆願意,因為這裏安靜。他坐上去,踮腳,秋千小幅度地晃動起來。

一下,兩下。

蔣肆很喜歡秋千蕩起帶起來的風,涼爽又清新。斑駁的墻壁、枯藤、雜草、一小角灰蒙蒙的天空也跟著有規律地起伏交替。

一個人蕩秋千很單調,但蔣肆覺得那些嘈雜的聲音、那些嫌棄的目光、那些沈甸甸壓在心口的茫然和孤單,似乎都被暫時甩到了身後。

他開始每天往這裏跑。早晨醒來,午飯後,傍晚自由活動時間。只要有機會,他就會溜到這個角落,坐上秋千,一蕩就是好久。

大多數時候,他什麽也不想,只是看著前方,或者閉上眼睛,感受風吹過臉頰時帶來的細微涼意。偶爾,那些痛苦的記憶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蔣肆就把它們強壓下去,每次自己壓不住的時候他就會想媽媽。

想宋依暇給他買的蛋糕,想他陪著宋依暇一起去江邊散步,想宋依暇在晚上他睡不著的時候在他耳邊輕輕唱起的童謠。

但那記憶太遙遠,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不真切,像隔著玻璃看燭火,只剩一點模糊的光暈,在蔣肆眼前晃蕩,很快就消散在秋千晃動的光影裏。

他知道自己的事在福利院裏不是秘密。孩子們之間流傳著各種版本,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有人說他媽媽跟人跑了,有人說他爸爸是罪犯,還有人說他是被家裏人故意丟掉的“災星”。

不過這些蔣肆一點兒也不在意,因為真相到底如何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在遠離他,拒絕他,只有秋千不會拒絕他。

龐老師經常提醒蔣肆,那個秋千很久沒修了,讓他不要去哪裏蕩。

蔣肆不聽,還是喜歡去。不過過了一個星期,蔣肆發現那架秋千突然變新了,油漆是很鮮艷的紅,坐上去也不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蔣肆後來才知道是龐老師報修了。蔣肆其實不喜歡新的,那樣這個秋千就不會只屬於自己了。不過蔣肆還是很感謝龐老師,她是這個福利院裏最關心自己的人。

福利院的老師們偶爾會輪流帶幾個孩子出來放風,美其名曰接觸社會。蔣肆總是那個被選中的。不是因為他討人喜歡,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安靜,不惹事,帶出來省心。而蔣肆自己也願意出來。

不過蔣肆不喜歡去別的地方,就喜歡去錦繡苑小區的公園裏蕩秋千。

龐老師總是無奈又好笑地問他:“每次都來這裏,為什麽不去別的地方呢?其他公園裏也有秋千呀。”

蔣肆回答:“我就喜歡這裏。”

蔣肆喜歡這裏,其他小朋友可不樂意。總在一個地方玩兒再好玩的地方也會厭倦。

蔣肆就說讓龐老師帶其他人去別的地方,自己一個人留在這兒。

龐老師肯定是不放心的,但眾口難調,蔣肆又這麽執拗,她也是知道蔣肆的情況,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拗不過蔣肆,只好同意。不過她拜托了經常在公園裏健身的一個老太太幫忙看著蔣肆。

蔣肆也很聽話,從不亂跑。

雖然他還是一個人蕩秋千,但他覺得這裏要比福利院好。

樹要比福利院的樹綠,陽光要比在福利院的時候燦爛,就連空氣蔣肆都感覺是流動的,新鮮的。

蔣肆很喜歡聽周圍坐在一起的大爺大媽們嘮家常,偶爾遇上星期五,小區裏的孩子就會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玩兒。他們一起打籃球,玩彈珠,互相分享零食和蔣肆沒有聽過名字的動畫片。

他們有的主動來找蔣肆,但蔣肆經歷了這麽多事兒,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都拒絕了。漸漸的,那些孩子也沒有來找蔣肆了。

蔣肆不在乎,他只需要看著他們玩就好。

那群孩子裏,有個特別吸引人的男孩。

他長得很好看,皮膚很白,劇烈運動後皮膚竟然泛著粉色。白裏透紅,眼睛也很好看,在陽光下顯出淡淡的棕色,像琥珀。

只要那個男孩在,蔣肆的目光就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

那男孩好像不會打籃球,每次球都砸在他頭上。蔣肆每次看他被砸總以為他會哭,但他總是笑嘻嘻的,好像從來就不會讓其他孩子擔心害怕。

但是,他也會疼的吧?

每次看到他笑,蔣肆平淡的心都會被激地泛起漣漪。

“他好像一個太陽。”蔣肆在心裏說。

那男孩仿佛是聽到了他的心裏話,竟然回頭看向秋千這邊,目光精準地落到蔣肆身上。

蔣肆慌張地偏頭回避。但又忍不住瞄他。

不知道是偷瞄他的哪一眼,一個明媚的笑容晃進他眼睛裏。

他在對蔣肆笑。

蔣肆從沒見過這樣真摯陽光的笑。

“我也要學打籃球,而且要學得很好,這樣就有理由教他,就能和他成為朋友了吧?”

蔣肆想著,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不過他看起來很聰明,學習很好的樣子。等我學會的時候,他應該早就會了吧?”

“那我就更努力,在他學會之前學會打籃球!”

蔣肆這樣想,突然感覺生活沒有那麽糟糕孤獨了。

龐老師把蔣肆帶出去好幾次蔣肆都沒有亂跑,龐老師也放心了,之後就都把蔣肆留在錦繡苑。

在錦繡苑看他的時候,有笑也有淚。

在那場車禍發生時,有些目擊者也住在這個小區。

蔣肆的事情很快就在小區裏傳開了。那些曾經關心自己的大爺大媽都不理他了,那些孩子看見他也會竊竊私語。

後來有幾個男生突然圍著他,為首的就是徐澤風。

他們說話很難聽,蔣肆都沒想過這會是十歲左右的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別人可以說他,但不能說他媽媽。

他們人多,但蔣肆也會不顧命地沖上去和他們撕打。他瘦,好在以前經常打架,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兒,常常能打得徐澤風他們一時懵住,身上掛點彩。

當然,最後吃虧的還是他,人數的劣勢無法彌補,他會被揍得更狠,然後帶著新的淤青和破損的衣角,像以前一樣自己一個人躲在房間裏除處理傷口。

他怕讓龐老師擔心,他更怕以後龐老師不讓他去錦繡苑了,他還沒有學會籃球,還沒有認識他呢。

即便現在每次去都會被徐澤風一行人欺負,蔣肆都不吭聲兒,下一次有出來的機會,他還是會默默跟在老師身後。

但沈默和退讓,往往助長的是更肆無忌憚的欺辱。

那天陽光一如既往地好,透過稀疏的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點。蔣肆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著,目光有些放空。今天那個男孩好像不在。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面目劇痛和一陣又一陣的眩暈。

一個臟兮兮、力道十足的足球,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蔣肆眼前一黑,從秋千上摔了下來,手掌擦過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更難受的是鼻子,又酸又脹,溫熱的液體立刻湧了出來,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他捂著鼻子,坐在地上,眼淚湧上來,視野一片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但還能清晰地聽到不遠處爆發出的哄笑聲。

“哈哈!砸中了!徐澤風踢得真準!”

“看他那傻樣兒!流鼻血了!”

“活該!誰讓他倒黴!”

蔣肆用袖子胡亂擦著不斷流出的鼻血,袖口很快紅了一片。他低著頭,沒有去看笑聲傳來的方向,只是掙紮著想站起來。腦袋裏懵懵的,除了痛和嗡嗡聲,還有恨。

“餵!你撞到我們的球了!把球撿回來!”一個胖男孩抱著胳膊,踱步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蔣肆。

蔣肆沒動,只是更用力地捂著鼻子,指縫間鮮血滲出。

“徐澤風!你幹什麽!”一個清脆帶著怒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蔣肆微微擡眼,模糊的視線裏,看到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跑了過來。

是他。他今天穿著幹凈的白襯衫和藍色背帶短褲,看到他流血了,眉頭緊皺。跟在他後面的女孩紮著馬尾辮,眼睛圓溜溜的,氣鼓鼓地瞪著徐澤風。

“我們看見了!是你故意把球往人家臉上踢的!”女孩聲音響亮,指著徐澤風,“快道歉!”

他擋在了蔣肆和那個小胖子中間,看向蔣肆:“你沒事吧?流了好多血。”他又看向徐澤風,語氣嚴肅:“道歉,然後送他去醫院。”

蔣肆楞住了。他……在幫自己說話?

“你誰啊?”小胖子上手推了推他,那男孩還未說話,女孩就擋在他前面:“你幹嘛推人?你老師沒教過你做了錯事要道歉嗎!”

“林佳,你先在我身後,別到前面去。”

小胖子臉上有些掛不住,胖臉漲紅了,強辯道:“關你們什麽事!他自己坐在那兒不躲,怪誰?誰知道球往那兒飛!”

“你胡說!你就是故意的!”林佳氣得跺腳。

“好了。”徐澤風走上來,他冷靜地看著那男孩。他知道這男孩,好像是叫許望,父母是老師,家裏挺有教養。

“你們不會不知道他的事吧?我爸說他是小三的兒子,還因為這事兒他把他爸的老婆給推到馬路上被車給撞死了。”徐澤風哼道:“總在我們小區裏晃悠,指不定在想幹什麽壞事。”

許望沒理會徐澤風的狡辯,只是堅持說:“道歉。”

徐澤風看許望嚴肅的臉,有些惱羞成怒。他繞過許望,沖著還坐在地上捂著鼻子的蔣肆嗤笑一聲,說:“怎麽?裝可憐給誰看呢?流點血就了不起啊?宋淮,你就是個掃把星,活該沒人要!你看,除了這倆不知好歹的,誰理你?”

“徐澤風!你閉嘴!”許望喝道,想上前拉住他。

但已經晚了。

蔣肆從地上一躍而起,根本不管還在流血的鼻子,低吼一聲,朝著徐澤風就撲了上去!

“啊!”徐澤風猝不及防,被蔣肆撞在地上,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蔣肆雖然瘦小,但也算是打架的老手,而且毫無章法,只是憑著本能用手抓,用腳踢,用頭撞,甚至用牙咬,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勢。

徐澤風也招架不住,臉上身上很快就挨了好幾下。

“別打了!快住手!”許望急忙上前想要拉開他們。林佳也在一旁焦急地喊。

場面一片混亂。

許望試圖從後面抱住蔣肆,想把他拽開:“冷靜點!別打了!”

正被蔣肆壓在下面臉上挨了幾拳的徐澤風又痛又怒,眼見許望來拉偏架,更是火冒三丈。他使勁掙紮胡亂揮手,猛地一推。

“哎喲!”許望沒防備,被他這用力一推,腳下絆到石頭向後摔倒,後腦勺“咚”一聲磕在了秋千的水泥地上。

許望疼得悶哼一聲,躺在地上,一時沒爬起來,手摸著後腦,小臉皺成一團。

林佳尖叫一聲:“望望!”

扭打中的蔣肆也看到了。

蔣肆心裏升起一股火,他放開了徐澤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地上,那裏有一根半米長的樹枝,一端斷裂處頗為尖銳。

他沒有絲毫猶豫。

彎腰,撿起,握緊。

然後,在徐澤風剛剛撐起上半身,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蔣肆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張令他憎惡的臉,狠狠地揮了下去!

“啊——!!!”

這一次的慘叫,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刺耳。

樹枝的尖端劃過皮肉,林佳嚇得掉了眼淚。

徐澤風的左臉,瞬間多了一道長長的、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的半邊臉和衣領。他捂著臉,倒在地上,發出殺豬般的嚎哭和痛呼。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

只剩下徐澤風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許望林佳驚恐的抽氣聲。

蔣肆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根沾血的樹枝,鼻血混合著灰塵糊在臉上,眼神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徐澤風被小區保安送進了醫院。

醫院裏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混合著徐澤風母親尖銳的哭聲和父親粗魯的叫罵,攪得人心煩意亂。

徐母是個燙著卷發的矮胖女人,她指著龐老師的鼻子,唾沫橫飛:“你們福利院是怎麽管孩子的!放個殺人犯出來禍害人!我兒子這張臉要是毀了,我跟你們沒完!”

龐老師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想解釋,又被她更洶湧的責罵懟得插不上話。福利院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幹瘦女人,眉頭緊皺:“徐媽媽,您冷靜一點,事情我們會處理——”

“處理?怎麽處理?拿什麽處理?你們福利院一個窮酸地方,賠得起我兒子的臉嗎!”徐父嗓門更大,“我告訴你們,醫藥費、精神損失費、以後的整容費,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就報警,告你們監管不力,告那小子故意傷害!”

“對!報警!讓警察把那小畜生抓起來!”徐母立刻附和。

龐老師忍不住插嘴:“孩子還小,而且事情起因是您兒子先帶頭——”

“帶頭什麽?我兒子就是踢了個球!誰知道那瘋子會下這種死手!”徐父粗暴地打斷,“我早就聽說那小子有毛病,心理變態!你們福利院收留這種危險分子,就是對社會不負責任!”

“那您說怎麽辦?他才十歲,媽媽才去世不久,我們不管他誰管?!”院長爭辯道。

雙方一直爭吵,其他病房的人探出頭來張望,護士過來勸阻也被徐父蠻橫地推開。院長額頭滲出冷汗,她知道對方說得難聽,但徐澤風臉上的傷是實打實的,福利院確實理虧,也賠不起對方提出的天文數字。

好吵。蔣肆心想。

秦素把許望摟在懷裏,林佳也撲在喬薇懷裏嚎啕大哭,喬薇不停地摸頭安撫她。

就在場面幾乎失控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皮鞋鋥亮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面容冷峻,梳著一絲不茍的背頭,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周身透著一股常人未有的冷硬氣息。是蔣成博。

他的出現讓嘈雜的走廊瞬間安靜了片刻。徐家父母打量著他,似乎有些拿不準他的來路。

院長像是看到了救星,臉色終於緩和了不少:“蔣先生,您來了。”

蔣成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龐老師身後低著頭臉上還帶著幹涸血汙和灰塵的蔣肆身上。

蔣肆自始至終沒有擡頭,僵硬地站在那裏。蔣成博皺了皺眉。

“我是宋淮的父親,蔣成博。關於我兒子造成的事故,我來負責。”

蔣肆猛地擡頭。

他說……什麽?父……父親?!

徐父楞了一下,隨即冷笑:“負責?你拿什麽負責?看你人模狗樣的,你兒子怎麽在福利院?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搞外遇搞出人命,然後把兒子丟了的爹是吧?”他臉上的譏諷更濃,“怎麽,現在知道出來裝好爹了?我兒子臉上的傷,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蔣成博臉上沒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他從西裝內袋掏出支票簿和一支精致的鋼筆。“直接說,你們要求多少賠償。醫藥費,護理費,合理的營養費和精神損失費,我可以承擔。”

徐母搶著說:“合理?什麽叫合理?我兒子破相了!這疤要是去不掉,影響他一輩子!找工作、找對象怎麽辦?這是錢能衡量的嗎?”

就在這時,診室的門開了,醫生拿著病歷本走出來,表情嚴肅:“徐澤風家屬在嗎?傷口已經處理好了,縫了十七針。”

徐母立刻撲上去:“醫生,我兒子怎麽樣了?會不會留疤?”

醫生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病例,又看了看徐澤風以往的一些小傷記錄,嘆了口氣:“情況不太樂觀。根據病歷和他之前受傷愈合的情況來看,徐澤風是明顯的疤痕體質。這次傷口又深又長,位置又在面部,即使後期進行激光或手術修覆,也不可能完全恢覆如初,肯定會留下明顯的疤痕。”

“什麽?!”徐母尖叫一聲,差點暈過去,徐父也瞬間紅了眼。

“我的兒啊!你這輩子可怎麽辦啊!”徐母的哭嚎聲更加淒厲,她猛地轉身,發瘋似的沖向蔣肆。

“都是你!你這個小畜生!你怎麽不下地獄去陪你那個不要臉的媽!”

龐老師趕緊擋在蔣肆身前。蔣成博眉頭皺得更緊,上前一步,擋在了龐老師和徐母之間。

“醫生已經給出了診斷。”蔣成博的聲音冷了幾分,“基於這個結果,我們可以談一個徹底的賠償方案。如果你們不同意,堅持要報警或走法律程序,我也奉陪。但那樣耗時耗力,對你們孩子盡快接受更好的疤痕治療並無益處。而且,”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徐父徐母,“事情起因,在場的其他孩子和目擊者都很清楚。真要追究起來,你兒子挑釁、辱罵、甚至先動手推倒其他孩子導致磕傷,這些責任,恐怕也要一並理清。”

徐父的囂張氣焰被蔣成博的話壓下去一些。他當然知道自己兒子平時什麽德行,也看到了當時在場還有另外兩個看起來家境不錯的孩子。如果真鬧大了……

蔣成博不再看他們,轉身對院長說:“院長,蔣肆的領養手續已經辦妥,從法律上講,他現在是我的兒子,與福利院再無關系。後續事宜,由我全權處理,不會牽連福利院。”

院長松了口氣,連忙點頭。

蔣成博這才重新看向徐父徐母,把支票遞給他們:“說個數吧。但請記住,這是賠償,不是勒索。我有能力支付合理的費用,也有能力請最好的律師,確保這筆錢算得清清楚楚。”

走廊裏只剩下徐母壓抑的抽泣和徐父粗重的喘息。

最後,他們還是填了支票。十萬。

“如果後期治療還需要錢,請聯系我。”蔣成博遞給徐澤風父母一張名片,然後他又轉向秦素和喬薇,“謝謝你們的孩子幫了我兒子。”

秦素摸著許望的臉,笑道:“沒什麽,雖然望望也受傷了,但這也代表我家寶貝保護了別人,是個很厲害的小勇士哦。”

喬薇笑道:“我們佳佳也很勇敢呢!佳佳,要不我以後送你去學武術吧?看你挺有俠骨風範嘛!”

蔣成博笑了笑,又回頭看躲在龐老師後面的蔣肆,心裏泛起一絲難受。

徐澤風終於處理好了,所有人一起出了醫院。

徐澤風被父母一左一右攙扶著,半個腦袋纏著厚厚的紗布,只露出一只腫脹充血的眼睛。

福利院的車停在一邊,龐老師看看蔣肆,又看看蔣成博,眼神覆雜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對蔣肆輕聲說:“照顧好自己,有什麽事……可以給我打電話。”她跟著院長上了車,車窗合上,蔣肆看著車一點點跑遠,眼睛裏的眼淚再也包不住地流下來。

蔣成博轉向蔣肆,猶豫了一下,伸出手。

蔣肆猛地將手縮到背後,他低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

蔣成博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鏡片後的目光沈了沈,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收回了手,簡短道:“走吧。”

就在這時,又一輛車在路邊停下。一個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男人匆匆下車,是許望的父親許志明。他快步走向秦素和許望,面色著急:“怎麽樣?許望沒事吧?接到電話嚇我一跳。”

“爸爸!”許望看到許志明,眼睛都亮了,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鼓起的小包,“我沒事,就是摔了一下。”

秦素迎上去,說:“沒事了,就孩子們打鬧,鬧得有點不愉快。”

“那就好,我們回家吧。”

許望牽著許志明的手,準備上車。他忽然回過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孤零零地看著他的蔣肆。

他松開許志明的手,小跑著折返回來。

蔣肆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指緊張地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

許望在他面前站定,沒有靠得太近,在自己背帶褲的口袋裏摸索了一下,然後掏出一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裹著的亮橙色的橘子糖。

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蔣肆楞住了。

他把糖遞到蔣肆面前。

“給你。”許望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絲絲軟糯,“以後不開心了就吃糖吧,吃了糖,就不那麽疼了。”

蔣肆怔怔地看著那顆糖,又看向許望的眼睛。陽光落在許望柔軟的發頂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裏,蔣肆第一次近距離看許望,他真的好好看,近看像一個瓷娃娃。

許望見他不接,幹脆拉過他那只緊握成拳的手,把糖塞進他汗濕的掌心。

然後,許望微微踮起腳尖,湊近蔣肆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別怕。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這句話很輕。又好像很重。

重重地落在了蔣肆荒蕪的心原上,風一吹,野草便消失殆盡。

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你不是掃把星,不是小畜生,不是殺人犯,不是沒人要的可憐蟲。

蔣肆眼前更加模糊了。他張了張嘴,想問他叫什麽名字,想問他後腦勺還疼不疼,想問他……我們還能再見嗎?

可千言萬語哽在喉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後在一片模糊中看著許望上了車,然後離他越來越遠。

那顆橘子糖安靜地躺在他手心,被汗水微微濡濕的糖紙,在陽光下,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太陽。

蔣成博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明暗難辨。

終於,他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沈了:“宋淮,該回家了。”

蔣肆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家?他早就沒有家了。

他又要去另一個新地方,不知道那是什麽樣的地方。或許是另一個深淵。

但此刻,掌心裏的這顆糖,和那句“別怕。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成了他現在唯一抓得住的一點暖,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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